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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林让回到祖 ...
出租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林让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十七分。从上海到这儿,五个小时,三百多公里。她靠在椅背上,没急着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分钟前,她还在高速上。三分钟前,她还在想,为什么要回来。现在车停了,她还是没有答案。
“姑娘,到了。”司机说。
林让付了钱,下车,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村子比她记忆里安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继续啄。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走过几户紧闭的大门,走过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老人挑的是两筐青菜,绿油油的,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太阳下闪光。他看了林让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但没说话。
林让的目光在那两筐青菜上停了一瞬。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新鲜的菜了,上海的超市里,菜都是包装好的,整整齐齐,但没有泥土的气息。
她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路很长,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缝隙里,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林让停下来,把箱子拎起来走了一段,又放下,继续拖。她想起小时候,暑假来祖母家,最喜欢走这条路。那时候她小,石板宽,她要跳着走,一步一块,祖母在后面喊:“让让,慢点,别摔了。”她回头,祖母站在阳光里,笑着看她。
祖母身后,是她的院子。院子前面有一块菜地,种着青菜、萝卜、西红柿,祖母每天都去浇水、除草,忙得不亦乐乎。那时候林让不懂,种菜有什么好玩的,又累又脏。祖母说:“自己种的菜,吃起来香。”
现在她懂了,但祖母不在了。
老宅的门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握上去有点凉。林让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不想推开。
三年了。祖母去世三年,她一次也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面对那个从小收留她的人,最后也没能见上一面。那时候她在上海,正在忙那个项目,加班加得昏天黑地。母亲打电话来,说祖母走了,她愣了一下,说,我知道了,然后继续改图。
后来她常常想起那个电话。她不知道自己是麻木还是逃避,但总之,她没有回来。葬礼是母亲操办的,她只在电话里听了听流程。母亲没说什么,只是说,你忙你的。
她忙了三年。忙到项目黄了,忙到背了锅,忙到无路可走,才想起还有这个地方。
林让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院子里的杂草齐膝,有狗尾巴草,有蒲公英,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开着细小的白花。但林让的目光,却被院子角落的一块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被翻过的地,不大,两三平米的样子,泥土还是新的,明显是最近才被人动过。地边上堆着几根木棍,还有一些干枯的藤蔓,像是以前搭架子用的。
林让愣了一下。谁会来翻地?陈阿婆吗?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土翻得很仔细,土块都敲碎了,整整齐齐的。边上还有一小撮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院子比她记忆里荒凉多了,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菜地的轮廓——这边是种西红柿的,那边是种黄瓜的,墙角那棵老枣树还在,只是没人打枣了,地上落了一层干瘪的果子。
正屋的门虚掩着,墙上祖母的遗像蒙着一层灰,但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眉眼弯弯,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林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祖母等过她吗?等过她回来过年,等过她打电话,等过她说一句“我很好”?
应该等过吧。祖母一直等,从她八岁离开,等到她二十四岁,等到走的那天,也没等到。
林让把行李箱放在院子里,走进正屋。屋里有一股陈年的味道,潮湿的,带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她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堂屋的陈设没变,还是那张八仙桌,那几条长凳,那个老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台缝纫机,是老式的,踩脚的那种,祖母以前用它做衣服。林让小时候的衣服,很多都是祖母做的。棉布的,软软的,穿在身上很舒服。
她走过去,摸了摸缝纫机。上面有一层灰,手指划过,留下一道痕迹。
她忽然想起来,祖母给她做的最后一件衣服,是一件棉袄。那年她十五岁,读高中,祖母说,城里的冬天冷,给你做件棉袄。她说不要,太土了。祖母还是做了,寄给她,她没穿,放在柜子里。后来搬家,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现在她想要,也没人做了。
---
林让开始收拾东西。
先从堂屋开始,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有旧报纸,有针线盒,有老花镜,有没做完的鞋底。鞋底是千层底的,一针一针纳得很密,摸上去硬硬的。林让不知道这是给谁做的,可能是给她吧,祖母一直喜欢给她做东西。
抽屉里有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用红绳捆着,信封都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是寄给祖母的。林让没拆,放了回去。
再往下翻,是一本手写食谱,用牛皮纸包着。林让翻开,里面是祖母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写着各种菜的做法:糯米糕、桂花糖、酱鸭、腌菜……每一样后面都写着日期,有的还有备注:“让让爱吃,多做点。”“今年桂花好,做糖。”“过年用。”
林让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一页上。那一页写的是腌雪里蕻的做法,备注写着:“冬天没菜的时候,就靠这个下饭。”
她想起祖母说过,以前冬天没什么菜吃,家家户户都腌咸菜。祖母腌的雪里蕻特别好吃,炒肉丝、炖豆腐,都香。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想想,那些都是祖母从土里种出来的,从春天种到秋天,再腌到冬天,一季一季,一年一年。
她把食谱放下,继续翻。食谱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和祖母的合影。那年她大概六七岁,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刚摘的,还带着花。祖母蹲在她旁边,搂着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了。但看着它,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回去,继续收拾。
---
“让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让转身,看见陈阿婆端着一碗东西,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陈阿婆是祖母的邻居,也是祖母生前最好的朋友。她比祖母小几岁,今年应该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老式发簪盘着。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
“阿婆。”林让走过去。
陈阿婆把碗塞进她手里:“就知道你会回来。你祖母托梦给我,说让让要回来了,让我给你做碗糕。”
林让低头看着碗里的糯米糕,白的,上面撒着桂花,还冒着热气。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来祖母都会做。
“谢谢阿婆。”她说。
陈阿婆看着她,叹了口气:“瘦了。在上海不好吗?”
林让没说话。
陈阿婆也不追问,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你祖母要是看见你回来,肯定高兴。她总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好不好。”
林让心里有点堵。
“阿婆,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她说。
陈阿婆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卖房?”
“嗯。”林让避开她的目光,“我待不了几天,处理完就走。”
陈阿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你祖母要是听见,得从坟里爬出来打你。”
林让没接话。
陈阿婆走到墙边,看着祖母的遗像,叹了口气:“你祖母这辈子,就守着这个院子。你知道她为什么吗?”
林让摇头。
“她啊,爱这片地。”陈阿婆说,“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她靠种菜卖菜养活自己。后来日子好了,她还是种。她说,土地最实在,你种下去什么,它就还你什么。不像人,种下去不一定收得回来。”
林让听着,心里忽然有点触动。
“阿婆,院子里那块新翻的地,是您弄的?”
陈阿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是小纪。”
“小纪?”
“一个姑娘,前几天来的。她说她是园艺师,要在院子里种东西。我看她挺认真的,就让她弄了。”陈阿婆看着林让,“怎么,你见了?”
林让摇头:“还没。”
陈阿婆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姑娘说明天还来。你要是见着她,别赶人家走。你祖母生前就想在院子里种点东西,让我帮她找人。我没忘,她走了我也得办到。”
她走了。林让端着那碗糕,站在屋里,愣了很久。
---
晚上,林让没有吃饭。那碗糯米糕她吃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软软的,糯糯的,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
吃完,她继续收拾。
祖母的东西很多,但大部分都是旧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件都是自己做的。床单被套也是旧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柜子里还有一些布头,各种颜色的,应该是做衣服剩下的。
林让把东西分类,要留的放一边,要扔的放另一边。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舍不得扔。祖母穿过的衣服,祖母用过的针线,祖母看过的那本《红楼梦》,书页都翻黄了,里面夹着一片枫叶,干透了,一碰就碎。
她把枫叶小心地放回去。
夜深了,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杂草的影子摇摇晃晃,像在跳舞。那块新翻的地在月光下格外显眼,黑黝黝的,像是等着什么。
林让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块地边上。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土是松软的,潮潮的,带着泥土特有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种地不能急,要等。等春雨,等太阳,等种子发芽。人等得起,地也等得起。”
她等得起吗?
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转身要回屋,忽然听见墙角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小动物。
她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是一只橘猫,瘦瘦的,正缩在角落里,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旁边有一个碗,碗里是干的猫粮。
林让愣住了。
这猫是谁的?谁在喂?
她蹲下来,轻声说:“你是祖母养的?”
橘猫看着她,没动。
林让伸手想摸它,它往后缩了缩,但没跑。林让看见它脖子上有一个小铃铛,已经锈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两个字:阿橘。
她忽然想起来,祖母以前养过一只橘猫,就叫阿橘。后来死了,祖母伤心了很久。
这只是新的?
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墙角有一个简易的猫窝,是用旧衣服做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猫应该是从那里进出的。
所以,有人在照顾这只猫。是谁?陈阿婆?还是那个“小纪”?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问问。
回到屋里,林让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祖母,全是陈阿婆的话,全是那块新翻的地,全是那只猫。
她翻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屏幕上有几条消息,是同事发的,问她怎么样。她没回。
她打开相册,翻到祖母的照片。那是好几年前拍的,祖母站在院子里,身后是她的菜地,绿油油的一片。她笑着,脸上的皱纹像花一样。
林让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祖母的遗物里,有一个铁盒子,她今天没找到。那个盒子她小时候见过,祖母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在哪儿呢?
她想了想,忽然坐起来。
床底下。
祖母的床底下。
她起身,拿着手电筒,又去了祖母的房间。那只橘猫还在,看见她进来,警惕地站起来。林让没理它,蹲下来,把手电筒照进床底。
床底下的角落里,有一个生锈的铁盒。
林让伸手去够,够不到。她趴下来,把半个身子探进去,终于把盒子拖了出来。
盒子上有锁,已经锈死了。她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
林让拿起盒子,回到自己房间,找了把螺丝刀,把锁撬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信,用红绳捆着。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着。
林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祖母的笔迹:
“1958年,他走之前。说好回来,没回来。”
下面还有一行,墨迹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我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但我不后悔。”
信下面,还有一个小布袋。林让打开,里面是一把种子,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是菜种。
布袋上绣着一行小字:“建安带来的西红柿种,1958年。”
林让拿着那把种子,很久很久没动。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信上,照在那些种子上。
她忽然明白,祖母等的人,不只是她。
祖母等了一辈子的人,是照片上这个男人。
而祖母种了一辈子的地,有一部分,是为了等他回来吃一口家乡的菜。
林让看着那把种子,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些种子,还能种吗?
如果能种下去,会不会长出祖母等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试试。
---
第二天一早,林让被一阵锄头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零三分。
窗外,有人正在院子里翻地。
她披上衣服,推开窗——
院子里,一个穿工装裤的女孩正蹲在那块新翻的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挖坑。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种子。
女孩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早啊!”她挥手,“你是林让吧?我是纪时砚!来种东西的!”
林让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种子,忽然问:“你种什么?”
纪时砚笑了,指了指那块地:
“种菜,种花,种春风。”
林让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1958年的西红柿种子,心里忽然有一个冲动。
“这个,”她把种子递出去,“能种吗?”
纪时砚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
“这是老种子!”她惊喜地说,“能种!当然能种!”
她看着林让,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一起种吧。”
林让看着她,又看看那些种子,又看看院子里那块新翻的地。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没有那么让人想逃了。
“好。”她说。
---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呀,这里是新晋农民作者一枚~
第一章写完,有没有被让让的孤独戳到?祖母的等待、老宅的荒芜、那颗1958年的西红柿种子……其实这个故事最早的灵感,就是来自一粒老种子。我外婆也喜欢种菜,每年都会留种子,用旧报纸包好,写上名字和年份。后来她不在了,那些种子还在。我想,种子是有记忆的,就像等待一样。
让让和时砚的故事,就从这颗种子开始了。接下来的日子,让我们一起看着它们发芽吧~
PS:求收藏求评论,让作者的菜地也长出小苗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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