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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身世 黑水村的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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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村的疫情,在第四日头上,终于彻底稳住了局面。再无新的重症出现,原有的病患也大半脱离了危险,虽然身体仍旧虚弱,但高热已退,溃烂开始收口,神志也都清醒过来。村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小心翼翼的希冀所取代。
沈迟确认疫情已无反复之虞,便向村民详细交代了后续调养的方子和注意事项——饮食务必清淡洁净,饮水必须煮沸,住处需开窗通风、清扫污秽,康复期间仍需按时服药云云。村民们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对他已是奉若神明,无不诺诺应承。
苏照晚也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她让春桃将所剩无几的药材分门别类收好,又嘱咐赵虎带着护卫们,帮助村民彻底清理村中几处最污秽的角落,尤其是黑水河沿岸的淤积杂物。自己则寻了个远离医棚、靠近山脚溪流上游的清净处,命人支起带来的简易帐篷,铺上厚垫,又燃起一小堆驱虫的艾草,打算好好休整一夜。
黄昏时分,山间的雾气又弥漫开来,带着草木的湿润与凉意。苏照晚换下了那身沾染了药渍与汗污的粗布衣裳,沐浴更衣,穿了身干净的月白色细棉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厚实的披风,坐在帐篷口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春桃用带来的小炭炉,煮了一壶滚水,沏上苏照晚惯喝的、最后一点六安瓜片。
茶香袅袅,混着艾草清苦的气息,冲淡了连日来萦绕鼻尖的沉疴病气。苏照晚捧着温热的茶杯,望着远处暮霭中若隐若现的村落轮廓,以及更远处苍茫如墨的连绵山影,连日紧绷的心神,这才一点点松弛下来。疲惫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缓缓展露出真实而绵软的模样。
就在她小口啜饮着茶水,神思有些飘远时,帐篷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是沈迟。
他显然也简单梳洗过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粗布衣衫,依旧是那副清瘦孤峭的模样。头发半干,用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他脸部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柔和,但那双眼眸,依旧是沉静如渊,不见底。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粗陶罐,走到帐篷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苏照晚身上,顿了顿,才开口道:“村民送的,自家酿的米酒,不烈,说是驱寒。多谢你们这几日的援手。”
他的声音不高,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照晚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沈大夫客气了。救死扶伤,本是我等该为之事。何况若无沈大夫妙手回春,我等怕也是束手无策。”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另一块石头,“沈大夫若不介意,坐下歇歇?茶刚沏好。”
沈迟没有推辞,在她斜对面坐下。春桃机灵,立刻又取了一个干净的竹杯,斟了茶递过去。沈迟接过,道了声谢,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却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山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淙淙的流淌声。
苏照晚也不急,慢慢饮着自己的茶。她知道,沈迟此来,恐怕不止是送一罐米酒那么简单。这几日的并肩作战,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故事,有很多与这身粗布衣衫、与这荒僻山村格格不入的东西。他医术精绝,见识广博,谈吐间偶尔流露出的对医药之道的深刻理解,绝非寻常乡野游医可比。但他又似乎刻意与人群保持着距离,那份沉静孤峭之下,仿佛藏着某种不欲人知的过往。
果然,沈迟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苏东家是京城人士?”
“是。”苏照晚坦然承认,“在京城经营一间小药铺,此次南下,本是为寻几味药材。”
沈迟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茶杯上,仿佛在研究那茶叶的沉浮。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京城……我曾也在那里待过几年。”
苏照晚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沈大夫曾在京城行医?”
沈迟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算是个笑容,很难说。他抬起眼,看向远处沉入黑暗的山峦,目光悠远而淡漠:“不是行医。是……在太医院。”
太医院!
苏照晚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大周朝太医院,那是天下医者心中的圣地,也是权力与规矩交织最严密之地。能在其中任职的,无一不是医术精湛、身家清白、且经过层层筛选之人。沈迟如此年轻,若真曾在太医院,必是天资卓绝、前途无量之辈,又怎会沦落至此,成为这深山老林里一个籍籍无名的游医?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等待。她知道,沈迟既然开了口,便会说下去。
沈迟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十六岁入太医院为生徒,十九岁破格擢升为医士,专攻疑难杂症与解毒之术。二十三岁那年……因故,离开了。”
“因故”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照晚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峭与……讥诮。
“是因为……救治不力?还是得罪了贵人?”苏照晚斟酌着词句,轻声问道。
沈迟摇了摇头,转回目光,看向苏照晚。暮色中,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映着帐篷内透出的微弱火光,却仿佛有两簇极冷的火焰,在深处静静燃烧。
“是因为……我拒绝用活人试药,更拒绝将试药失败的罪责,推给一个无辜的宫人。”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那年,宫中一位得宠的妃嫔得了怪病,太医院上下束手。有位……权势滔天的贵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据说是海外奇方的方子,其中几味药药性猛烈且不明。院正下令,需先试药。”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更明显了:“试药的对象,是浣衣局一个犯了小错的宫女。我查验过那方子,配伍古怪,药性相冲,一旦服下,那宫女非死即残。我提出异议,建议先用动物试验,或调整配伍。无人理会。最后,我拒不开方,也拒不在试药记录上署名。”
苏照晚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宫中那些阴私残酷,她即便未曾亲历,也有所耳闻。视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宫人的性命,在某些权贵眼中,或许真的不值一提。
“后来呢?”她问。
“后来?”沈迟轻轻哼了一声,“那宫女还是被灌了药,当夜便七窍流血,挣扎了两个时辰,死了。院正和几位御医联名上书,言那宫女本身患有隐疾,体弱不堪药力,非方药之过。而我……因‘忤逆上意’、‘延误诊治’、‘性情乖张,不堪为医’,被逐出太医院,永不许再入京城行医。那位贵人,大概觉得我碍眼,还暗中使了些手段,让我在别处也难以立足。”
他说完了,拿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能浇灭心头无形之火的液体。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春桃早已听得脸色发白,悄悄退远了些。
苏照晚久久无言。她能想象到当年的情形,一个年轻、骄傲、心中还存着“医者父母心”信念的天才医者,是如何被那冰冷森严、充满倾轧与伪善的宫廷碾碎、抛弃的。那份被迫离开理想之地、理想之业的愤懑与幻灭,以及随之而来的流离与放逐,该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然而,眼前的沈迟,除了提及往事时眼中那抹冰冷的讥诮,神情却异常平静。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怜自伤,只有一种看透了某些东西之后的、近乎漠然的清醒。
“所以,沈大夫便离开了京城,四海为家?”苏照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是。”沈迟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帐篷外无边的夜色,“天地广阔,何处不能行医?太医院里,看的是一张张妆容精致的脸,听的是弯弯绕绕的话,治的是讳莫如深的‘病’。而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泥泞的土地,又指向远处沉睡的村落,“看的,是实实在在的疾苦;治的,是性命攸关的沉疴。或许更脏,更累,更危险,但至少……心里干净。”
心里干净。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苏照晚心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京城经营药行,秉持“归真”二字,所求的不也是一份“心里干净”么?不掺杂虚假,不盘剥药农,不趁危抬价,用药救人,凭心做事。这与沈迟离开太医院、选择游历山泽、救治真正需要救治之人,在精神内核上,何其相似!
他们都曾见识过或身处过那光鲜亮丽却内里腐朽的“上层”,都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挣脱出来,去践行心中认定的、更本质的价值。
一种强烈的共鸣,伴随着更深的理解与敬重,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先前对他那份孤僻疏离的不解,此刻豁然开朗。那不是冷漠,而是对虚伪与污浊的本能远离;那不是孤高,而是对自身信念与技艺的清醒坚守。
“沈大夫,”她再次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挚的温度,“医者眼中无贵贱,心中存仁念。太医院失去的,是它的损失。而这天下受苦的百姓,能得沈大夫这样的医者,是他们的福气。”
沈迟接过茶杯,抬眼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帐篷内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她眼中清晰的真诚、理解,以及那份同样历经世事却未曾磨灭的澄澈与坚定。
他眼中那层惯有的、冰封般的疏离,似乎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向她微微示意,然后再次饮尽。
茶水温热,熨帖着肺腑,也仿佛悄然流淌过两颗同样在尘世中坚守着某种“干净”的灵魂之间。
夜色更深,山风微凉。
身世之谜已然揭开,带来的不是隔阂,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连接与懂得。
帐篷内外,一片安宁。只有山野的呼吸,与两个沉默饮茶之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名为“理解”与“敬重”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