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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医者仁心 苏照晚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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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晚是在一阵急促的驼铃与马蹄声中惊醒的。
胡杨树的阴影不知何时已拉得老长,溪水反射着夕阳熔金般的光泽。她不过是小憩了片刻,绿洲边缘的宁静便被彻底打破。
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从西北方向的沙丘后踉跄转出,朝着月泉绿洲仓惶奔来。驼铃杂乱,马蹄惊惶,队伍拉得歪歪扭扭,再不见平日商旅的从容有序。更令人心惊的是,队伍中夹杂着数架临时用树枝和毛毡绑成的简易拖橇,上面蜷缩着人影,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
“是商队遇袭了?”春桃惊得站起身,手搭凉棚张望。
沈迟早已立起,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支狼狈的队伍:“不像匪患。无人持械警戒,亦无血腥厮杀痕迹。看那拖橇上的人……倒像是冻伤,或急病。”
苏照晚也已彻底清醒,睡意全无。她凝神望去,果然,拖橇上的人影裹着厚厚的、却似乎湿透了的毛皮,肢体蜷曲僵硬,有人露出的手脸部位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或苍白。时值深秋,西北夜间已是酷寒,若是行商途中突遇暴风雪或寒流,准备不足,冻伤乃至冻毙都是可能。
医者的本能,让她几乎立刻就要迈步上前。但脚步刚动,又微微一顿。
“行远号”停在绿洲另一端的驻地,手边除了一些随身携带的应急药粉和银针,并无足够处理大批冻伤患者的药材与工具。且看这商队规模,伤者恐怕不下十数人。她与沈迟两人,加上春桃和一个学徒,人手也远远不足。
更重要的是,这并非她义诊计划内的病患,亦非“归真”药行的责任。出手救治,意味着要调用预备给绿洲居民义诊的药材储备,打乱原有计划,耗费大量精力,还可能卷入未知的麻烦——这商队来自何方?因何遇险?是否有仇家或纠纷?
一瞬间,利弊权衡如电光石火掠过脑海。
然而,也仅仅是一瞬。
那些拖橇上痛苦的呻吟,那些青紫僵硬的肢体,那些仓惶绝望的脸孔……像一根根细针,刺破了一切理性的算计。
她想起岭南黑水村那些被蛊毒折磨的村民,想起蜀地疫情中倒伏街头的百姓,想起自己写下“药济苍生”那四个字时的初心。
医者眼中,当只有病患,没有疆界、种族、利害。
“春桃,你立刻跑回驻地,告诉留守的人,将所有治疗冻伤、温经散寒的药材全部取出备用!烧上几大锅热水,准备干净布巾、剪刀、烈酒!快!”苏照晚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是!”春桃毫不迟疑,转身朝着驻地方向飞奔而去。
苏照晚又看向沈迟,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明彼此之意。
“我先过去看看情况,评估伤势轻重。”沈迟言简意赅,已然迈步朝着商队迎去。他步履沉稳,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挺拔。
苏照晚深吸一口微凉干燥的空气,定了定神,也跟了上去。方才小憩带来的松弛闲适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练专注的张力。她边走,边快速整理着思路:冻伤分级处理原则,哪些药材可内服温阳,哪些可外敷活血,哪些情况需针灸回阳救逆……
商队已乱哄哄地停在绿洲入口的空地上,引来不少本地居民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个看似头领、满面风霜的胡商正操着胡语和生硬的官话,焦急地向围拢过来的绿洲老者比划解释,大意是他们在前一个绿洲补给后,贪赶路程,想趁夜穿过一片干涸的古河道,不料遭遇突如其来的“白毛风”(暴风雪),迷失方向,驼马受惊,多人跌落受伤,更因衣物单薄湿透,一夜之间冻伤甚众。
沈迟已蹲在一架拖橇旁,正小心地揭开盖在伤者身上的湿漉毡毯。露出的是一个年轻胡商的面孔,嘴唇乌紫,脸颊与耳廓有大小不一的紫黑斑块,手指肿胀呈蜡黄色,触之冰冷僵硬。沈迟快速检查其瞳孔、呼吸与脉搏,又查看了其他几名伤者,脸色凝重。
“多是中重度冻伤,兼有摔跌外伤。三人已现寒战高热,恐有邪毒内陷之兆。需立刻隔绝湿冷,复温救治,迟则肢体难保,甚或危及性命。”他转向已走到近前的苏照晚,语速低沉而清晰。
苏照晚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或呻吟、或麻木、或惊惶的伤者,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越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到那焦急的商队头领面前,用清晰平稳的官话说道:
“我是大夫,在绿洲设有医馆。你的人,我们可以救治。现在,立刻将所有伤者抬到那边——”她指向绿洲中央一片有矮墙挡风的废弃土屋,“远离风口,地面铺上干草。能动的人,帮忙生火,烧热水。你,派几个手脚利落的人,跟我的人去取药材和用具。”
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带着一种久经事态磨练出的冷静权威。那胡商头领先是一愣,待看清说话的是个衣着朴素、面容沉静的中原女子,眼中掠过怀疑,但见她身后那位气质清冷的男子(沈迟)亦是大夫模样,且绿洲本地老者似对此女颇为敬重(几日义诊已初见口碑),又见自己手下伤情实在拖不得,当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用胡语呼喝手下照办。
绿洲的居民,起初只是好奇围观,此刻见这平日里和气义诊的“苏娘子”毫不犹豫地接手了这么个大麻烦,且指挥若定,心中敬佩之余,也有热心者主动上前帮忙。有人抱来干草,有人贡献出多余的毡毯,有人跑去唤来自家半大的小子帮忙抬人、烧火。
废弃的土屋很快被清理出来,干草铺地,数堆篝火燃起,驱散着阴寒。伤者被一一抬入,呻吟声、咳嗽声、胡语的哀告与官话的指令混杂在一起。
春桃带着学徒和几名商队伙计,气喘吁吁地扛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和器具赶到。苏照晚与沈迟立刻投入救治。
冻伤处理,首在缓慢复温,切忌直接烘烤或热敷,以免加重组织损伤。苏照晚指挥商队中未受伤的成员和帮忙的绿洲百姓,用温水(非热水)浸泡的干净布巾,轻轻包裹伤者冻伤肢体,并不断更换保持温度。同时,她和沈迟快速辨证,将伤者分为轻重缓急。
对寒战高热、神志昏沉者,沈迟即刻施针,取穴大椎、合谷、足三里等以回阳救逆,疏风散寒。苏照晚则迅速配伍煎煮汤药:以附子、干姜、桂枝为君,温阳散寒通脉;辅以黄芪、当归益气养血;佐以甘草调和。药方刚猛,却正对急症。
对于那些局部冻伤青紫、肿胀疼痛但神志尚清的伤者,苏照晚亲自动手处理。她让春桃将预备好的活血化瘀、温经止痛的药膏用温水化开,自己则挽起袖子,洗净双手,接过学徒递来的干净布巾。
“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她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对一位冻伤了双手、疼得不住哆嗦的年轻胡商说道。那胡商似懂非懂,只惊恐地看着她。
苏照晚不再多言,用布巾蘸了温热的药液,极其轻柔地敷在他青紫肿胀、已失去知觉的手背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药液带来的温暖刺激,让那胡商猛地一颤,喉中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放松,血脉冻住了,化开时会疼。”苏照晚低声安抚,手上动作不停,用指腹极轻地、沿着经络方向,一点点将药膏揉开。她的神情专注至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篝火映得亮晶晶的。眼中只有那双手,那些青紫的斑块,仿佛要透过皮肤,看清底下瘀滞的血脉,用指尖的温度与力道,将它们一一唤醒。
一位,两位,三位……她半跪在干草铺就的地上,重复着清洗、热敷、揉药的步骤。刺鼻的药味、伤者的汗味、血腥味、篝火的烟味混合在一起,空气混浊。她的手臂因持续用力而酸麻,腰背也僵直疼痛,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
春桃几次想替换她,都被她摇头拒绝。“力道轻重、穴位拿捏,差之毫厘,效果不同。我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稳定。
沈迟那边,针灸与汤药双管齐下,几名重症者的寒战高热终于初步控制,青紫的唇色也稍见回转。他抽空抬眼,望向苏照晚的方向。只见她半跪在火光与阴影交界处,侧脸沉静,眼神凝聚,正全神贯注地为一名伤者处理冻伤的双足。那双平日或执笔写字、或拈香品茶、或指点账目的手,此刻沾满深褐色的药膏,动作却依旧稳定而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汗湿的鬓角、紧抿的唇角停留一瞬,旋即收回,继续处理手边的病患。只是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那专注而慈悲的身影,轻轻触动。
土屋内,时间在紧张的救治中飞速流逝。外间,天色已彻底黑透,繁星如沸,绿洲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片临时辟出的、充满痛楚与希望的空间。
当最后一名伤者被妥善处理,敷上药膏,灌下汤药,裹上干燥的毡毯,在篝火旁沉沉睡去(或因药力,或因疲惫),苏照晚才扶着酸麻的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身形晃了晃。一直留意着她的沈迟,几乎是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苏照晚借力站稳,闭了闭眼,待那阵眩晕过去。她这才感到,自己早已是汗透重衣,手脚冰凉(因长时间接触伤者冰冷的肢体),疲惫如同潮水般从每个骨节缝隙里涌出。
但她看向屋内。痛苦的呻吟已大多平息,代之以粗重但平稳的呼吸。篝火温暖,药气弥漫。那些不久前还濒临绝境的面孔,此刻虽仍带着病容,却已有了生的安稳。
商队头领,那个满脸风霜的胡商,此刻走到苏照晚面前,右手抚胸,深深弯腰,用生硬却诚挚的官话说道:“恩人……救命之恩……阿史那部族,永世不忘!”他身后,几个伤势较轻、已能活动的商队成员,也纷纷跟着行礼,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苏照晚摆了摆手,声音因疲惫而低哑:“医者本分,何足挂齿。”她顿了顿,看向那胡商头领,“今夜需有人值守,观察伤者变化,尤其是那几位高热过的,防止反复。我会留些药,告知用法。明日我再来看。”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交代完毕,又细细叮嘱了春桃和学徒几句,这才在沈迟的陪同下,慢慢走出那间充满药味与叹息的土屋。
夜风扑面,带着绿洲特有的清冽与微寒,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浊气。抬头,是璀璨无垠的星河,低垂欲坠。
疲惫感更深,嗜睡的欲望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心底深处,却是一片澄澈的安然。
没有权衡得失后的懊悔,没有超出计划的焦虑。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践行医道后的平静与满足。
仁心,并非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看见苦难时,无法背过身去的本能;是权衡之后,依然选择向弱者伸出的手;是污秽痛楚中,依然稳定轻柔的指尖。
今夜,她亲手将这四个字,写在了西北的寒风与星光之下。
至于耗费的药材,打乱的计划,透支的精力……明日再算不迟。
此刻,她只想回到那安静的小院,在熟悉的熏香与温暖中,沉沉睡去。为了明日,或许还有更多的伤者需要她,还有更远的路,等待她与“行远号”去跋涉。
医者脚下有路,仁心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