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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关心 雨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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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砸得人睁不开眼的暴雨,也不是噼里啪啦、带着几分急躁的阵雨。它只是从最初的淅淅沥沥,一点一点,慢慢沉成了一片细密绵长的薄雾。
天地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远处的楼宇、街道、路灯,全都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风裹着水汽,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不冷,却足够钻进衣领,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沁出一层淡淡的寒意。
宴瑾一路撑着伞。
黑色的伞面很大,足够遮下两个人,可他自始至终,都刻意将大半伞面往身侧的野望那边倾去。伞骨微微倾斜,伞沿几乎要贴到野望的肩头,而他自己左边半边肩膀,早已经被冷风与细雨沾得半湿。深色的外套吸了水,颜色变得更深,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他却半点吭声都没有。
他走得极稳。
脚步不疾不徐,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只发出极轻的声响。伞在他手中几乎没晃过,连一点多余的颠簸都没有,像是被固定住一般,稳稳地护着身旁的人。
野望走在他旁边。
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可以说是清瘦,一身素净的衣服,衬得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温和安静的气息。他走得不算快,偶尔会低低地咳上两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城雨雾,又像是怕惊扰了身边沉默同行的人。
那咳嗽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可宴瑾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再追问野望的身体状况,只是原本匀速的脚步,不自觉地又放慢了几分,完完全全配合着野望的节奏。他没有刻意去看对方,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上,可周身的气息,却在不知不觉间,柔和了几分。
宴瑾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人,看着温和,看着好说话,看着像是没什么棱角,可实际上,他每一步都藏着分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克制,连呼吸都像是被刻意压得极浅极轻。
越是靠近,越是能看清那层温和表象之下,藏不住的疲惫。
那是一种沉在骨血里的倦意,不是熬夜没睡好的那种疲惫,而是长期紧绷、长期隐忍、长期独自扛着什么东西,才会沉淀下来的无力。
野望没有说,宴瑾也没有问。
有些东西,不必开口,一眼就够了。
送公的住处,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也不是什么装修华丽的公寓,而是一栋老式居民楼里的高层。楼体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楼道里的灯光也不算明亮,采光一般,可一走进屋里,却异常整洁。
低调,干净,不张扬。
像野望这个人。
打开门的那一刻,空气中先飘过来一丝极淡的味道。
是消毒水,混着一点点淡淡的药味。
不刺鼻,却足够让人意识到,这间屋子里,住着一个身体不算健康的人。
“味道可能有些不好闻,抱歉。”
野望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他声音本就偏轻,此刻带着一点沙哑,更显得温和。
宴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异常认真:“挺好。”
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只是一句直白的评价。
玄关处,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浅色拖鞋。
样式简单,干净清爽。
野望弯腰去拿鞋,动作轻缓,幅度很小,可即便如此,身体还是微微一顿,紧接着便是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咳。他背脊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下去一瞬,单薄的肩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宴瑾就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向来不是什么会拐弯抹角的人,情绪直白,问话也直白。
“你身体很差?”
语气算不上多关心,更像是随口一问,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可只有宴瑾自己知道,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轻轻动了一下。
野望慢慢直起身。
脸色比刚才在据点的时候,又白了几分,原本就浅淡的唇色,此刻几乎没什么血色。可他只是淡淡一笑,眉眼弯起,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不说原因,不说病症,不说有多难受。
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碍事”。
宴瑾也没再追问。
桀骜如他,骄傲如他,向来不会揪着别人的痛处反复打探,更不会逼着别人说出不愿意提及的过往。尊重,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哪怕他平时看起来冷淡又不好接近。
野望转过身,从鞋柜里又拿来一双深色拖鞋,递到宴瑾面前。
款式简单,大小合适。
宴瑾接过,低头换上。
房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却十分整洁,整洁到近乎一尘不染。
装修简单到近乎清冷,黑白灰三色为主,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摆件,家具很少,空旷得很,一眼望去,只觉得安静又疏离。
唯独阳台的位置,摆着几盆绿植。
叶片鲜绿,长势尚可,在这一片冷清单调的屋子里,硬生生添了一点难得的生气。
野望声音微哑,带着一点倦意:“你随便坐。”
他带着宴瑾往里走,停在两间相邻的房间门前。
伸手指向其中一间:“这间是你的房间,旁边这间是我的。里面我简单整理过,你之后按照自己的习惯改一改就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饿了的话,厨房有吃的。”
语气自然,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宴瑾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没有多余的话,却也不算冷淡。
得到宴瑾肯定的回答之后,两人没有再多聊。奔波了一天,各自都带着疲惫,简单道了一声晚安,便转身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野望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和整个屋子的风格保持一致。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微凉的晚风夹杂着雨雾飘进来,拂在脸上,带着一点清醒的冷意。他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放空,嘴中轻轻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搭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