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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囚笼中的王 地牢里,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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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的地牢比王宫的地牢更深、更暗、更臭。
苏丹被关在最底层,四周是厚重的石壁,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铁栅栏外摇曳的火把。他赤裸着上身坐在角落里,金色的王冠依旧戴在头上,胸前的金链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三天。
三天来,没有人给他食物,没有人给他水。叛军首领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
地牢的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丹没有抬头。
“苏丹陛下,别来无恙啊。”
叛军首领的声音,得意洋洋,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苏丹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慵懒笑意。
“无恙。”他说,“只是有点无聊。”
叛军首领愣了愣,随即冷笑起来。
“无聊?再过两天,你就要被当众处决了。你还有心思说无聊?”
“处决?”苏丹轻笑一声,“朕从小到大,被人处决过无数次。没一次成功的。”
叛军首领的脸色变了变。
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丹。火光映照下,苏丹赤裸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疤,那些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
“你知道吗,”叛军首领忽然开口,“我曾经是你的近卫。”
苏丹挑了挑眉——那个被王冠遮住的地方动了动。
“哦?”
“十年前,我在你身边伺候过。”叛军首领的声音变得低沉,“那时候我还年轻,对你忠心耿耿。直到有一天,你无缘无故地杀了我最好的兄弟。”
苏丹想了想,摇摇头。
“朕杀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叛军首领的拳头握紧了。
“他是我的结拜兄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一起拼死拼活为你打仗。就因为他在你面前多看了你的妃子一眼,你就杀了他。”
苏丹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
“哦,那个。”他说,“朕想起来了。你那个兄弟,确实多看了一眼。朕的妃子,是朕的东西,谁都不许看。”
叛军首领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你就为了这个杀人?”
苏丹笑了,那笑容慵懒而残忍。
“朕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他说,“想杀就杀。这就是权力。”
叛军首领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你很快就没有这个权力了。”他说,“两天后,你会死在所有人的面前。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苏丹的声音,依然是那慵懒的调子:
“喂。”
叛军首领停下脚步。
苏丹说:“给朕弄点吃的。朕饿了。”
叛军首领头也不回:“做梦。”
“那给朕弄个人来。”苏丹继续说,“男人,女人,都行。朕无聊。”
叛军首领终于回过头,看着那个即使在囚笼中依然傲慢的男人。
“你……你真是不可救药。”
苏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孩子气的得意。
“朕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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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有人来了。
不是叛军首领,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里捧着一碗稀粥和一块干硬的面饼。他把食物放在铁栅栏外,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丹叫住他。
士兵停下脚步,犹豫地回头。
苏丹打量着他。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皮肤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睛很大,此刻正警惕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没有回答。
苏丹笑了,挪动身体靠近栅栏。金链在地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别怕。”他说,“朕现在被关着,伤不了你。”
士兵往后退了一步。
苏丹看着他退后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以前见过朕吗?”
士兵摇摇头。
“那就对了。”苏丹说,“如果你见过,你就不会只是退后一步,而是转身就跑。”
士兵愣了一下。
苏丹伸出手,从栅栏的缝隙中探出去。他的手臂很长,指尖几乎能碰到士兵的衣角。
“过来。”他说。
士兵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苏丹笑了,收回手。
“好孩子。”他说,“知道害怕。害怕才能活命。”
他拿起那碗稀粥,仰头喝了一口。干硬的面饼被他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慢慢吃着。
士兵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吃。
“你看什么?”苏丹问。
士兵张了张嘴,终于开口了:“你……你真的是苏丹?”
“怎么?不像?”
士兵摇摇头:“我听说苏丹很可怕。可你……你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士兵犹豫了一下:“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苏丹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惊起了头顶的蝙蝠。
“普通人。”他重复着这个词,“很久没有人这么说过朕了。”
他看着士兵,目光——如果那被遮住的眼睛有目光的话——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士兵回答了:“阿米尔。”
“阿米尔。”苏丹念着这个名字,“好名字。过来,阿米尔,陪朕说说话。”
阿米尔犹豫着走近了几步,但依然保持着距离。
苏丹也不在意,靠坐在墙边,一边吃着简陋的食物,一边开口。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米尔回答:“母亲。还有一个妹妹。”
“父亲呢?”
“死了。打仗死的。”
苏丹点点头:“为谁打仗?”
阿米尔沉默了。
苏丹笑了:“为朕,对吗?”
阿米尔低下头。
“你恨朕吗?”
阿米尔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恨意,只有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大家都说苏丹是坏人。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
苏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
“过来。”他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阿米尔走近了,停在栅栏前。
苏丹伸出手,从栅栏的缝隙中探出,轻轻碰了碰阿米尔的脸。
阿米尔浑身一颤,但没有躲开。
“你不怕?”
阿米尔摇摇头,又点点头。
苏丹笑了,收回手。
“好孩子。”他说,“朕喜欢你。”
那天晚上,阿米尔在地牢里待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这个被关押的暴君说话。但他就是不想走。
苏丹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沙哑,像大提琴的弦音。他说了很多话,小时候的事,打仗的事,杀人的事。那些话在黑暗的地牢里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临走时,苏丹叫住他。
“明天还来吗?”
阿米尔回头,看着那个靠在墙边的身影。火光映照下,那条细细的金链在他胸前闪烁。
“来。”阿米尔说。
苏丹笑了。
那是阿米尔第一次看见苏丹真正的笑。不是慵懒的,不是残忍的,不是玩味的。是真实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期待的笑。
那一刻,阿米尔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的暴君,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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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米尔真的来了。
他带来更多的食物,还带来一壶水。苏丹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滑过胸膛,被金链截住。
阿米尔看着那条金链,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苏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笑了。
“乳环。”他说,“连着链子。”
阿米尔的脸红了。
苏丹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深了。
“没见过?”
阿米尔摇头。
“过来。”苏丹说,“让你看看。”
阿米尔犹豫了一下,走近栅栏。苏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得更近。然后他掀起胸前的金链,让阿米尔看清那两枚穿过□□的金色圆环。
阿米尔的脸烧得像火。
“疼吗?”他问。
苏丹想了想:“刚开始疼。后来就习惯了。”
他松开手,让金链垂回原处。
“你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吗?”
阿米尔摇头。
“是先皇,也就是朕的父亲,让人给朕穿的。”苏丹说,“那年朕十二岁。他说,这是王族的标记。戴上这个,就永远不能摘下。”
阿米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恨他吗?”
苏丹笑了。
“恨?”他说,“恨有用吗?”
他靠回墙边,望着头顶昏暗的微光。
“朕后来也让人给很多人穿过这东西。”他说,“男人,女人,都有。朕想看看他们疼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阿米尔沉默了。
苏丹继续说:“你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吗?”
阿米尔摇头。
“和朕当年一样。”苏丹说,“咬着牙,忍着,不敢哭出声。因为哭了,会让动手的人更高兴。”
地牢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阿米尔开口了:“你……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苏丹转头看他,嘴角勾起笑意。
“因为你让朕想起了一个人。”
“谁?”
苏丹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隔着栅栏,轻轻抚了抚阿米尔的脸。
“明天。”他说,“你还来吗?”
阿米尔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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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是处决的日子。
清晨,叛军士兵来到地牢,打开铁门,把苏丹拖出去。他的双手被铁链绑住,赤裸的上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阿米尔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被押送的身影。
苏丹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阿米尔。那顶王冠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阿米尔知道,他在看自己。
苏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阿米尔读懂了那个口型:
“记住朕。”
阿米尔的心猛地揪紧了。
人群涌动,苏丹被推着向前走去。那条细细的金链在他胸前晃动,在日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阿米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直到消失在街角。
广场上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来看苏丹的末日。那个杀了无数人的暴君,那个把玩人性以此为乐的恶魔,那个让所有人恐惧又憎恨的独裁者。
他被绑在最高的木桩上,赤裸着上身,戴着那顶从不摘下的王冠。胸前的金链在日光下闪烁。
叛军首领站在他面前,得意洋洋。
“还有什么遗言吗?”
苏丹抬起头——如果他能抬起头的话。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慵懒的笑。
“有。”
“说。”
苏丹笑了,那笑声低沉沙哑,回荡在广场上空。
“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吗?”
叛军首领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人影冲出来,手里握着刀。
阿尔图。
他冲破层层阻拦,冲向那根木桩。刀光闪过,绳索断裂。苏丹跌落下来,被他接住。
“陛下……”
苏丹看着他,那双被王冠遮住的眼睛——阿尔图知道那下面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回来了。”
“我说过,我不走。”
苏丹笑了。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叛军围上来,刀剑对准他们。
苏丹和阿尔图背靠着背,面对着千军万马。
金链在他们之间晃动,冰凉的,坚硬的。
但此刻,那不是枷锁。
那是纽带。
把他们绑在一起的纽带。
苏丹握住阿尔图的手。
“怕吗?”
阿尔图摇头。
苏丹笑了。
“那就一起。”
刀光亮起,喊杀声震天。
但那又如何?
他们在一起。
这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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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很久。
阿尔图的刀砍钝了,就用拳头,用脚,用牙。苏丹虽然赤手空拳,但每一拳挥出,都有人倒下。他赤裸的身体在阳光下像一尊战神,伤疤在肌肉的起伏中若隐若现,金链随着动作剧烈晃动。
但敌人太多了。
一个接一个,潮水般涌来。
阿尔图的腿中了一刀,跪倒在地。苏丹转身护住他,后背暴露在刀锋之下。
血飞溅出来,洒在阿尔图脸上。
“陛下!”
苏丹低头看他,嘴角还是那抹笑。
“没事。”他说,“朕挨过更狠的。”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围上来的叛军。赤裸的后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流血,鲜血顺着脊背流淌,滑过腰际,滴落在地上。
叛军首领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弯刀。
“苏丹。”他说,“你的死期到了。”
苏丹看着他,笑了。
“是吗?”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叛军首领身旁的一名士兵。紧接着,更多的箭矢落下,叛军队伍乱成一团。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支骑兵队冲入广场,旗帜飘扬。那是——
王旗。
阿尔图愣住了。
苏丹笑了。
“终于来了。”他说。
骑兵队冲散叛军,在苏丹面前停下。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臣救驾来迟。”
苏丹低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赛里曼。”他说,“朕还以为你死了。”
骑士抬起头。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忠诚,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臣……”他顿了顿,“臣一直在等陛下召唤。”
苏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扶他起来。
然后他转身,扶起阿尔图。
“走吧。”他说,“结束了。”
阿尔图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叫赛里曼的骑士,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们……他们是……”
“朕的近卫。”苏丹说,“四个最忠诚的人。”
他望向远方,阳光照在他赤裸的身上,照在那顶金色的王冠上,照在那条染血的细细金链上。
“朕等他们,等了很久。”
阿尔图忽然明白了。
苏丹不是没有准备。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叛军攻入王宫,故意让自己被俘,故意在最后关头才召唤近卫。
他是在赌。
赌谁能活到最后。
阿尔图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苏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阿尔图摇摇头。
苏丹笑了,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
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
阿尔图忽然觉得,身上那些伤口,都不疼了。
叛军被肃清。叛军首领被押到苏丹面前。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没有刚才的嚣张。
苏丹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叛军首领愣住了。
“什么?”
“你最好的兄弟,被朕杀了的那个。”苏丹说,“他叫什么?”
叛军首领的声音发颤:“他……他叫法立德。”
苏丹点点头。
“法立德。”他念着这个名字,“朕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对赛里曼说:“放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尔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
苏丹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放了他。”
赛里曼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叛军首领被松开,踉跄着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苏丹。
“你……你不杀我?”
苏丹看着他,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笑。
“你刚才问朕,有没有遗言。”他说,“朕现在回答你——有。”
叛军首领怔怔地看着他。
苏丹继续说:“朕的遗言是,你那个兄弟,朕确实不该杀。朕向你道歉。”
全场寂静。
叛军首领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丹转过身,向阿尔图走去。
“走吧。”他说,“朕累了。”
阿尔图看着他,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今天让他看见了太多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慵懒的、残忍的暴君,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原来也会道歉。
原来也会放人。
原来,也有心。
那天晚上,苏丹没有回宫殿。
宫殿已经毁了,正在重建。他住在城外的一座行宫里,身边只有阿尔图。
阿尔图为他的伤口换药。那道刀伤很深,几乎见骨。苏丹赤裸着上身坐在榻边,任由他处理,一声不吭。
“疼吗?”阿尔图问。
苏丹摇摇头。
阿尔图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苏丹想了想,指着一道最浅的:“这个,是十二岁,先皇打的。”
又指着一道更深的:“这个,是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
再指着一道从左肩延伸到后背的:“这个,是二十岁,被人暗杀。”
最后,他指着那道新的伤口:“这个,是你回来救朕的时候留下的。”
阿尔图的手停在半空。
苏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掌心下是温热坚实的肌肉,是那条细细的金链,是急促有力的心跳。
“你知道吗,”苏丹轻声说,“那天在密道口,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尔图抬起头,对上那张被王冠遮住的脸。
“朕第一次,害怕了。”苏丹说,“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你。”
阿尔图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俯身,吻住苏丹。
那个吻很长,很深,带着血腥味和药味,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事后,他们并肩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阿尔图忽然问:“陛下,你后悔过吗?”
苏丹转头看他:“后悔什么?”
“杀人。那么多的人。”
苏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朕后悔杀过一个人。”
“谁?”
苏丹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阿尔图拥进怀里。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阿尔图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那条细细的金链贴在他脸上,冰凉的,坚硬的。
但此刻,他不再觉得那是枷锁。
那是苏丹的一部分。
是他爱的那个人的一部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两具交缠的身体上。
金链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仿佛在说——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