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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施药粥棚 城西脏水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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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脏水河附近的空地上,连夜搭起了几个简陋却结实的芦席棚子。棚顶苦着防雨的油布,四面透风,只略略遮挡些日头风雨。棚子正中,垒起了三个临时灶台,大铁锅里沸水翻滚,蒸腾出大股大股带着浓郁药味的白汽,与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混在一起,笼罩着这片临时辟出的“医地”。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与辛香交织的复杂气味,间或夹杂着低低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以及维持秩序的伙计们沙哑的呼喊声。
苏照晚站在最大的那个粥棚旁,身上罩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粗布围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将发丝严严实实地拢住,脸上也蒙着一方干净的细棉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柄长木勺,正弯腰从身旁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汤,倒入面前老妇人递过来的豁口陶碗中。
“趁热喝,小心烫。”她的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却依旧平和。
老妇人双手颤抖着接过,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哽咽,低着头,捧着那碗滚烫的药汤,蹒跚着走到一旁,寻了个砖头坐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这是“归真药行”设粥棚施药的第三日。
那日决定成本价售药、并酌情减免后,铺子前的秩序勉强维持住了,但苏照晚深知,这远远不够。疫情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城西、南城几处贫民聚居之地,已然成了重灾区。许多人莫说抓药的钱,便是熬药的瓦罐柴火都成问题,只能硬扛着,听天由命。
于是,与兄长方明远商议后,她动用了药行近半的流动资金,又请兄长帮忙联络了相熟的米行、柴炭铺,购得了基本的物资。在官府尚未大规模介入组织之前,在这片疫情最显、也最被忽略的角落,归真药行的施药粥棚,仓促却坚定地立了起来。
棚子由老吴带着石柱、栓子等伙计并几个临时雇来的力巴搭建。三口大灶,一口日夜不停地熬煮着依据陈媪所授、并结合眼下常见症状调整的“辟疫汤”——主用藿香、佩兰、苍术、陈皮、金银花、甘草等,药性平和,兼有化湿解表、清热解毒之效,虽不能治重症,但对初期症状及预防颇有作用;另一口熬着稀薄的米粥,给那些虚弱无力、家中断炊的病人些许谷气支撑;还有一口,则用来煮沸清水,以及消毒用过的碗勺。
苏照晚亲自拟定了施药的章程:凡有发热、畏寒、身痛、吐泻等症状者,可领一碗辟疫汤;若伴有明显虚弱者,可加领一碗米粥;重症或疑难者,则由棚中专门隔出的一小块地方,由她或请来帮忙的、一位与苏家相熟的老郎中进行初步诊视,酌情给予进一步的建议或药剂——这部分,则需象征性地收取几文钱,或登记赊欠,既为避免无度索取,也给真正无力者留一条活路。
她自己,则每日清晨即到,往往戌时末才归。白日里,或是在灶前监督熬药,确保火候时间;或是亲自为排队的人群分发汤药;或是去那隔出的“诊区”,协助老郎中记录症状,斟酌用药。她话不多,动作却利落沉稳,那双惯于执笔调香、翻检药材的手,此刻握着沉重的木勺,也并无半分滞涩。
累是极累的。站得久了,腰腿酸胀发硬;灶火烘烤,加上蒙着口鼻,额上颈间的汗水几乎未曾干过,浸湿了内里的衣裳,黏腻地贴在身上;空气中混杂的病气、药气、汗气,更是无孔不入,即便用了药囊,也需时时忍耐。一日下来,回到澄意居,常常是话都不愿多说一句,简单洗漱后倒头便睡。
嗜睡的时间,被她自己压缩到了极致。每日至多一个时辰,往往是在午后最困乏、人流稍稀的间隙,在棚子后临时用门板搭起的、勉强能躺一人的狭小空间里,和衣闭目片刻。即便睡了,外头的声响——咳嗽声、脚步声、铁勺刮过锅底的刺啦声——也依稀可闻,睡得很浅,却足以让紧绷的神经稍得喘息,支撑下半日的劳碌。
这般的辛苦,是她两世都未曾经历过的。前世困于后宅,衣食无缺,最大的苦楚是心苦;今生纵然筹谋算计、和离抗争,也多是在笔墨与心术之间周旋。像这般实实在在地站在泥泞空地,面对一张张被病痛和贫困折磨得麻木或惶恐的脸,亲手递上一碗或许能救命的药汤……这种体验,沉重,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直达心底的实感。
“下一个。”她舀起一勺药汤,头也未抬地说道。
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破碗,身后跟着个同样瘦弱、不停咳嗽的妇人。男孩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冒着热气的木勺。
苏照晚的手顿了顿。她看到了男孩裸露的小臂上,几个明显的红疹。这不是普通风寒或湿温初起的症状。
她没有立刻将药汤倒入男孩的碗中,而是将木勺交给身旁的春桃,示意她继续。自己则蹲下身,尽量与男孩平视,隔着布巾,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小弟弟,告诉姨姨,身上痒不痒?除了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男孩瑟缩了一下,看向身后的妇人。那妇人忙上前,佝偻着腰,声音沙哑:“夫人……孩子身上是起了些疹子,也喊头疼得厉害……”
苏照晚心中微沉。这症状,更偏向于“疫疹”一类,与她这几日见到的多数症候有所不同,恐怕需更对证的方药,简单的辟疫汤未必足够。
“这位大嫂,孩子的情况稍有些特殊,需请那边老先生细看看。”她指了指隔出的诊区,“您带孩子过去,就说是我让的。药钱不必担心,先看了再说。”
妇人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待明白过来,眼圈立刻红了,拉着男孩就要跪下磕头。苏照晚连忙虚扶住:“快去吧,别耽误了孩子。”
看着那对母子互相搀扶着走向诊区,苏照晚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掩在布巾下的眉头却蹙紧了。疫情的发展,似乎出现了些许变化,症状不再单一。她需得更留意,或许还得再请教陈媪或寻更详尽的医书。
“夫人,您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呢。”春桃递过一碗晾温的辟疫汤,眼中满是心疼。这几日,她跟着夫人,眼见着夫人迅速消瘦下去,眼下都有了淡淡的青影。
苏照晚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走到棚边稍微通风处,拉下布巾,快速喝了几口。微烫的、苦涩的药汤滑过喉咙,带着甘草回甘的些许清润。她需要这药汤,不仅是为了预防,更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
目光扫过棚外蜿蜒的队伍,那一张张写满焦虑、痛苦或茫然的脸上,此刻望向粥棚的眼神里,除了对疾病的恐惧,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一个刚刚领了药汤和米粥的老丈,走出几步,又蹒跚着转回来,朝着粥棚的方向,颤巍巍地、却是极其郑重地,弯下了他佝偻的腰。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最朴素的、属于庄稼人的礼节。
苏照晚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碗壁传来的温热,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心口。
疲惫,依旧如影随形。前路的艰难与未知,也并未减少分毫。
但就在这一刻,看着那老丈蹒跚远去的背影,看着棚前队伍虽然缓慢却依旧有序地向前移动,看着伙计们嘶哑着嗓子却依旧尽力维持的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沉重与温暖的充实感,悄然盖过了所有的疲乏与忧惧。
这或许,便是“药济苍生”四字,落在实处的分量。
她拉上布巾,遮住口鼻,也遮住了唇角那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转身,重新走向那热气蒸腾的大锅,走向那柄沉甸甸的木勺。
路还长,棚外还有许多人在等待。
而她,还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