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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稷下学宫 ...

  •   嬴政拎着锄头,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耕了一下午地。饶是他心智坚韧,这具十四岁的身体也几乎到了极限,腰酸背痛,掌心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把自己那份地锄完,他刚想喘口气,季乐那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来:“走,东头老李家地还没弄完,咱们去搭把手!”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将锄头扔在这憨货脸上的冲动,尽量平静道:“我累了。”

      季乐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累了就歇着!你还不是我墨家正式弟子,不用非得以墨家‘以自苦为极’的条例来要求自己!”

      嬴政缓缓攥紧锄头。

      他转过头,盯着季乐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一字一句问:“我不是墨家弟子?”

      季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你爹娘是,你嘛……应该算半个?哈哈哈,你要是想入我墨家,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巨子!”

      “不用了。”嬴政紧咬牙根吐出三个字,转身往破屋走。

      这一刻,他心中竟然诡异地升起一丝庆幸。看来那一百点家世还是有点用的。要是不点,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墨家弟子,要跟着这群没脑子的家伙去践行什么“兼爱”“非攻”、“以自苦为极”了。

      以打架斗殴自傲,以吃苦受罪自乐,墨家和他犯冲,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嬴政就悄悄起身,将屋里那点可怜的破烂打包成一个小包袱,准备开溜。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去哪儿?”季乐抱着臂,铜铃大眼瞪着他。

      嬴政面不改色:“出门,有事。”

      “不行。”季乐摇头,斩钉截铁,“你父母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外头兵荒马乱,你没本事防身,我不能让你独自出去。”

      “我不乱走,就在附近。”嬴政试图把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糊弄过去。

      “附近也不行!世道太乱,谁知会碰上什么?”季乐梗着脖子,道理根本讲不通。

      嬴政沉默一瞬,问:“那我何时能离开?”

      季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简单!等你啥时候能打过我了,就能想去哪儿去哪儿!”

      嬴政缓缓抬头,看了看季乐那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肌肉贲张的八尺身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十四岁的身板。

      身体是一比一复刻了他现世的身体,当了三年的秦国太子,嬴政自然把自己养的很好,和他八岁时候的细胳膊细腿截然不同。

      但是,和面前已经成年、天天以打架斗殴为乐的季乐比起来,武力差距显然还是很大。

      嬴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墨家人……都是些什么品种的死脑筋啊!

      于是,嬴政便过上了充实到令他无言以对的日子。

      天不亮就被季乐拎起来,在村头空地上练习剑术。上午练剑,下午练射箭,用的是一张硬邦邦的旧弓,拉得嬴政臂膀酸软。季乐自己则在一旁虎视眈眈,时不时吼一嗓子“腰挺直!”“眼神要定!”“发力不对!”。

      就连季乐出门办事,也要把嬴政拽上。美其名曰“见见世面,看看墨家如何行侠仗义”,试图拉嬴政加入墨家。嬴政被迫旁观了几场墨家游侠斗殴的场面,更加确定等他回去后,一定要重点治理墨家。

      一群武力强大的人,不认律法,不认君王,只认巨子,打起架来生死不论,还喜欢打群架,简直就是社会稳定的破坏分子。

      嬴政也终于弄清了自身处境。此地乃齐国都城临淄郊外的一处偏僻村落,看似普通,实则是墨家一处重要据点,村中男女老少,几乎皆是墨家弟子或家属,耕战一体,秩序井然。

      好消息是,他心心念念的稷下学宫就在临淄城内,不算太远。坏消息是,他根本出不了这个村子,他走到哪,季乐就跟到哪。

      嬴政尝试过把季乐骗走,奈何这家伙认死理,认为自己受人之托,就该忠人之事,也不管他这个当事人愿意不愿意。

      无奈之下,嬴政也只得暂且安顿下来,在这个村子一待就是三年。中间也有在季乐的陪伴下偶有外出,去临淄城中游玩顺便打听消息,可多数时间还是待在村中。

      嬴政发现,墨家当代巨子腹醇,竟也隐居在这个村落里。腹醇是个年约四旬、相貌严肃、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双手布满老茧,衣着朴素,乍看与田间老农无异。

      还是听见季乐口称“老师”,嬴政才知道这个寻常老农一样的中年人就是这一代墨家巨子。

      嬴政闲来无事,便常去听腹醇讲课。墨家和儒家能成为当世显学,主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更另嬴政上心的,是村后山谷中一处隐蔽工坊。腹醇偶尔会带亲近弟子前往,嬴政因勤勉且墨家弟子遗孤的身份,也厚着脸皮跟着腹醇蹭过去。

      他看到了威力惊人的连弩车,射程远超寻常弓弩,可灵活转向、多箭齐发的转射机,还有各类设计精妙、便于快速组装拆卸的各类守城器械模型,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攻城武器的雏形。

      工匠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从冶炼、锻打、打磨到组装,环环相扣,制造出的零件规格统一,可互换使用,效率极高。

      嬴政立于一台新调试完毕的连弩车前,指尖抚过青铜的机括,默然思忖片刻。

      大秦需要,秦王想得到。

      于是他转头,看向身旁静静观察工匠工作的腹醇:“巨子,这些兵械是要进献给齐王,以助齐国强兵吗?”

      腹醇闻言,转过头,那张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摇头:“不。墨家制造这些,只为明守御之法,研克敌之道。但这些杀人之器,最终都要销毁。”

      嬴政目光未离弩车,对腹醇之言并不认同:“天下兵戈相向已数百载。自墨子时,墨家便力主‘非攻’,反对不义之战。然时至今日,列国征伐可曾有一日止息?天下城池数以千计,仅凭墨家弟子奔走守御,又能护住几座?守得几时?”

      “能守住一座,便是一座城中黔首免遭涂炭。”腹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弩臂,并没有因为嬴政的话生出什么情绪。

      “昔年,墨子与公输班论战于楚王庭前,止楚攻宋,救宋国一时。可今日之宋国,又在何处?守城,可守一时,难守一世。徒然延缓,终非根本。”

      “纣之时,天下板荡,四夷交侵。后武王伐纣,天下尽归于周,方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四海宴然近百载。可见,欲弭兵戈,息战火,求长久之太平,非先使天下归于一家。”

      嬴政引用典故,条理分明,其意昭然:分裂必然导致无休止的征伐,唯有统一方能带来真正的秩序与可能的长久和平。这与墨家“非攻”的终极理想看似相近,手段与路径却截然不同。

      现世里,墨家已经分成了齐墨和秦墨。

      就是可惜,不知是分家之时没商量好,还是中间经历了其他变故,他今日见到的很多东西,秦国的墨家工坊里都没有。

      腹醇被他这番言论辩得一时无言。这位墨家巨子并未着恼,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这个笑容放在他惯常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却又透出几分豁达。

      “行了,”腹醇摆摆手,声音依旧平稳,“我本不善辞令辩论,此非我所长。你若有心在此道上与人切磋,当去稷下学宫,那里才是百家逞口舌、论短长之地。”

      “我会去告知季乐,让他日后不必再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了。”

      嬴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腹醇伸手,拍了拍嬴政的肩头,力道温和:“你在此地住了三年,将我讲的东西反反复复听了三遍,却从未开口提过要正式加入墨家。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

      “这几年,该学的,你能学的,也大抵学了。天下之大,非此一隅。你且去吧。”

      翌日,嬴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繁华的临淄城中。

      稷下学宫位于临淄稷门附近,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广大的区域,包含学宫、观舍、供士人高谈阔论的露天论坛,以及一整条为往来学者、门客提供住宿饮食、买卖书籍简牍的繁华街市。齐国商业本就发达,此地更是人流如织,酒旗招展,弦歌与辩论声交织,处处弥漫着自由奔放的气息。

      谁都能高谈阔论,畅谈天下大事,连打酒的酒妪,都能说上两句齐燕之间的恩怨情仇。

      嬴政并未急于直接拜见荀子。他在学宫附近寻了家清静的馆舍安顿下来,随后便如一滴水汇入河流,开始在论坛与酒舍之间流连观察。

      他身量已长开,虽衣着朴素,但眉宇间的沉静气度,在众多或激昂、或颓放、或故作清高的士人之中也显得格外出众。

      有几回,坛上辩论正酣,有眼尖之人见他气度不凡,又面生,便主动邀他上台一论。

      嬴政也不推辞,登坛而立,往往三言两语,便能抓住对方论点的矛盾或疏漏之处,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常将那些原本口若悬河的辩士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悻悻下台。

      论起见识,这些纸上谈兵的辩士和真正坐在王位上的嬴政比起来,中间差了何止一百个赵括。

      不多时,“稷门附近新来了个言辞锋锐、难以应付的少年”的消息,便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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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稷下学宫]已完成 推推预收《陛下何故造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