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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名声鹊起 持续了十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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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十余日的阴霾,终于在一个清晨被彻底撕破。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将京城的大街小巷照得透亮,连空气里浮动着的、最后一丝黏腻的病气,似乎也被这炽烈而干燥的光线蒸腾、驱散。瓦檐上残留的雨水痕迹迅速消失,青石板路面泛着干净的白光。
城西脏水河畔那片空地,前几日还弥漫着药气与愁云,此刻却显得空旷了许多。归真药行设的粥棚尚未完全拆除,但灶火已熄,大锅洗净倒扣在旁,只有两个伙计在做最后的清扫归整。排队领药的长龙早已不见,只剩下零星几个已近康复、特意前来道谢的百姓,围着老吴和石柱他们,絮絮地说着感激的话。
“吴管事,石柱兄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东家,多亏了你们这药棚子啊!俺家那口子,烧得都说胡话了,就是喝了你们的药汤,才慢慢缓过来……”
“可不是!这附近几条街巷,谁家没来这儿领过药?真是救命了!”
“听说你们东家是位娘子?了不得,真是菩萨心肠……”
老吴脸上带着疲惫却由衷的笑意,连连拱手:“街坊们言重了,都是应该的,应该的。大家没事了就好,回去好生将养着,胃口开了也先吃些清淡的。”
不远处的树荫下,苏照晚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旧条凳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微闭着眼。她已换下了那身粗布围裙和头巾,穿着家常的月白色细棉褙子,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未施脂粉,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面容清减了些,却有种雨洗青松后的沉静气度。
春桃蹲在一旁,正用小火炉上烧开的水,仔细地烫洗一套甜白釉的茶具——这是苏照晚今早特意让带来的。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水是特意从苏府带来的山泉水。小小的泥炉炭火正红,银铫子里的水发出细微的“松风”之声。
“夫人,水好了。”春桃轻声道。
苏照晚睁开眼,点了点头。她坐直身体,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稳当的手腕,亲自执壶,温杯,投茶,高冲,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仪式般的专注与优雅。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色泽澄澈碧绿,热气携着豆栗般的熟香袅袅升起。
她端起一杯,并未立刻饮用,只是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清锐的茶香,瞬间冲淡了记忆里萦绕多日的、复杂的药苦与病气,让她有些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然后,她才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微涩,而后回甘迅速,醇厚鲜爽,一路熨帖到胃里,连日的劳碌疲乏似乎都被这口热茶稍稍抚平。
这便是她今日的“享乐”了。不是什么珍馐美馔,也不是华服美饰,只是在这劫后初晴的阳光下,偷得片刻闲暇,用心沏一壶自己喜爱的茶,安静地品尝。这种简单却纯粹的愉悦,比任何奢侈的享受,都更能慰藉她此刻的身心。
耳边传来老吴那边隐约的交谈声,还有远处街市渐渐复苏的、带着生气的喧嚣。她一边品茶,一边侧耳倾听,如同往日“看戏”一般,捕捉着风里传来的只言片语。
“……听说没?城西那块儿,疫情能控住,多亏了那家新开的‘归真药行’,设了粥棚,白送药汤……”
“可不是!我家隔壁的王婆子,就是喝了他们的药好的!啧啧,那东家是个女子,真有魄力!这时候,多少大药铺忙着涨价,就他们,愣是按成本价卖,还施药!”
“何止!我二舅在南城听书,说书先生都把这事儿编成段子了,叫什么‘巾帼设粥棚,妙手济苍生’,听说还有读书人写了诗称颂呢!”
“了不得……这‘归真’的名号,这回算是立住了……”
苏照晚听着,面色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光。是欣慰吗?或许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了然。她做那些事时,并未想过要搏什么名声,只是遵循本心,做认为该做之事。但人心自有杆秤,你做得好,旁人自然会记着、传着。
这传扬开来的名声,是肯定,是回报,却也可能会是新的负担或靶子。她心中清明,并无多少沾沾自喜,反倒更添了几分审慎。
正思忖间,忽见街口来了几个穿着公服的人,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文吏,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一行人径直朝着粥棚这边走来。
老吴连忙迎上去。交谈几句后,那文吏便朝着苏照晚这边走来。
苏照晚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这位可是‘归真药行’的苏东家?”文吏拱手,态度还算客气,“在下京兆府户曹书办,姓孙。奉府尹大人及诸位上官之命,特来探望,并对贵行此次于城西疫区施药赈济、稳定民心之举,予以褒扬。”
说着,他身后一名衙役捧上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托盘。孙书办掀开红布,里面是一块不大的木匾,黑漆底,上面刻着四个描金大字:“惠泽桑梓”。
“府尹大人言,贵行虽为商贾,然危难之际能秉持仁心,不抬市价,广施汤药,活人甚众,于平息疫情、安抚黎庶颇有助益。特赐此匾,以彰其德。”孙书办朗声道。
周围的百姓和尚未散去的伙计们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与羡慕。得官府赐匾,对于一家商户而言,可是了不得的荣耀!
苏照晚目光落在那块匾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平和:“民妇苏氏,多谢府尹大人及各位上官抬爱。此次疫情骤起,我等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乃是本分,实在当不起如此褒奖。这匾额……”
她抬起头,看向孙书办,眼神诚恳而坚定:“民妇恳请大人回禀上官,此匾,民妇愧不敢受。”
众人都是一愣,连孙书办也露出诧异之色:“苏东家这是何意?此乃府尹大人美意……”
“大人容禀。”苏照晚语气依旧恭敬,却不卑不亢,“施药救急,本是药行应为之事。若因此受匾,恐民妇日后行商,旁人皆以‘求名’视之,反失了本心。再者,此次疫情得控,乃是官府调度有力、众多医家药铺齐心、百姓自持之功,非我归真一家之力。民妇唯愿‘归真’二字,留在众人心中,是一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药铺,而非一块彰显德行的匾额。还望大人体谅。”
她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表明了谦逊,也点明了商家的根本,更将功劳归予众人,丝毫不居功。孙书办听罢,脸上讶色渐去,换上一抹深思与赞赏。他沉吟片刻,道:“苏东家高义,淡泊名利,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便如实回禀。这匾……暂且带回。”
“有劳大人。”苏照晚再次行礼。
孙书办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带着人离开了。围观百姓低声议论着,看向苏照晚的目光,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老吴凑过来,低声道:“东家,这匾……其实收下也无妨,对咱们铺子名声大有好处。”
苏照晚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轻轻晃了晃,看着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漾开涟漪。
“老吴,名声这东西,别人给的,不如自己挣的。挂在墙上的匾额,风吹日晒,总会旧,会蒙尘。”她缓缓道,目光投向已恢复些许生气的街道,“但刻在人心里的‘信任’二字,只要咱们一直做得好,便不会轻易褪色。‘归真’要的,是后者。”
她将杯中残茶饮尽,站起身,对春桃道:“收拾一下,我们回铺子。另外,让栓子去西街‘巧匠坊’,将我前几日画的那‘归真’二字铜牌图样送去,问问何时能打好。价钱按他们开的算,但做工务必精良。”
“是,夫人。”春桃应下,又忍不住问,“夫人定制铜牌是……”
苏照晚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官府赐的匾额咱们受不起,但咱们自己店铺的招牌,总可以做得更用心些。那块‘归真’木匾虽好,但时日久了怕不经风雨。换个黄铜的,结实,亮堂,也能让更多人老远就瞧见——咱们‘归真药行’,还在这儿,老老实实做着药材生意呢。”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历经风波后的从容与笃定。
名声鹊起,如春风拂过原野,带来了生机与关注。但她深知,于经商而言,于她所求的“归真”之道而言,喧嚣的名声终会过去,唯有扎实的根基、诚信的口碑、以及那份不曾忘却的初心,才能支撑着这间小小的药行,走过更长的岁月,去践行真正的“药济苍生”。
阳光正好,茶香犹在唇齿间回甘。
她举步,朝着归真药行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背影挺直。前方,是尘埃落定后的日常,也是她亲手开创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