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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重逢 绿洲的清晨 ...

  •   绿洲的清晨,是被鸟鸣与炊烟唤醒的。阳光穿透胡杨稀疏的枝叶,在沙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焦炭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苏照晚醒来时,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深沉的酸软,是昨日过度劳累的后遗症。然而精神却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感——那是行善事、尽医责后,心底自然生发的安然。

      她起身梳洗,由春桃服侍着换了身干净的藕荷色家常衣裙,头发松松绾起。简单用了些烤馕和奶茶,便准备去昨日那间临时医所查看伤者情况。

      刚出院门,却见绿洲通往外界的那条沙石路上,扬起一片不小的烟尘。蹄声嘚嘚,夹杂着熟悉的、节奏分明的驼铃声,由远及近。一队规模颇大的商旅,正朝着月泉绿洲迤逦行来。队伍前方开路的几匹健马上,骑士的装束身形,隐隐有些眼熟。

      待那队伍更近些,看清为首一骑上那人的面容时,苏照晚的脚步倏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惊喜。

      马背上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清俊,肤色因常年奔波而呈麦色,下颌留着打理整齐的短髭,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挡风沙的半旧斗篷,腰佩长剑,眼神锐利如鹰。不是她兄长苏明远,又是谁?

      “大哥!”苏照晚不由自主地向前迎了几步。

      苏明远也早已看见了她,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便跨到她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眼中亦是惊喜交加:“晚晚!竟真是你!方才在那边沙梁上,瞧见绿洲里有咱们家‘归真’旗号的马车,我还道是眼花了!”

      他身后商队众人也陆续停下,好奇地张望。苏明远挥挥手示意副手带队伍去绿洲惯常歇脚处安顿,自己则留在妹妹身边。

      “大哥,你怎么会在此处?”苏照晚又是高兴,又是不解。苏家生意虽广,但苏明远亲自带队走西北商路,也并非年年都有。

      “今年丝路行情好,有几宗大买卖需得我亲自来盯着。”苏明远笑道,目光仍不住地在她身上脸上逡巡,见她虽衣着简素,面带些许疲惫,但气色尚佳,眼神清亮从容,比之当年在谢府时的沉郁,不知鲜活明快了多少,心中大慰。“倒是你,信里只说西行考察,我还道你至多在陇右转转,怎地跑到这月泉绿洲来了?方才听引路的本地人说,昨夜有支遇险商队被一位中原来的女大夫救了,莫非……”

      苏照晚点点头,简单将昨日救治冻伤商队的事说了。苏明远听得眉头微扬,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好!不愧是我苏明远的妹子!行医行到西域门口,这份仁心胆识,比许多须眉男儿还强!”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简陋的土屋和远处停着的“行远号”,“你们就住这儿?走,带大哥去看看你的‘行远号’,还有你落脚的地方。”

      苏照晚引着苏明远往他们暂居的小院走去,一边走,一边也问起家中父母、京中药行近况。苏明远一一答了,末了道:“爹娘身子都硬朗,就是惦记你。阿澈那小子,个头蹿得快,读书也进益,整日里念叨着娘亲何时回去,要跟你学认草药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喏,娘亲给你的,还有阿澈画的画。”

      苏照晚接过,指尖拂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头暖意融融。离家日久,对亲人的思念在此刻骤然鲜明起来。

      到了小院,春桃早已闻讯,欢喜不迭地迎出来见礼。苏照晚让春桃赶紧去张罗茶水饭食,又对苏明远道:“大哥一路辛苦,且先洗漱歇息。我昨日收了几个病患,还需去复诊一趟,去去就回。午间咱们好好说话。”

      苏明远摆摆手:“你去忙正事。我自便就是。”他目送妹妹带着药箱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这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处处透着主人细致用心的院落,眼中感慨更深。

      待到午时,苏照晚处理完伤患回来,小院中已是香气四溢。春桃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带来的、以及从绿洲集市上换来的食材,整治出一桌虽不及京城精致、却颇具特色的席面:大盆的手抓羊肉炖得酥烂,撒着碧绿的芫荽;烤得金黄的馕饼垒成小山;新鲜的沙葱凉拌,爽脆开胃;甚至还有一小罐苏照晚自己带来的、用葡萄酒和香料腌渍的葡萄干,算作甜点。最难得的是,春桃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小坛未开封的、月泉本地酿的葡萄酒。

      苏照晚一进院子便笑了:“这般丰盛?倒像是要过年了。”

      苏明远已洗漱过,换了身舒适的深蓝色绸衫,正背着手欣赏院墙边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沙漠野花,闻言转过身,朗声笑道:“我妹子在西北立住了脚,救了人,拓展了商路,这还不值得好生庆贺一番?快来,陪大哥喝一杯!”

      兄妹二人在院中胡杨树下的小木桌旁相对坐下。春桃斟上葡萄酒,深红的酒液在粗陶碗中荡漾,映着透过枝叶洒下的细碎阳光。

      苏明远率先举碗:“这一碗,贺我晚晚脱离桎梏,海阔天空!”

      苏照晚含笑举碗与他轻轻一碰:“多谢大哥一直以来的支持。”仰头饮了一口,甘醇微醺,恰如此刻心情。

      几口酒下肚,气氛愈发松快。苏明远问起她西行见闻、药行经营、尤其是那“行远号”的构想。苏照晚娓娓道来,从蜀地官司了结后的发心,到马车设计,再到月泉绿洲的初步实践,以及昨日救治商队、与胡商阿史德洽谈药材番货的经过。她语气平和,并无自夸,只如叙家常。

      苏明远却听得极为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追问细节。待她说完,他沉默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忽然叹道:“晚晚,你比大哥想象中,还能闯,还能干。”

      他放下酒碗,语气变得认真:“你信中所提,以流动医馆深入乡野,以番药贸易反哺药行,这路子想得深,也走得稳。咱们苏家经商多年,讲究个‘活’字。你这‘归真’药行,如今看来,不止是卖药治病,更是将医术、商道、仁心、乃至女子立世的路,都走活了。大哥……以你为傲。”

      这番话,发自肺腑,毫无敷衍。苏照晚心中一震,鼻尖微微发酸。前世今生,她与这位兄长感情素来亲厚,但得到他如此直接而高度的认可,尤其是在她选择的这条充满非议与未知的路上,这份肯定,重逾千金。

      她眨了眨眼,将那一丝湿意逼回,唇角却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露出一抹明亮真切、甚至带着些许少女般娇憨得意的笑容。“大哥这话,我可要当真记下了。日后若遇难处,便拿来当挡箭牌,说是兄长夸过我能闯的。”

      苏明远哈哈大笑:“记下!尽管记下!日后谁敢说你半个不字,大哥第一个不依!”笑罢,他又正色道,“你与那胡商阿史德谈的番药、琉璃器买卖,想法很好。苏家在这条商路上还有些人脉根基,回头我让人与他接洽,将这条线稳下来,也算助你一臂之力。另外,你既要长走西北,人员、护卫、补给都需周全。我留两个得力又懂些药性的伙计给你使唤,再调一小队可靠的护卫,护你‘行远号’周全。西域虽非尽是蛮荒,但路上不太平的时候也多,小心为上。”

      这已不是简单的口头支持,而是切实的、倾注资源的助力。苏照晚知道兄长行事风格,既出此言,便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心中感激,也不推辞,只郑重道:“多谢大哥。有家里做后盾,我心里踏实很多。”

      话题又转回京城。苏明远抿了口酒,状似不经意地道:“京里……谢家那边,自那场官司后,倒是消停了不少。谢韫之似是外放了个偏远州县的佐官,离京前倒是去府上闹过一场,被爹娘叫人‘请’出去了。柳氏嘛,听闻日子不太好过,谢家如今光景不比从前。”他顿了顿,看着妹妹平静无波的面容,才继续道,“倒是你那本《照晚药鉴》,在京中杏林和好些闺阁妇人中传开了,口碑甚佳。如今提起‘归真’东家苏娘子,不少人都要赞一句‘女中扁鹊,仁心仁术’。阿澈在学堂里,也因有你这位娘亲,颇得先生高看几分。”

      他带来的,有旧日的尘埃落定,亦有新生的声名远扬。苏照晚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谢家种种,早已是前尘旧梦;而外界的毁誉,她如今也能更淡然地看待。唯有听到阿澈因她而受师长青眼时,眼中才漾开真实的、属于母亲的温柔笑意。

      “名声是虚的,能实实在在帮到人,教好阿澈,才是真的。”她轻声道。

      苏明远点头赞同,又说了些京中亲友趣事、生意上的新鲜见闻。阳光透过胡杨枝叶,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酒香菜美,笑语晏晏。远离京城繁华与家族事务,在这大漠边缘的绿洲小院中,兄妹间难得享受如此纯粹温馨的相聚时光。

      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苏明远商队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下一个交易点。他起身,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晚晚,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家里有我,有爹娘。记住,苏家永远是你的底气。若是累了,倦了,或是想阿澈了,随时回来。”

      苏照晚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挺拔的身影融入商队之中,渐渐远去,消失在绿洲外的茫茫沙丘之后。

      心中充满了温暖的感怀,亦有一股更坚实的力量在滋长。

      家人的理解与支持,是她闯荡外界最温暖的港湾,亦是最强劲的风帆。

      她转身走回小院,看着桌上剩余的菜肴与酒坛,对春桃笑道:“收起来吧。晚上热一热,咱们自己再吃一顿好的。”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在窗边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展开母亲的信和儿子的画。

      信是厚厚的牵挂,画是稚嫩的思念。

      她一字一句读着,一笔一划看着,唇角始终噙着那抹温暖而骄傲的笑意。

      前路或许仍有风沙,但来处灯火可亲,归途心意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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