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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疫起京城 夏末的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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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闷热难当;转眼间乌云便从西北角滚滚压来,天色骤暗,狂风卷着沙尘碎石,打得门窗噼啪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密集地砸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澄意居内,苏照晚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一碟冰镇过的桂花酸梅膏,翻看着新送来的几本地方药志。窗外狂风大作,雷声隆隆,她却恍若未闻,只让人将窗户关小了些,依旧沉浸在书中关于川蜀之地几种特有草药的记载里。
这一夏,归真药行的生意平稳向好。因着药材地道、待客诚信,又陆续添了几样诸如消暑散、止痢丸之类的家常成药,口碑渐渐传开,虽不说门庭若市,却也已是西市南端颇有特色的安稳铺面。苏照晚心下稍定,便也放了些心思在充实自身、拓展见闻上,嗜睡的毛病似乎也因心宽而好了些,只是每日午后雷打不动的小憩仍保留着,算是繁忙中一点不容侵犯的享受。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打破了这个夏天最后的平静。
雨一连下了两日,时大时小,总不见彻底放晴。空气里始终氤氲着一股潮湿闷热、挥之不去的黏腻感。第三日头上,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厉害。
苏照晚正在药行后堂雅间里,与方先生核对上月的总账。账目清晰,收支平衡,略有盈余。她刚端起茶杯,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便见老吴急匆匆地掀帘进来,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明显的忧虑。
“东家,外头……情形有些不对。”
“怎么?”苏照晚放下茶杯。
“从昨儿后晌开始,来抓药的人就多了起来,多是些治发热、头痛、腹泻的方子。今儿一早更甚,不到一个时辰,铺子里库存的藿香、佩兰、金银花、板蓝根这几样,已经去了一大半。伙计们抓药抓得手都酸了。”老吴语速很快,“而且……而且有好几个客人,都是替左邻右舍好几家一起抓的,说是家里人都倒下了,症状差不多,发热、怕冷、浑身酸痛、上吐下泻……”
苏照晚的心猛地一沉。单一的伤风感冒或肠胃不适不足为奇,但短时间内,集中出现相似症状的多人染病,且呈邻里扩散之势……
“可问过都是哪一片的?”她站起身,走到雅间门边,微微掀开竹帘一角,看向前堂。果然,柜台前围着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且大多面带焦色,低声交谈间透着惶恐。
“问了,多是城西污水河附近那片,还有南城几个地势低洼的巷子。”老吴压低声音,“那些地方,这次大雨积水严重,如今水是退了,可到处是泥泞,气味也难闻得很。怕是……”
怕是时疫。
这三个字,老吴没说出口,但苏照晚已然明白。夏末秋初,暴雨积涝之后,最易滋生疫气。发热、寒战、吐泻……这些症状,与她前世模糊记忆里、也与医书上记载的某些“时气”、“瘴疠”之症颇有吻合之处。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时疫不同寻常病症,传染性强,蔓延迅速,若处置不当,便是人命关天,甚至可能酿成大患。而归真药行此刻,正处在这股暗流的中心。
“东家,咱们……咱们库存的这几样药材本就不算多,照这个卖法,撑不过明日晌午。”方先生也走了过来,眉头紧锁,“是不是……先限一限量?或者,涨些价?如今外头怕是已有药铺开始抬价了。”
限购?抬价?
苏照晚转过身,目光扫过老吴和方先生忧虑的脸,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前堂那些焦急等待抓药救人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的药香,此刻闻来竟有些沉重。
电光石火间,许多念头掠过脑海:药材紧缺,价格必然飞涨,此时若跟风,确能大赚一笔,弥补夏季可能的其他损耗;但若如此,归真药行这数月辛苦建立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口碑,便将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
她想起陈老农那双粗糙的手和愁苦的脸,想起自己立下的“归真”之志,想起那些因信任而走进这间铺子的寻常百姓。
药,是用来赚钱的。但更是用来救命的。
当赚钱与救命冲突时,该如何抉择?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答案已然清晰。那是一种根植于两世阅历、尤其是在挣脱枷锁、掌控自身命运后,愈发鲜明的本心。
“不。”苏照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瞬间压下了雅间内有些焦灼的气氛,“不限购,不抬价。”
老吴和方先生都是一愣。
“非但不能抬价,”苏照晚继续道,语速加快,思路却异常清晰,“立刻盘点我们所有库存,凡是对症此次时疫的药材——藿香、佩兰、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半夏、陈皮等,全部单独列出。从此刻起,这些药材,按成本价出售,每人每次限购三剂之量,需登记姓名住址大致症状,以防有人囤积居奇。若有赤贫之家,实在无力支付,可赊欠,或酌情减免。”
“东家,这……”方先生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算盘,脸上露出肉痛之色,“成本价出售,已是毫无利润,若再减免赊欠,这损失……”
“方先生,”苏照晚打断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药可赚钱,命不能等。此时若只计较锱铢得失,你我与那些趁火打劫之辈有何分别?归真药行立足的根本是什么?是‘返璞归真,药济苍生’!若连眼前这场疾疫都不能尽一份力,这八个字,岂不是成了空谈笑话?”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损失些银钱,不过是账面上的数字。但若此时能帮到一些人,救下一些命,那才是‘归真’真正的价值,是千金难买的声誉与人心。这笔账,该怎么算,我想得明白。”
老吴怔怔地看着东家,只见她站在略显昏暗的雅间内,身姿挺直,眼神清亮如寒星,方才那一瞬间的焦灼彷佛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他忽然觉得,自己跟了这位年轻的女东家这些时日,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窥见了她平静外表下,那份远超寻常商贾的魄力与胸怀。
“东家说得是!”老吴胸膛一挺,脸上忧虑尽去,换上一股豪气,“是小人眼皮子浅了!我这就去前头安排!石柱,栓子,都过来!”
方先生也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只重重点头:“老朽明白了。这就去重新核算成本,列出清单。”
雅间内立刻行动起来。苏照晚却走回窗边,望着外头依旧阴沉的天空。雨后的闷热黏腻之感,似乎也钻进了这间屋子,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个决定做下,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药行将面临巨大的压力。药材短缺、人手不足、可能的混乱、甚至……若疫情失控,药行也可能被卷入更复杂的漩涡。她个人的安逸、嗜睡、享乐,恐怕都要暂时搁置了。
但,没有犹豫,也不必犹豫。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因琢磨一个新方子睡得晚了些,今日又逢此事,精神不免有些疲惫。然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
“春桃,”她唤道,“去后面小客房,把床铺收拾一下。午膳后,我要歇半个时辰。”
春桃一愣:“夫人,这会儿前头正忙,您……”
“越是忙乱,越需清醒。”苏照晚淡淡道,“我这脑子,不歇好了,转不动。去吧,按时叫我便是。”
春桃恍然,连忙应下。她知道夫人这“嗜睡”的习惯,平日是享受,此刻却成了保持冷静睿智的必要手段。
苏照晚又站了片刻,听着前堂传来的、伙计们提高音量维持秩序、解释新规的声音,嘈杂中带着一种有序的紧张。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紧迫感如影随形,但一种更为清晰的担当之心,已在她胸中悄然萌发,并迅速扎根生长。
这不是谢府后宅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也不是单纯为了自保或牟利的经营。这是真真切切地,以己所能,面对一场关乎许多人生死的危机。
归真药行的路,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触碰到了“药济苍生”这四个字的部分重量。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阴霾的天色,步履平稳地走向后堂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客房。
半个时辰的安眠,是她此刻能为自己、也为接下来必须面对的疾风骤雨,所做的最重要、也最奢侈的准备。
风雨欲来,而她,需养精蓄锐,方能持心守正,迎难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