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试探者 旱季第二十 ...
-
旱季第二十二天到第二十三天,青角每天都在数。
数什么?
数落在后面的羚羊。
老石已经连续四天落在最后了。不是掉队,是故意的——谁都看得出来。他走得慢,但不慌。他回头看的次数比别人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青角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
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十二天傍晚,归巢的时候,老石又落在最后。
青角走在中段,回头看了一眼。老石在后面大约一百步,走得很慢,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头转来转去,脖子伸得老长。他的影子在夕阳里拖得很长,瘦瘦的,像一根枯树枝。
“别看了。”
旁边有羚羊撞了他一下。青角回头——是那只前几天提醒他的中年羚羊,脖子下面有块白斑。她叫什么来着?青角想起来了,叫草根。族群里很多羚羊,他叫不出所有名字,但这个他记住了。
“他故意的。”草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让他去。”
青角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想起苍蹄的话:“走投无路的人会信。”
老石是走投无路的人吗?
老石是族群里最老的羚羊之一,比苍蹄还大几岁。他早就跑不动了。每年旱季,他都落在后面。但以前有人等他。以前圆阵会把他围在中间,让他安全。
现在没人等了。
现在大家只想着:不能落在后面。
青角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石还在后面。还在走。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像血泼在上面。
青角想停下。他想站在路边,等老石走过来,陪他一起走。
但他刚慢下来,就听见前面有人在喊:
“快点!要天黑了!”
是短尾的声音。
青角看着前面——队伍已经走远了。短尾站在最前面,回头看着这边,不是看他,是在数人。
数谁在最后。
青角忽然明白了。
短尾不是关心。短尾是在确认——确认自己不是最后一名。
青角咬咬牙,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老石还在后面。但已经不是一百步了。
是一百五十步。
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暮色像水一样漫上来,一点一点把老石的影子吞掉。
青角站在队伍边缘,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然后他看见——
从西边的黑暗里,闪出几双绿色的眼睛。
鬣狗。
青角的心脏猛地一缩。
“老石——!”他喊出声。
太远了。老石听不见。
那几双眼睛在靠近。一闪一闪的,像鬼火。青角数了数——五双。和那天晚上一样多。
老石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没跑。
青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跑。他就那么站着,等着那些眼睛靠近。风吹过来,他的毛在动,但腿没动。
他在等什么?
等庇护吗?
他真的信了那个法令?
青角想冲回去。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只角顶住了。
“别动。”
是苍蹄。
苍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用犄角抵着他。那对角凉凉的,抵在他肋骨上。苍蹄的左后腿在抖,刚才跑过来的。
“苍蹄爷爷!老石他——”
“我知道。”苍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草长得好不好。
“那你让我——”
“你去了能干什么?”苍蹄问,“你打得过鬣狗?你能把他背回来?”
青角张了张嘴。
“他选了这条路。”苍蹄说,“让他走。”
青角看着远处。
那些眼睛已经围上去了。老石的影子被挡住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喊——不是惨叫,是喊了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他没听清。
然后没声音了。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队伍已经走远了。没人回头。青角是最后一个回头的。
他看见那片黑暗,看见那几双眼睛已经不见了,看见地上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是老石刚才站的地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青角跟着苍蹄往回走。
他浑身发抖。
“苍蹄爷爷……”他的声音也在抖,“老石……他信了?他真的信了那个法令?”
苍蹄沉默了很久。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
“不是信了。”他说,“是走投无路了。”
青角没听懂。
“走投无路的人,”苍蹄说,“会抓住任何一根草。哪怕是狮子给的草。”
那天夜里,青角没睡着。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盯着天。星星一颗一颗,密密麻麻。
旁边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多声音。
“老石真的被带走了……”
“他说庇护……庇护了吗?”
“你看见鬣狗了吗?是灰影带的队……”
“老石没跑……他真的没跑……”
“他是不是信了那个法令?”
“他是不是觉得狮子真会庇护他?”
“傻不傻……”
“别说了。下一个是谁?”
沉默。
然后有声音说:
“不管法令是真是假,反正最后一名会死。”
青角闭上眼睛。
他想起苍蹄的话:“不是法令杀人,是‘别人可能信’杀人。”
现在有人信了。
然后死了。
接下来呢?
第二天清晨,青角去水源地喝水。
他走到水边的时候,看见黑蹄已经在那里了。
黑蹄站在水边,低着头,盯着水面。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肩膀塌着。
青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黑蹄。”
黑蹄没抬头。
“老石的事……”
“看见了。”黑蹄说。
青角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感觉?”
黑蹄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青角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昨天在想什么吗?”黑蹄问。
青角摇头。
黑蹄盯着水面,慢慢说:
“我在想,老石被带走的时候,喊的那个名字是谁的。”
青角愣住了。
他想起那一声喊——不是惨叫,是喊了一个名字。谁的名字?
“他喊的是谁?”青角问。
黑蹄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在想,如果是我,我最后会喊谁。”
青角说不出话。
黑蹄低下头,继续喝水。水面一晃一晃的,把他的脸晃碎了。
喝完水,他抬起头,看着青角。
“青角。”
“嗯。”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那样。”
然后他走了。
青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里,黑蹄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青角忽然想起苍蹄的话:“有些人变冷,是因为冷过。”
黑蹄还没变冷。
但他在变。
那天中午,青角去找苍蹄。
苍蹄趴在草坡上,闭着眼睛晒太阳。他的左后腿伸得直直的,肿得比前几天更厉害。青角在旁边趴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苍蹄开口了。
“老石的事,还在想?”
“嗯。”
苍蹄睁开眼睛,看着他。
“想什么?”
青角想了想。
“我在想,老石是真的信了,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苍蹄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青角摇头:“我不知道。”
苍蹄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悲悯。
“他信不信不重要。”苍蹄说,“重要的是,他走投无路了。”
青角没说话。
“你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吗?”苍蹄问。
青角想了想:“跑不动了?”
苍蹄摇头。
“没人等你了。”他说,“你回头,后面没人。你往前看,前面的人越跑越远。你喊,没人应。你等,没人来。那就是走投无路。”
青角心里一紧。
“老石就是这样。”苍蹄说,“他跑不动了,没人等他了。他每天落在后面,每天看着前面的人越跑越远。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最后一名。早晚有一天,鬣狗会来。”
他顿了顿。
“与其等着被追上,不如自己走上去。”
青角愣住了。
“他是在赌。”苍蹄说,“赌那个法令是真的。赌狮子真的会庇护他。赌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
“可是赌输了。”苍蹄说,“但对他来说,输了也比每天等死强。”
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角,”苍蹄看着他,“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天傍晚,青角又去了水源地。
他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犄角上的黑色又往上爬了一点,快过半了。
他想起老石。
想起老石站在黑暗里,等着鬣狗靠近的那个背影。
他想起黑蹄说:“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那样。”
他想起苍蹄说:“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
倒影里的那只羚羊,也在看着他。
眼睛里有恐惧。
有困惑。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数的不是天数了。
他数的是人。
数那些落在后面的。
数那些眼神开始变的。
数那些可能成为下一个老石的。
远处传来鬣狗的叫声。
短促,尖锐。
青角抬起头,看向高岩。
那个金色的影子还在。
一动不动。
正俯瞰着这边。
青角忽然想起苍蹄说的那句话:
“老了,它会想。”
它想出来了。
老石就是它想出来的第一个。
还会有第二个。
第三个。
直到——
青角转身往回走。
他没跑,但走得很快。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儿了。
那天夜里,青角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阳光刺眼,他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看他。他想跑,腿动不了。他想喊,发不出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来:
“你来了。”
青角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他躺在地上,浑身是汗。旁边的羚羊还在睡着,呼吸均匀。
他侧过头,看向高岩的方向。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梦会一直来。
直到有一天,变成真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日子,已经不远了。
旱季,第二十三天。
第一个试探者走了。
圆阵,还活着。
但裂缝,又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