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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枷锁碎裂 古树下,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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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第三周。
那天清晨,苏丹照例喝下人血,慵懒地靠在卧榻上,让阿尔图为他梳理头发。阿尔图跪在他身后,手指穿过那些墨黑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珍宝。
殿门被猛地推开。
侍卫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苏丹连眼皮都没抬:“说。”
“叛军……叛军攻进城了!”
阿尔图的手顿住了。
苏丹缓缓睁开眼——如果他被遮住的眼睛能睁开的话。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危险的冷峻。
“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处都是!城防军已经……已经叛变了大半!”
苏丹站起身,赤裸的身体在晨光中像一尊冰冷的神像。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远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
“有趣。”他说。
阿尔图走到他身边:“陛下……”
苏丹转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不一样,不再是慵懒的、玩味的,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怕吗?”
阿尔图摇头。
苏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乖。”他说,“去收拾东西。朕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苏丹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
“一个朕很久没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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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燃烧的宫殿,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那些还在厮杀、还在哭喊、还在垂死挣扎的士兵和百姓。苏丹赤裸着上身,戴着那顶从不摘下的王冠,走在火光中,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阿尔图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是苏丹给他的。杀过三个孩子的刀。
他们来到宫殿后方的那座庭院。那棵巨大的古树还在,枝叶依然繁茂,遮天蔽日。树下的石榻上铺着厚厚的皮毛,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苏丹在树下站定,仰头望着树冠。
“朕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上玩。”他说,“爬上去,躲在树叶里,让所有人都找不到。”
阿尔图没有说话。
“父亲每次找不到朕,就会发脾气。他会让人把整个宫殿翻过来,杀很多人。然后朕就会自己下来,跪在他面前认错。”
他低下头,看向阿尔图。
“你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吗?”
阿尔图摇头。
“因为他怕朕逃走。”苏丹说,“他怕朕长大了,会像他杀他父亲一样,杀了他。”
他笑了,那笑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凉。
“后来朕确实杀了他。就在这里。”
喊杀声越来越近。叛军正在逼近。
苏丹走到阿尔图面前,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
“你走吧。”
阿尔图愣住了。
“什么?”
“朕说,你走吧。”苏丹的语气很平静,“叛军要的是朕。和你无关。”
阿尔图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王冠遮住的脸。
“我不走。”
苏丹挑了挑眉——那个被遮住的地方动了动。
“你不怕死?”
“怕。”阿尔图说,“但更怕看不见陛下。”
苏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慵懒的、残忍的、玩味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傻。”他说。
阿尔图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第一次主动触碰那顶王冠。
“陛下。”他说,“让我看看您的眼睛。”
苏丹的身体僵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记住您。”阿尔图说,“无论生死。”
苏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自己摘下了那顶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摘下的王冠。
阿尔图看见了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深邃的,布满血丝的。疲惫的,孤独的,又带着某种孩子气的倔强。
就像那棵古树。经历过无数风雨,却依然屹立。
“好看吗?”苏丹问。
阿尔图点头。
苏丹笑了,那笑容让他的眼睛弯起来,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你是第一个看见的人。”他说,“也是最后一个。”
远处,叛军的脚步声震天动地。
苏丹重新戴上王冠,遮住那双眼睛。一瞬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慵懒的、残忍的、高高在上的暴君。
“走吧。”他说,“朕送你出去。”
“陛下——”
苏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拉着他的手向外走去。
他们穿过燃烧的宫殿,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那些还在厮杀的士兵。苏丹赤手空拳,却没有人敢靠近他。那顶王冠,那具赤裸的身体,那条晃动的金链——在火光中,他像一个降临人间的神。
宫殿后门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
苏丹把阿尔图推到密道口。
“进去。一直走,不要回头。”
阿尔图握住他的手:“陛下跟我一起走。”
苏丹摇头。
“朕是王。”他说,“王不能逃。”
阿尔图的眼睛湿了。
苏丹看着他,伸出手,抚去他眼角的泪。
“哭什么?”他轻声说,“朕还没死呢。”
他低下头,吻住阿尔图。
那个吻很长,很深,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松开手,把阿尔图推进密道。
“记住朕。”他说,“记住朕的样子。”
密道的门缓缓落下。
阿尔图最后看见的,是苏丹赤裸的身影,金色的王冠,胸前晃动的细链,还有那双——
那双他看见过的眼睛。
琥珀色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
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合拢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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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不知道自己在密道里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跑,一直跑,跑到双腿发软,跑到肺里像火烧一样疼。
然后他跑出了密道,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天是蓝的。和宫殿里浓烟滚滚的天空不一样,这里是纯粹的、干净的蓝。
他站在山坡上,回头望去。
远方的城市在燃烧。那座他待了一个月的宫殿,那座关押过他、又释放过他的宫殿,正在火光中崩塌。
他不知道苏丹是死是活。
他只知道,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只为他一个人摘下的眼睛。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丹不是暴君。不,不完全是。
他是一个被困在权力牢笼里的孩子,一个从小被逼着学会残忍的人,一个用杀戮和欲望填补内心空洞的可怜人。
而他,阿尔图,曾经是那个空洞里唯一的光。
风从远方吹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握紧手里的刀——那把杀过三个孩子的刀。
然后他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不是因为傻。
是因为爱。
他爱那个赤裸的、戴着王冠的、胸前一串金链晃动的男人。
他爱那个慵懒的、残忍的、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摘下面具的暴君。
他爱苏丹。
无论生死,他都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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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已经面目全非。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燃烧的废墟。阿尔图穿过那些残垣断壁,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庭院。
他不知道苏丹会不会在那里。但他要去看看。
那棵古树还在。
枝叶依然繁茂,遮天蔽日。树下那张石榻也还在,铺着厚厚的皮毛。
苏丹躺在上面。
赤裸的身体,金色的王冠,胸前那条细细的金链,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晃动。
他闭着眼睛——不,王冠遮着眼睛,阿尔图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一双琥珀色的、温柔的眼睛。
他走近,跪下,伸出手,触碰那张脸。
凉的。
阿尔图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陛下……”
没有回应。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苏丹胸前的金链。那细细的链条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尔图俯下身,把脸贴在苏丹胸前。
凉的。僵硬的。
但他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阿尔图时的那种笑。温柔的,真实的,发自内心的。
阿尔图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苏丹的胸口,滴在那条金链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了。火灭了,又燃起。远处的声音近了,又远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抱着那具冰凉的尸体,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喂。”
阿尔图猛地抬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浑身是血,步履蹒跚,但还活着。
苏丹的侍卫长。
“陛下……”侍卫长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陛下没死。他被……被叛军带走了。”
阿尔图愣住了。
“什么?”
“叛军要公开处决他。”侍卫长说,“三天后,在广场上。”
阿尔图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不对。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苏丹。
这是一个穿着苏丹衣服的替身。
真正的苏丹,还活着。
阿尔图站起身,擦干眼泪,握紧手里的刀。
“带我去。”他说。
侍卫长看着他,点点头。
他们转身,向燃烧的城市深处走去。
身后,那棵古树依然挺立,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树下的石榻上,那具穿着苏丹衣服的尸体静静躺着,胸前的金链在风中微微晃动。
仿佛在说:
去吧,去找他。
他还活着。
他还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