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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同行之约 清晨的山雾 ...

  •   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林间,阳光艰难地穿透,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黑水村的村民们已经开始忙碌,清理废墟,晾晒衣物,修补破败的屋舍。劫后余生的脸上,除了疲惫,总算有了几分生气。

      苏照晚的帐篷前,却是一片准备启程的景象。赵虎带着护卫们,正将最后几件行李搬上马车,检查马匹鞍辔。春桃忙着收拾帐篷内的铺盖用具,小心地将苏照晚那套宝贝的茶具擦拭干净,收入特制的软囊。

      苏照晚自己,则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吞噬了她近半药材储备、也让她经历了数日不眠不休的村落,心情有些复杂。这里没有找到预想中的七叶参,却遇到了一个沈迟,也见识了远比京城时疫更诡谲凶险的“瘴毒夹蛊”。得失之间,难以简单衡量。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路的藕荷色窄袖骑装,外罩一件挡风防露水的油绸披风,头发利落地绾成单髻,用一根银簪固定。连日劳累带来的清减,反而让她的眉眼更显出一种洗练过的沉静气度。

      “东家,都收拾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赵虎上前禀报。

      苏照晚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村尾那间沈迟暂居的简陋木屋。昨夜一番深谈后,沈迟便回去了,再无动静。她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经过一夜的思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坚定起来。

      岭南寻参之路,定然还有更多未知艰险。她虽带了护卫和向导,但对于应对这片神秘土地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奇异病症、毒虫瘴气,沈迟的医术与经验,无疑是无可替代的保障。更何况,与他同行,于医术见识上,必能受益匪浅。

      只是……该如何开口?沈迟此人,性情孤峭,不喜羁绊,昨夜虽吐露过往,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动,但那更多是一种对同路人的认可,未必愿意轻易受人雇佣或约束。

      正思忖间,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迟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灰色布衣,背着一个小小的、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藤编药篓,手里还提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他显然也准备离开了。

      他走到马车附近,目光平静地扫过整装待发的一行人,最后落在苏照晚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继续朝村外另一条小径走去。

      “沈大夫留步。”苏照晚上前两步,出声唤道。

      沈迟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迎上他沉静的目光,语气诚恳而直接:“沈大夫接下来,可是要继续游历行医?”

      “是。”沈迟言简意赅。

      “不知……沈大夫可有意往岭南腹地去?我此行目的地,是岭南云雾山一带,寻找一味名为‘七叶参’的药材。”苏照晚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岭南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奇症怪病想必更多。沈大夫医术通神,若愿与我等同行,路上既可互相照应,也能救治更多沿途病患。至于……酬劳方面,沈大夫不必担心,我必不会亏待。沿途一应食宿用度,皆由我负责。”

      她说完,静静等待。心中并无十足把握。钱财报酬,对沈迟这样的人,吸引力恐怕有限。她赌的,是他对探寻未知医术、救治更多病患的兴趣,以及……或许有那么一点,对昨夜交谈中那份“心里干净”共鸣的认可。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越过了苏照晚,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莽莽群山。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片刻,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照晚,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问了一句:“你找七叶参,作何用途?”

      “入药。”苏照晚答得坦然,“我经营药行,自己也在研习医理。七叶参药性清润,补气生津兼能宁神,于虚咳、心悸、失眠等症应有奇效。若能寻得,或可制成上好的安神补益成药,惠及更多人。”

      沈迟听罢,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可。”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多问细节,干脆利落得让苏照晚都有些意外。但随即,她心中便涌上一阵轻松的喜悦。他答应了。

      “如此甚好!”苏照晚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侧身让开,“沈大夫请上车。车内虽简陋,倒也铺了软垫,可稍作歇息。”

      沈迟的目光掠过那辆加固过的马车,又看了看苏照晚身后护卫们骑乘的马匹,摇了摇头:“不必。我习惯步行,也可沿途察看草药。你们乘车先行,我随后跟上便是。”

      苏照晚知他性子,也不勉强,只道:“那好。我们行得慢些,沈大夫请自便。”她转身吩咐赵虎和车夫控制车速,又对春桃道:“把车内那个最厚实的狼皮软垫拿出来,铺到车辕旁空处。沈大夫若走累了,可上来坐坐。”

      春桃应声去办。沈迟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动,却也没说什么。

      一行人终于启程,缓缓驶离了黑水村。马车在前,护卫们骑马护在两侧,沈迟果然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后数丈处,步履稳健,目光不时扫过路旁的山岩草木,时而会停下脚步,采撷一两株草药收入篓中。

      苏照晚坐在车内,偶尔掀开车帘向后望一眼。见沈迟虽然步行,却丝毫不见疲态,反而有种融入山野的从容。她放下心来,这才有心思真正享受起旅途。

      车厢内,被她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小的移动暖阁。她让春桃将小炭炉重新生起,煮上一壶加了陈皮和冰糖的熟普。醇厚的茶香很快弥漫开来,她靠在软垫上,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

      岭南的山,与北方的截然不同。少了些雄浑苍凉,多了几分奇崛秀润。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色彩浓艳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空气湿热,带着浓郁的花果甜香和泥土气息,偶尔还能看到色彩斑斓的大蛇,慢悠悠地从路上横穿而过,消失在密林深处。

      “夫人,您看那蛇!花纹真好看,像彩带似的!”春桃指着窗外,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苏照晚也看到了,那是一条手臂粗细的锦蛇,在阳光下鳞片闪烁着虹彩般的光泽。她并不惧怕,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闻言轻笑道:“岭南之地,蛇虫多是常事。韩老丈不是给了防蛇的药粉么?撒在车厢周围便是。说起来,”她转向车外,稍稍提高声音,对着不远处步行跟随的沈迟道,“沈大夫,听闻岭南有些部族,还会以蛇入舞,祭祀或庆典时,舞者与蛇共舞,煞是奇观,可是真的?”

      沈迟正俯身查看一丛蕨类植物,闻言直起身,看向马车方向。阳光透过林隙,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点了点头,声音透过不远的距离传来,清晰而平淡:“确有此事。古越遗风,敬蛇为灵。其舞姿矫健诡异,配合鼓乐,颇有摄人心魄之处。”

      他的描述简洁,却勾勒出一幅鲜活奇异的画面。苏照晚听得入神,想象着那蛮荒之地神秘的祭祀场景,心中对这片土地的好奇与探索欲更浓了。这便是她“看戏”眼光的延伸了,透过他人的描述和眼前的实景,在脑海中拼凑着远方的风土人情。

      “吃好睡好,才能救更多人。”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对自己说的。然后,她将杯中最后一点茶饮尽,对春桃道:“我有些乏了,小憩片刻。若无急事,莫要扰我。”

      说着,她便真的在柔软厚实的垫子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拉过薄毯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连续数日的劳心劳力,虽然补过眠,但透支的精力尚未完全恢复。此刻马车轻晃,茶香余韵,加之知道有沈迟这样可靠的医者在侧,心神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水般漫上。

      沈迟看着那马车窗帘轻轻晃动后归于平静,脚步未停,目光却在那车厢上停留了一瞬。他想起昨夜帐篷中那盏清茶,那双清澈而坚韧的眼睛,还有今早她自然而然让出软垫、又兴致勃勃询问蛇舞的举动。

      这个从京城来的女药商,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同。没有闺阁的娇弱,没有商贾的算计,也没有那种刻意的疏离或讨好。她精明而坦荡,懂得经营享受,却也能在泥泞病苦中挽起袖子拼命;她对未知充满好奇,却又保持着一种沉静的观察与思索。

      与她同行,或许……不会太无趣。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脚步似乎比刚才更稳了些。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溪流声。

      前方的路还很长,山岭重叠,云雾缥缈。

      但这一次,不再是独自一人的跋涉。

      车厢内,传来女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车外,布衣医者不疾不徐地跟随。

      向着岭南更深处的云雾,向着那传说中的七叶参,也向着一段刚刚开始、充满未知却已有了默契与期待的……同行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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