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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心大帝 他的过去。 ...

  •   唐文轩9:00就起来了。
      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是浅灰色的,云层很厚,阳光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没有攻击性的亮度。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鸟看了几秒,确认自己真的醒了,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一骨碌爬起来。
      洗漱很快,但仔细。温水扑在脸上,带走残留的睡意,肥皂沫在掌心搓出细密的泡沫,覆盖到每一个角落。他抬头看镜子,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擦出一小块清晰区域,看见自己的脸——眼睛还有点肿,是熬夜的痕迹,但精神还好,比想象中好。
      他换了另外一件干净的衣服。
      是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口有轻微的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套在身上,拉好拉链,帽子垂在背后,像是一对柔软的耳朵。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卷起两折,露出纤细的脚踝。
      整理好了浑身的仪容。
      他站在镜子前,手指穿过短发,把那些因为睡觉而翘起的碎发往下压。他的头发很软,毛茸茸的,像某种小型哺乳动物的皮毛,压下去又会弹起来,最后他放弃,任由它们保持着一种自然的、微微凌乱的状态。
      然后戴眼镜。黑框的,镜片很薄,戴上之后眼睛显得更大一些,更清澈一些,像是被框进了一幅画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打量整体。
      镜中的少年看上去有点可爱。不是那种张扬的、侵略性的帅气,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让人想要多看几眼的好看。卫衣的灰色衬得肤色更白,牛仔裤的蓝色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他站得很直,但肩膀放松,没有那种刻意挺立的僵硬。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睫毛在镜片后面低垂着,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某种昆虫的翅膀,脆弱,精致,不堪一击。
      唯美得像是一幅画。
      一幅关于清晨、关于少年、关于某种尚未被命名的情绪的画。色调是柔和的,灰蓝,浅金,米白,没有强烈的对比,只有一种温润的、让人安心的和谐。
      他看了一眼镜子,然后移开目光,拿起书包,出门。
      早饭很简单,无非就是在外面买的热干面和豆浆。
      热干面是小区门口那家老店,芝麻酱很香,面条筋道,拌上葱花和萝卜丁,热气腾腾地装在纸碗里。豆浆是甜的,装在塑料杯里,插着一根吸管。他站在店门口的梧桐树下吃——不是梧桐树,是某种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片飘落,擦过他的肩膀。
      他吃得不快,但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热干面的热气熏得眼镜片起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世界顿时变得模糊,只剩下颜色和轮廓。他眯着眼睛,把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嘴里,然后扔掉纸碗,走向地铁站。
      他根据书包里的电脑上的导航,选择了等会要坐什么车。
      地铁2号线,换乘1号线,再坐三站。他在脑子里复述这个路线,同时随着人流走下台阶,穿过闸机,站在站台上等待。电子显示屏显示着下一班车的到达时间,还有两分钟。
      车来了,门打开,人群涌进去,他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背靠着铁栏杆,站定。
      即使上面有点吵闹,他也靠着旁边的铁栏杆睡了一会。
      车厢的震动透过金属传导到脊背,形成一种规律的、催眠的节律。他的头随着刹车的惯性轻轻晃动,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合上。周围的嘈杂声——报站声、聊天声、手机外放的音乐声——全都退居背景,变成某种模糊的白噪音。
      一阵舒适感布满全身。
      他梦见自己在教室里,阳光很好,董云鑫坐在旁边,高耸的发型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蓬松。那家伙正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只看见嘴巴一张一合,表情丰富得像是在演默剧。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某种更沉重的情绪压在上面,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喜剧,画面是鲜艳的,但触不到。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惊醒。
      车厢里的广播正在报站,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电子显示屏上的站名——已经过站了,而且过了两站。他看看时间,9:50,距离补习班开始还有十分钟,而他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四站。
      唐文轩只好返程。
      他下车,换乘对面的列车,站在拥挤的车厢里,背靠着另一根铁栏杆,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迟到,是因为那种计划被打乱的失控感。
      当他到达补习班的时候,已经迟到5分钟了。
      写字楼在商业街的深处,电梯需要刷卡,他在楼下等了半天才跟着别人混进去。教室在12楼,门牌上贴着"杨老师数学提高班",门是关着的,里面传来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他推开门,低声说:"抱歉。"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
      讲台上的老师停下写字的动作,转过头来。她姓杨,具体叫什么唐文轩也不知道,但面容清秀,皮肤白皙,说她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人相信。她戴着一副眼镜,细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带着一种学生妹的青涩感。穿的衣裳也显得非常年轻——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外套,下身是灰色运动裤,整个人像是从校园里直接走出来的。
      "找个位置坐吧。"她说,声音很柔,没有责备的意思。
      唐文轩说声抱歉,直接跑到一个角落坐下,毕竟只有那一个空位了。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学生,座位排得很密。他旁边的男生比他稍微高一点点,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显得肤色更黑。唐文轩坐下的时候,那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两排大黄牙,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长得不是那么好看,甚至有点黑,有点难看。但笑容是真诚的,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爽朗。
      唐文轩拿出笔记本,开始听课。
      杨老师的课讲得不错,清晰,有条理,但速度有点慢。唐文轩听了几分钟,确认这些知识点他已经掌握,就开始低头写作业。他的方法是一心二用——耳朵听着,手写着,如果讲到不会的地方,再抬头。
      他上课只听自己需要听的部分,其他时间基本是用来写作业,但前提是不被老师发现。
      这需要技巧。笔不能停得太久,头不能低得太深,眼睛要时不时扫一眼讲台,做出"我在认真思考"的表情。他已经练就了这种本领,从小学开始,在无数个类似的课堂上。
      唐文轩上完一节课已经做了12道题。
      其中八道是基础题,口算或者简单推导,平均每道两分钟。四道是压轴题,需要画图,列式,反复验证,平均每道十五分钟。他的草稿纸用掉两张,字迹潦草但有序。
      唐文轩感觉这个补习班还是很有用的。
      不是因为课,是因为这种氛围——所有人都在学习,所有人都在竞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让人兴奋的压迫感。他喜欢这种感觉,像是回到A班,像是回到自己最熟悉、最擅长的战场。
      下课的时候,唐文轩准备出去一趟小卖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往门口走。身旁的那位同学也跟着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大黄牙又露了出来:"一起去?我请你喝水。"
      唐文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去小卖部的路上,唐文轩跟他聊了会儿天。
      "我叫江晋亿,"那男生说,步伐很快,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晋朝的晋,亿万的亿。我妈给我取的,说是希望我既有文化又有钱。"
      他笑得很大声,引得走廊里几个人侧目。唐文轩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学校。
      "实验中学A班?"江晋亿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很大,"我靠,学霸啊!"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唐文轩往旁边挪了一步,压低声音:"小声点。"
      "哦哦,"江晋亿挠挠头,压低声音,但兴奋劲儿没减,"我也有个小学同学在A班,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唐文轩问:"哪个同学?"
      江晋亿:"他叫。。董云鑫。"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唐文轩脑子里激起一圈涟漪。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是不是头发有点高的那个?"
      "是的是的!"江晋亿更兴奋了,"你也认识?那家伙现在怎么样?还是不是以前那个——"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唐文轩突然想起来了那个傻瓜,那个讨厌鬼,那个扫把星。
      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莫名的激动起来。他的心跳快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不受控制。
      "他以前是?"唐文轩问,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着。
      江晋亿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复杂,带着某种回忆的、遥远的、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忌惮的东西。他们走到小卖部,买了两瓶水,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人群。
      随后江晋亿就讲起来了董云鑫之前的故事。
      "实际上董云鑫并是那种性格,"江晋亿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他以前……很不一样的。"
      董云鑫曾有个外号,叫做黑心大帝。
      那是三年级的时候,他在江晋亿的班上,但两个人交集不多。江晋亿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的男孩,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他把欺负他的高年级学生逼到厕所角落里,一拳一拳,直到对方哭着求饶。
      "他那时候性格实际上十分冷酷无情,"江晋亿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说的事情,"甚至说有点黑暗。曾是班里校霸,没人敢惹他。"
      唐文轩握着水瓶,没有喝。他盯着窗外,但注意力完全在江晋亿的声音上。
      一天有人在他们小学班上说董云鑫谈恋爱了。
      对象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很漂亮,成绩很好。一群人都在吃瓜,等着看黑心大帝怎么被爱情软化,怎么变成另一个人。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就分手了,说是他性格不行,太冷,太硬,不懂得怎么对人好。
      董云鑫没有解释,没有挽回,只是变得更加沉默。
      但后面他好像又谈了一个。
      那一次他改变了性格。他变得温柔,会笑,会主动跟人说话,会在课间给那个女生买零食,会在放学路上等她。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以为黑心大帝终于被融化了,变成了正常人。
      可好景不长,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又分手了。
      有同学传播谣言,说那个女生受不了他的占有欲,说他控制欲太强,说他表面上温柔实际上还是那个黑心大帝。那个夜晚,董云鑫甚至有想跳楼的冲动——这是江晋亿听说的,从别的同学那里,细节不清,但事情是真的,有人看见他坐在教学楼的天台边缘,双腿悬空,被保安拽下来的。
      为何分手,据说是董云鑫太多缺点,弥补不了他身上的不足。
      从那以后他发奋努力的学习。
      不是突然醒悟,是某种更决绝的、破釜沉舟的改变。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书本,戒掉游戏,戒掉社交,戒掉所有可能让他分心的事情。成绩从班级中游飙升到第一,然后稳定在 first,从未跌落。
      性格也随之改变了许多。他开始爱面子,爱上仪容仪表,开始用那种夸张的、表演性的方式与人相处,像是在掩盖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成为了如今的样子。
      江晋亿说完,喝掉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转头看着唐文轩,眼神里带着某种警告:"这也只是谣言,不要轻易相信,还是以实际为准。"
      唐文轩:"这样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湖面,激起的涟漪几乎可以忽略。但他的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所有的碎片——那个高耸的发型,那个"幽默的表演",那个拥抱时的力度,那句"我愿意"之后的狂喜——正在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更复杂的画面。
      黑心大帝。
      冷酷无情。
      想跳楼的冲动。
      这些词和那个会把他抱起来转圈的、毛茸茸的、热情得像个小太阳的董云鑫重叠在一起,形成某种荒诞的、让人心疼的反差。
      上课铃响了。
      江晋亿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杨老师要开始了。"
      唐文轩跟着走回教室,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云上。他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翻开笔记本,但注意力无法集中。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很远的地方,落在某个他看不见但突然想要靠近的人身上。
      杨老师在讲台上写着什么,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而唐文轩在想,那个傻瓜,那个讨厌鬼,那个扫把星,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的样子。他在想,那些表演性的热情,那些夸张的中二,是不是某种保护色,是不是和那个"180倍闪光灯"的比喻一样,是用来遮挡真实自我的、笨拙的盾牌。
      他在想,自己答应帮忙的时候,有没有触碰到那层盾牌下面的东西。
      窗外,云层散开了一些,阳光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唐文轩盯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随着风的吹动而流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正在发生的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名字,董云鑫,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和一种熟悉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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