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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还不行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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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水的吻短暂、琐碎、轻盈。不像是吻,而是口欲期的孩子一样,用嘴唇去确认眼前物品的触感。
他抬起来后,又很快落下,在白玛的眼皮不断轻触,但对方的眼总是闭着,这让霍水颇为不满,于是他伸出一小截舌头,小猫喝水一样,小口小口舔,想把那一层薄薄的皮舔开。很快,那里就变成了湿漉漉一片。
“霍,霍水。”
白玛呼吸急促,手起先只是抵在他的胸膛,后来心跳得太快了,整个人好像在无端下坠,就变成了抓握。
白玛只是一味受着,他不知道怎么反抗,浑身的力气都被这几个吻抽干了。心跳快得想要呕吐。
霍水亲完一边,又转向另一边,没完没了。一边亲,还一边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彼此的呼吸、粘腻的水声、心跳。在一间密闭的昏暗房间无限放大,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白玛的手不自觉扶在他腰上,隔着一层羊绒单衫,他摸到了对方血液的流速,在一具被酒精腐蚀的身体里高歌猛进地脉动。隔着松垮的衣料,摸到一段窄而细的腰。
“好吃。”霍水起身,舔了一圈嘴,眼咪咪笑,弯成一道小狐狸似的月牙。
说罢,他就用鼻尖去拱白玛的脸。
白玛抿紧唇,狼狈地闭上眼。
“你其他的地方也这么好吃吗。”
“让我尝尝,好吗。”
这么纯真有又有一点傻的人,喝了酒,能把人蛊得说不出话。
霍水的吻再一次落下。
他在这张脸上竭尽所能去寻找进攻点,像是打标记、留气味,把好看的东西纳为己有,遵从着一股强烈而自私、近乎原始的占有欲。
他从鼻梁亲到脸颊,舔他的耳垂,鼻尖相顶,每一次动作都很轻,却清晰地让人毛骨悚然,白玛明确地感到自己在失去一部分理智,融化进了滚烫的、那一簇明亮的火苗中,让他成了飘飘然的灰烬。
浑浊的酒气在空中潮涨,两人胸膛的起伏很快开始同频。
终于,霍水拉开了距离,眼眯了眯,看向白玛的嘴唇。
像是一块玫瑰花瓣做成的果冻,在微微颤。
——肯定很好吃。肯定很美味。
霍水依寻本能,又要吻下去。
白玛心头一跳。
他迅速抽出一只手,在两唇相触之前迅速捂住了霍水的嘴。
“霍水,还不行。”他克制道。
说完一句,犹嫌不够,这只能作为对他人的劝阻,却不足以说服自己。于是白玛闭上眼,平复喘息,又自顾自轻喃了一句。
“还不行。”
被打断的人唔唔唔抗议。好像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这是互相喜欢的人才可以亲的地方。”
身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用了很久,来过滤这句话的信息,当他终于在这句话中解读出了拒绝的意思,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你不喜欢我。”
这是霍水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大脑,得出的结论。
白玛摇头,他抬起手,抚上霍水的脸。
“是我在等你。”
霍水陷入呆滞。
什么意思。
此时,霍水光滑的大脑皮层只有一条极为简单的逻辑线。如果“喜欢”才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那就把“喜欢”说出来就好了。
他想也没想,用堪比一条成年边牧的智力,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霍水边说,边把头往他颈上靠,骨头软耷耷的,全靠白玛扶着。
这四个字,说一遍让人怦然心动,说两遍让人脸红心跳,说三遍,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说四遍以上,根据边际递减效应,性质就变了。
如同此刻,白玛心中毫无波澜。他想听的“喜欢”,不是这种。
他拍拍霍水的背,提醒道:“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同性恋吗。”
霍水抬起头,理直气壮说:“对啊,我当然不是!”
那语气摆明在说,我不是同性恋和喜欢你又不冲突。我全要!渣的毫无愧疚。
“我。”霍水又打了一个嗝,为了进一步佐证自己的说辞,开始慷慨激昂陈述自己的理想型。
“以后找女朋友,我就要找贤惠型的。要爱笑、温柔,最好会做饭,不会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学,一定要有洗碗机,避免家庭矛盾,卧室也要分开,给对方各自独立的空间。孩子的话,就不要了,我想多享受我们的二人世界,可以养小动物。养鸟、仓鼠,或者乌龟,这样我们出去上班,它们不会太寂寞。对,对,还有最重要的,我出门时,她要给我一个离别吻,回来时,就给我一个拥抱,说:辛苦你了!然后甜甜地叫我一声老公。”
霍水徜徉在自己单身了二十七年的幻想里,不可自拔。
白玛无奈看着他。
“可是你......”霍水忽然靠近,重新捧起他的脸,像在鉴定什么稀世珍宝。
他张大嘴,恍然大悟。
“除了性别,跟我的理想型一模一样诶!”
白玛深知,酒鬼的醉话犹如掉进大海的针,可这针不仅没掉进去,还非不偏不倚扎在了他心上,那一点点尖,疼里泛痒。
“你能叫我一声老公吗。”
霍水笑着,递出一个荒诞的请求。让一个男人叫另一个男人老公。
“不行。”事关尊严,白玛当然果断拒绝。
“你怎么这么小气,叫一声又不会掉块肉。”
“不行。”白玛态度坚决。
“你就叫一声嘛,就一声。”霍水接连被拒,转而使用起撒娇战术,声音放得又软又甜。红的唇、白的颈,一小滴从额角留下的水珠,在他眼前乱晃。
到了这一步,柳下惠来了也招架不住。再不从,白玛害怕他会注意到别的要命的地方,到时候,就他现在这个德行,保不齐会直接上手。
再三权衡下,弃车保帅吧。
“老,老公。”白玛小声喊了一句。
被叫的人十分受用,得寸进尺,“再来一次。”
“老公。”白玛屈辱闭眼。
“再来一次。”
“老公。”
“还要听。”
“老公。”
……
喊了不知道几次,白玛都喊脱敏了,才终于把身上的人安抚消停。
霍水酒劲过了些,没方才那样亢奋,眼半垂着,手搭在白玛的肩膀上,昏昏欲睡地点头。
两人一闹,把床弄得乱七八糟,他准备把霍水放下,重新整理一下床,谁知身上的人忽然环住他的脖子,紧紧贴一起,树袋熊一下拽不下来。
白玛是真没辙了。
“你的声音真好听,说不定比女孩叫的还有感觉。”霍水黏黏糊糊说,笑里透着一股傻气。
“是你的话——”他闭上眼,靠在白玛的肩膀,鼻息滚热,细弱如蚊的声音,接近梦呓,“也不是不行。”
白玛的心脏猛然回缩。
“霍水。”
他抱住身上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倒流回胸腔,在喉头轻颤。窗外一轮圆月,空气清冷,火塘的柴噼啪一声脆响。
“这种话说出来,可是要负责的。”
霍水没再应声,只安静趴着。黑夜中两人互不相见,一个人坐在一人身上,环着脖子,稠密地依偎。他们实在不该如此亲密,只一同落难、相识不过三十来天,本就是建立在债主与欠债关系之上,彼此陌生的旅人而已。
或许是吊桥效应、或许是同枕而眠久了、又或者同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太知晓一个人在世界游荡的寂寞。两个孤独的灵魂,就这样在自己荒芜的边界伸出一道枝桠,供对方停歇。
霍水起身,有什么东西硌着了,他低头一看,是白玛的衣服被他蹭开一块,露出了脖上的挂坠。
他瞳孔收缩,一身的酒气轰然蒸发。两枚精致小巧的挂坠,被粗糙串在一条深棕皮绳上。
——是他打碎的天珠。
霍水的意识被倏然清空。
他忽然感到脸上有点湿、有点烫。
他反应过来,本能拿手去堵,以为这就能堵住,可水越来越多,红眼角,水晶珠,断线一样四处散落,到最后袖子湿了一片,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只用两只手把脸捂住,不断从胸中抽出哽咽。
只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玛见了,比本人还慌,忙去给他擦泪。
霍水推开他的手,忏罪一样告解。
“阿兰,对不起,打碎了你最重要的天珠,我明明比任何人都知道亲人的遗物意味着什么;对不起,要不是我丢了行李,明明转山的事很快就可以结束;对不起,我真的很想跟你做朋友,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每一件都让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我不是一个擅长把握关系的人,我不了解人、不了解友情、不了解爱情,甚至不了解亲情,以至于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却还有好多话没说出口——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谢谢、还没有说这些年你辛苦了、还没有说你真的是个很酷的老头、还没有说......还没有说,我真的好爱你、好爱你。”
霍水抓住白玛的衬衫,攥成团,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的身上。
“我以为死亡这件事离我很远,可它真的来时我才意识到,它好近、怎么会这么近,让我根本不敢跟它对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太浅了,如果不赶快抓住,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我想抓住和你的缘分,可是、可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如果你恨我,就要说出来;如果你想骂我,也要好好说出来;如果你要我用一辈子来还债、我也心甘情愿。”
“但,就是不要。”霍水抽了一声气,头抵在白玛的肩膀。
“不要再用你的温柔骗我了。”
霍水低下头后,眼泪无声地流。
白玛拍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良久,只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霍水抬起头,白玛亲掉了他的眼泪。
霍水愣住了,手下意识去推,很快又被进攻者握住。白玛另一只手去圈他的腰,两人贴得越加紧密、毫无间隙,胸膛热得好像能蒸发掉下来的水。
他在亲人的时候小鸡啄米、肆无忌惮,被亲的时候,却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刺猬,抖擞全身的尖刺防御,受惊似的发出“吱吱、唔唔”的细小悲鸣。
但这个方法很奏效。惊诧比悲伤更容易平复,霍水的情绪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现在还觉得我讨厌你吗?”
霍水摇头。
“你喝醉之后总是在哭,以后心里不要藏这么多事了,好吗。”用拇指去摸霍水脸上的泪痕。
霍水点头。
“乖。”他摸了摸霍水的头,随后,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想到你这么在意天珠的事,我应该早点跟你解释清楚的,其实,我很谢谢你打碎了它。”
霍水漂亮的黑眼珠充满不可置信。
“什么......意思。”他支支吾吾问。
“现在给你说,你又要断片了。”白玛笑。
“明天,好吗。”白玛的声音放得十分温柔,“明天我会全部告诉你,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会给你说。”
霍水愣愣地垂下头,也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发呆。
良久,他的头上下点了一下。意思是,好。
“睡吧,好好休息。”白玛说。
激烈的情绪平复下来,衣服脏的脏、湿的湿,床铺一片狼藉,被单枕头被挤到了地上,皱成一坨,火堆下是一塌糊涂的灰烬和月光。
霍水忽然伸出手,去扒白玛的衣服。
“你干嘛。”他攥住霍水的手,以为这人又要作乱。
霍水歪头,一脸不解,“你睡觉不脱衣服吗。”
“脱。”他一本正经地按下霍水的手,“但我自己来。”
“我帮你。”
“不用。”
霍水又开始转动他被酒精填平沟壑的大脑,得出一个结论——他在跟自己抢。
“那你帮我脱吧。”霍水撒手,眼直勾勾盯着白玛。
白玛无法,只好去帮他解衣服。
这又是一项熬人的工作。白玛手凉,像碰到霍水的身子,像碰一块炭。霍水热,挨到白玛的手,像碰一块冰,一碰就哼唧、就躲。两人都不舒服,在床上扭捏起来,费了半天劲,才把他身上的那件羊绒衫脱掉,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白玛不敢直视,头偏了一个角度,余光还是一片瓷白。
“阿兰。”霍水忽然软绵绵地叫他。
“怎么了。”
白玛一回头,发现他正双手捂着嘴,身子半弓着,浑身发红,像一只熟了的虾子,一涌一涌地起伏。
“我有点......恶心。”
“霍水等一下!别在这!”白玛见状不好,他这是要吐了!立马准备起身,要把他抱到厕所。
然而已经晚了。
哇得一声。酒气熏天的秽物不受控制倾泄出来。今天他吃的不少,吐的也不少。
世界重归寂静后,窗外一声蛙鸣。
床上、枕头上、地毯上、柜子上,以及——两个人的身上。
已经一溃千里,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