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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叫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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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事情变得复杂了。
第二节下课，他和隔壁班的林晓被叫到教导处。有人告密，说看见他俩在天台说话，还递了纸条。教导主任把纸条拍在桌上，上面是林晓的字迹，写着“放学后老地方”
禁言没来得及解释，林晓也没来得及说是误会，因为紧跟着告密的人又补了一句：他刚才还跟人打架，把初二那个谁的牙打松了。
打架是因为那个人路过的时候说了句“私生子和他小女朋友”。
禁言没忍住。他知道不应该，他知道那个人说的也没错，但他还是没忍住。
于是现在就坐在这里。打架，早恋，两条一起算。
教导主任让他叫家长。他说好，出去打电话。电话是打给Duke的，和往常一样，Duke说知道了，一个小时之内到。
他回到教导处，继续坐着。等着。
然后消息来了。
“……叫家长？叫、叫他来？”
禁言的声音劈了。他站在教导处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要填的表格，指节发白。
年级主任看了他一眼：“刚才不是你自己打的电话？”
“我打给、我打给我叔叔……”禁言往前抢了一步，“老师，不用叫别人来，我叔叔马上就到，真的马上就到——我、我道歉，我写检讨，我给那谁磕头都行，老师你别——”
“你跟我说没用，”年级主任皱起眉头，“那边已经通知了。你家长说他亲自来。”
亲自来。
三个字像三块冰，一块一块塞进禁言的喉咙里。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动了。
他冲出教导处，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跑到隔壁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面坐着那个被他打了的男生，还有一对中年男女——那男生的父母。他推开门冲进去，屋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对不起。”禁言弯下腰，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对不起，是我先动手的，全是我的错，医药费我赔，我打工赔，我写保证书，求你们——”
“哎你这孩子——”那男生的母亲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像被吓着了。
禁言直起身，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是眼泪。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往下说：“求你们别让他来，求你们跟老师说这事解决了，求你们——”
“谁？让你谁来？”那男生的父亲皱着眉问。
禁言没回答。他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他跑去找教导主任。跑去找年级主任。跑去找任何一个他能找到的老师。他站在每一个老师面前，弯着腰，哑着嗓子，说着同样的话：对不起，我错了，我写检讨，我当着全校念，求你们别让他来。
没有人答应他。
没有人说“好，我们不叫他来”。
禁言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胸口剧烈地起伏。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从墙边站直，往走廊那头看去。教导主任走在最前面，侧着身，脸上堆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年级主任跟在旁边，同样侧着身。再后面——
Derek。
那个人。
禁言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腿开始发软。从大腿开始，一路软到膝盖，软到脚踝。他试图往前走一步，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往下一坠。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大，把他整个人往上提。那只手隔着校服袖子，隔着十一月的凉意，像一把铁钳，把他从瘫软的边缘硬生生拽了起来。
禁言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七年了。那双眼睛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居高临下，不带温度。
Derek松开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袖口的血迹上，落在他肿起来的指节上，落在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上。那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跟上。”
Derek转身往办公室走去。禁言迈开步子，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跟在Derek身后，经过那些偷偷探出来的脑袋，经过那些压低了的惊呼声。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深灰色的大衣下摆。
办公室的门开着。
那个被他打了的男生坐在椅子上，看见禁言进来，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那男生的父母站在旁边，看见Derek，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这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家长，但那身气势又太重，重得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Derek走进去，禁言跟在后面，站在门口。
“你是他家长？”那男生的父亲先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牙都松了！我跟你说，这事没完——”
Derek抬起手，那男人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Derek没看他，看着那个男生。
“他说你什么了？”
男生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父母，又看向禁言，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Derek的目光转向禁言。
禁言的喉咙发紧。他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私生子。他爹都不要他了。他不配活着。但他不能说。当着Derek的面，他不能说。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飘。
Derek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转回去，对着那个男生的父亲。
“医药费我出。双倍。后续有任何问题，找我的人。”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如果还有别的诉求，让律师联系我。”
那男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Derek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几个人。
林晓，和她父母。
林晓的眼睛红红的，明显也哭过。她父亲站在前面，脸色不太好看，看见Derek，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禁言的“家长”会是这么个人。
Derek的目光从林晓脸上扫过，然后落在禁言身上。
“你喜欢她？”
禁言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看见林晓，看见她红红的眼睛，看见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看见林晓的父母，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是“私生子”三个字写在脸上时别人会有的表情。
他喜欢她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在天台上，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笑着问他“你冷吗”，他说不冷，其实他冷，但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只知道每次经过她们班门口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往里看，看见她坐在窗边写作业，阳光落在她侧脸上，他就觉得这一天没那么难熬。他只知道今天下午他动手打人，是因为那个人说她是“私生子的小女朋友”。
他喜欢她吗？
Derek在等他的回答。
林晓在等他的回答。
林晓的父母，那个被他打了的男生，那男生的父母，教导主任，年级主任——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禁言的眼泪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校服上，洇开深色的印子。他抬起手想抹掉，但抹不掉，越抹越多。
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得嘴唇发白，咬得尝到血腥味。
然后他摇了摇头。
很慢。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的确是摇了摇头。
林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Derek没说话。他看着禁言，看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几秒钟，但对禁言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Derek往外走。
经过禁言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禁言能听见：
“出来。”
禁言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外走。他不敢回头看林晓。他不敢看任何人。他只知道他的腿还是软的，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他刚刚摇头否认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车停在门口，黑色，很长。司机打开后座的门，Derek坐进去，没有看他。
禁言站在车门外，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吹得他浑身发冷。
车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不高，平静。
“上来。”
禁言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