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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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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入A市傍晚的车流,窗外灰蒙蒙的天渐渐暗下来。禁言坐在后座的一端,和那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那股气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车要开去哪。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的指节还肿着,他的腿还在发软——但那一切都比不上另一件事。
那件事在他脑子里反复转,转得他发晕。
Derek问他:你喜欢她?
他摇了摇头。
他以为那是因为害怕。害怕Derek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害怕Derek会因此惩罚他,害怕他在那个人眼里变成一个“不听话的东西”。
但现在他坐在车里,在离那个人不到一米的地方,在那种沉默的、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氛围里,他忽然意识到——
不是的。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问题本身就不该被问。
他不该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是林晓,不是因为她是女生,不是因为早恋被老师抓到。是因为他不该喜欢任何人。
他喜欢的人只能是Derek。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七年来,Duke从没说过“你以后要喜欢大少爷”这种话。Duke只是教他规矩,教他服从,教他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说话、怎么低头。那些年他以为那是“教养”,以为那是让他变成一个“正常人”的方式。他以为等Derek想起他的时候,只是要把他当做一个佣人,一个跟班,一个可以被使唤的东西。
但此刻他明白了。
不是佣人。不是跟班。不是可以被使唤的东西。
是私奴。
是那个人的私奴。
那个人要他100%的喜欢,100%的服从,100%的属于他。不是80%,不是90%,是100%。不能有任何剩余。不能有任何人分走一丝一毫。
连林晓那样浅浅的、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喜欢,都不允许。
禁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这七年的种种细节:Duke从来不让他和同学走得太近,Duke从来不问他在学校有没有朋友,Duke每次被叫来学校的时候,脸上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不是因为失望,不是因为无奈,那是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个孩子会需要被“拉回来”。
Duke这七年的工作,就是把禁言训练成让Derek满意的样子。
不是训练他变成什么别的人。是训练他变成一件东西。一件不会喜欢别人、不会反抗、不会想逃的东西。
而他,禁言,这个十五岁的、刚刚打过架、刚刚被逼着否认自己喜欢的人的男孩,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等那个人“用”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他不知道Derek要的是这个。
他从来没想过,Derek要的是这个。
他的胃开始发紧,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但那发抖还是止不住,从手指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整条胳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得尝到血腥味——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样。那个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点,让他从那一团乱麻里抓住了一根线。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必须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咽了一口,再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对……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车厢里太安静了,那三个字像石子落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Derek没有动,没有转头,没有回应。他依然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禁言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刚才失去的那个女孩?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说出的话,会把自己彻底钉死在某个地方?
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声音发着抖,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
“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我不该……”
他不该什么?不该打架?不该早恋?不该喜欢林晓?还是不该在七年前被那个人带回来,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说下去。
“我会完全服从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像是从自己身上撕下什么东西,“我保证……我会、我会变成您想要的……”
他说不下去了。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那些声音被手掌捂住,闷在胸腔里,变成一阵一阵的抽搐。
Derek依然没有动。
禁言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得厉害,嘴唇上有一道咬破的口子,渗着血。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始终没有转过来的侧脸。
“我不喜欢林晓。”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大家的误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不是碎了。是断了。干脆利落地断掉,像一根被掰断的树枝,再也接不回去。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Derek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深得看不见底。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他红肿的眼睛,到他脸上的泪痕,到他咬破的嘴唇,到他攥紧的拳头。那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知道了。”
就三个字。不高,不低,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禁言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是接受了他的道歉,还是根本不在乎;不知道那是相信了他说的“不喜欢”,还是早就知道他在撒谎;不知道那是在说“这事翻篇了”,还是在说“你记着,我会慢慢跟你算”。
他只知道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灰蒙蒙的夜色往后退去。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去擦。他的嘴唇还在疼,但他没有再去咬。他的手还攥着拳头,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攥紧。
他只是坐在那里,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
他不知道车要开去哪。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刚刚把自己交出去了。
完完全全地交出去了。
而那个人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