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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疫情来了，工作没了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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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8日，大年初四。
孟浪站在阳台上，手指被烟熏得微黄。楼下小区门口支起了红色帐篷，两个穿防护服的人守着，进出要测体温、登记。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废弃的口罩，风吹过，掀起一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岳母打来的。
“妈。”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接着是岳母沙哑的嗓音：“浪啊……你爸发烧了。”
孟浪心里一紧：“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昨晚上开始的。”岳母又咳了几声，“镇卫生院让去县医院看，可村里封路了，车出不去……”
“妈你别急。”孟浪转身往客厅走，“我让晓芳接电话。”
晓芳正在厨房熬粥，听见声音擦着手出来。孟浪把手机递给她，低声说：“爸发烧了。”
晓芳脸色一变，接过手机：“妈？爸现在怎么样？”
孟浪站在旁边，听见听筒里传来岳母带着哭腔的声音。晓芳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边缘。
“好，我知道了。”晓芳声音很稳，“你别慌，我想办法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卧室。孟浪跟过去：“你要回去？”
“得回去。”晓芳拉开衣柜，翻出厚外套，“爸烧得厉害，妈也咳嗽，俩老人身边没人不行。”
“可村里封路了，公交车也停了。”
“我知道。”晓芳把外套穿上，又翻出几个口罩塞进包里，“我问问同事，看有没有车能捎一段。到村口再说，走也能走进去。”
孟浪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说“太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岳父岳母就住在五十里外的农村，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过年没回来。现在这情况，除了晓芳，没人能去。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你别去。”晓芳拉上背包拉链，“恬恬在家得有人照顾。而且你们公司不是明天要开视频会？说不定有消息。”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同事，对方说车被村里扣了，出不来。第二个打给表哥，表哥在邻县，路也封了。第三个、第四个……晓芳的声音越来越急，但语气还尽量保持着平静。
孟浪走进厨房，把火关小。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着水汽升起来。他盛了一碗，端到客厅。
晓芳终于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手指按着太阳穴。
“怎么样？”孟浪问。
“找到一辆。”晓芳说，“楼下王姐的侄子，在县医院当救护车司机，今天下午要往那边送物资，能捎我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我再想办法。”
“什么时候走？”
“一点钟，在小区门口等。”晓芳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半。她站起来，“我给恬恬收拾几件衣服，让她这几天跟你睡。”
恬恬从儿童房跑出来，抱着小熊：“妈妈要去哪儿？”
“妈妈去看姥姥姥爷。”晓芳蹲下来，摸摸女儿的脸，“恬恬在家听爸爸话，好不好？”
“我也想去。”
“现在不能去。”晓芳的声音软下来，“等病毒走了，妈妈再带你去。”
恬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中午饭吃得匆忙。晓芳只喝了半碗粥，就起身收拾东西。她往包里塞了一瓶酒精、一包退烧药、几个苹果，还有一本病历本——岳父有高血压，病历得带上。
十二点五十，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孟浪跟过去，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个N95，昨天托人买的，你戴着。”
晓芳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家里钱还够吗？”
“够。”孟浪说，“你卡里还有多少？”
“我那张信用卡还能刷两万，应急用。”晓芳戴上口罩，又调整了一下眼镜，“我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孟浪回到客厅，恬恬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他走过去，站在女儿旁边。楼下，晓芳走到小区门口，跟穿防护服的人说了几句，测了体温，登记。然后她走到路边，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那里，闪着灯，但没鸣笛。
晓芳拉开车门，上车。救护车缓缓开走，消失在街角。
恬恬仰起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孟浪说。
“病毒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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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公司群发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开视频会议，全员参加。
孟浪盯着那行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打开电脑，登录工作邮箱。未读邮件十七封，大部分是客户催货的。他一条条回复，用的都是模板话术：“受疫情影响，物流暂缓，请您谅解。”
回完邮件，他点开抖音——昨晚睡不着时下载的。划了几个视频，都是宅家做饭、宠物搞笑。他搜“农业”，跳出来几个账号，粉丝不多，几千到几万。点开一个讲果树修剪的，视频拍得晃，但评论区有人问：“老师，桃树现在能剪吗？”
博主回复：“不能，要等萌芽前。”
孟浪关掉抖音，打开文档，开始写简历。十年工作经验，他以为能写满两页，结果一页就写完了。农资销售、客户维护、技术指导……都是些朴素的词。写到“擅长酒桌应酬”时，他停住了，删掉，改成“熟悉农业生产各环节”。
简历写完，他发了几封出去。招聘网站上的农资岗位很少，有一个要求“能长期出差、酒量好”，他没投。
四点钟，晓芳发来微信：“到镇上了，找了一辆三轮车，能送到村口。”
附了一张照片：颠簸的土路，远处是堆着秸秆的田野，天空灰蒙蒙的。
孟浪回：“注意安全。”
五点钟，岳母打来视频。屏幕里是老家堂屋，岳父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脸色发红。晓芳在旁边，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体温计。
“三十九度二。”她说，“村里卫生所给了点退烧药，先吃着。明天要是还不退，就得想办法去医院。”
岳母在镜头外说：“芳啊，你别离太近，传染给你咋办。”
“没事。”晓芳把体温计甩了甩，“妈你也量一下。”
视频挂了。孟浪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恬恬在玩积木，搭了又推倒，推倒了又搭。
晚上七点，他热了中午的粥，炒了个白菜。恬恬吃了半碗，说想妈妈。他给女儿洗了澡，讲睡前故事。故事书是《猜猜我有多爱你》，恬恬听到一半就睡着了，小手抓着他的衣角。
孟浪轻轻抽出衣角，关上台灯。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全国疫情数据，确诊数字每天都在涨。专家说，尽量不出门，戴口罩，勤洗手。
手机又震。是公司同事私信：“孟哥，听说明天要裁员？”
孟浪回：“不知道。”
“老板今天下午去公司了，跟财务聊了好久。估计悬。”
他没再回。走到阳台，点烟。夜色浓重，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道是不是往岳父那个方向去的。
抽完第三根烟，晓芳发来语音消息。点开，她的声音很疲惫：“爸退到三十八度了，妈不烧，就是咳嗽。村里给发了中药，让每天喝。我睡堂屋沙发，有事能听见。”
孟浪打字：“你戴口罩睡。”
“戴着呢。”晓芳回，“就是闷。恬恬睡了？”
“睡了。”
“嗯。你也早点睡。”
对话结束。孟浪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腿麻了才回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想，要是岳父母住在隔壁小区就好了。走几步就到，不用五十里路，不用等救护车捎带，不用睡堂屋沙发。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想这些，太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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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1日，早上九点五十。
孟浪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视频会议软件。恬恬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调得很小。
十点整，会议室里陆续进来十几个人，都是小窗口，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或者镜头只照到脖子以下。老板出现在主窗口，没戴口罩，脸色比昨天更憔悴。
“人都齐了？”老板清了清嗓子，“直接说正事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个个小窗口——虽然隔着屏幕，但孟浪感觉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
“疫情情况大家都清楚，公司业务基本停了。”老板说，“账上的钱，最多还能撑两个月。所以……公司决定裁员。”
没人说话。小窗口里，有人低头，有人看向别处。
“裁40%，名单已经定了。”老板语速很快，“被裁的同事，按N+1补偿，今天办线上手续。留下的，工资减30%，等业务恢复了再调回来。”
孟浪盯着屏幕右下角自己的小窗口。摄像头照出他半张脸，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睛。
老板开始念名单。
“王建国。”
第一个名字出来，有个小窗口暗了下去——那人直接退出了会议。
“李霞。”
又一个窗口暗了。
“张明。”
“孟浪。”
听到自己名字时，孟浪手指抖了一下。他点击鼠标，退出会议。屏幕回到桌面，壁纸是恬恬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
手机震动，是行政发来的电子表格：《离职手续单》。他点开，填姓名、工号、离职日期。最后一项是“离职原因”，下拉菜单里选项很多：个人发展、家庭原因、公司裁员。他选了“公司裁员”。
填完，发回去。很快收到回复：“补偿金下个月15号到账。请于今日内归还公司物品，可快递寄回。”
公司物品？他想了想，只有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还是自己买的。还有几本产品手册，在办公室抽屉里。
他给同事小刘发微信：“帮我看看我抽屉里有什么，扔了吧。”
小刘回：“孟哥，真走了？”
“嗯。”
“那你以后……”
“再说。”
放下手机，孟浪走到客厅。恬恬还在看动画片，听到声音转过头：“爸爸，你开完会了？”
“开完了。”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我想妈妈了。”
孟浪坐到女儿旁边，把她抱到腿上。动画片里，小羊在草原上跑，背景音乐欢快。恬恬靠在他怀里，小声说：“爸爸，你身上有烟味。”
“嗯，爸爸以后少抽。”
中午，他煮了面条。恬恬吃了小半碗，说不好吃。他尝了一口，确实咸了。洗碗时，晓芳发来视频请求。
接通，屏幕里是岳父的脸，还是红，但精神好些了。“浪啊，”岳父声音哑，“我没事，就是感冒。让芳回去吧，家里孩子小。”
晓芳出现在镜头里，口罩拉到下巴，眼圈发黑。“爸刚退到三十七度五，我再观察一天。”她说，“你那边怎么样？”
孟浪顿了顿：“我被裁了。”
晓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了。补偿呢？”
“下个月发。”
“嗯。”晓芳把镜头转向自己，背景是老家简陋的堂屋，墙上贴着旧年画，“我可能还得待两天。爸虽然退烧了，但妈咳嗽还没好利索。村里说，从外地回来的要隔离十四天，我算外地回来的，现在出不去。”
“那你……”
“我没事。”晓芳打断他，“家里钱还够吗？”
“够。”孟浪说，“你照顾好自己。”
视频挂了。孟浪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两滴，砸在水池里，声音很清晰。
下午，他带恬恬下楼放风。小区规定每户每天只能一人出门一小时，他登记了，牵着女儿在院子里走。草坪枯黄，健身器材空着，滑梯上贴着“已消毒，请勿使用”的纸条。
恬恬指着远处：“爸爸，那是什么？”
孟浪看过去，是小区围墙外的田野，冬小麦刚返青，绿茸茸的一片。田埂上站着一个人，举着手机在拍什么。
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晚刷到的那些农业视频。
回家后，恬恬睡午觉。孟浪打开抖音，搜索“小麦”“施肥”“打药”。跳出来一堆视频，有的讲得专业，有的胡扯。他看到一个视频，博主说“开春小麦要追尿素，每亩三十斤”，下面有人评论：“老师，我们这儿地湿，尿素撒下去会不会烧苗？”
博主没回。
孟浪点开回复框，打字：“地湿可以先撒，等天晴再浇水，或者用含硝态氮的肥。”打完，又删了。他不是博主，回复了也没人看。
他退出抖音，打开相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按下录制键，屏幕里出现自己的脸——三十六岁，戴黑边眼镜，相貌普通。他张了张嘴，想说“小麦纹枯病怎么治”，但没发出声音。
三秒后，他按了停止。
傍晚，晓芳发来语音：“爸体温正常了，妈咳嗽也好点了。村里说明天可以让我走，但要开健康证明。我开了证明就回去。”
孟浪回：“好，路上小心。”
晚上，他哄恬恬睡觉时，女儿问：“爸爸，你以后不去上班了吗？”
“不去了。”
“那你在家干什么？”
“爸爸……想想。”
夜里，孟浪又失眠。他走到阳台，没开灯。楼下小区门口的红帐篷还亮着灯，守夜的人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他打开抖音，刷到一个视频：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塑料大棚里，讲黄瓜霜霉病的防治。播放量十一万，评论区有七十多条提问。
男人一条条回复，语气朴实，像在跟邻居聊天。
孟浪盯着屏幕，直到视频自动重播。第二遍看完，他点开评论区，输入：“老师，如果大棚里湿度大，除了用药，还有什么办法？”
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下午三点后通风，晚上用烟雾剂，比喷药效果好。”
很实在的回答。
孟浪退出抖音，打开通讯录。翻到几个老客户的电话，都是种大棚的农户。他想打过去问问情况，但看了眼时间，夜里十一点半，太晚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田野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可能是看棚人的小屋。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孟浪打了个哆嗦，把窗户关严。
回到床上，躺下。晓芳明天回来，家里多一个人，多一份开销。补偿金下个月才到，信用卡账单三天后到期。工作没了，但日子还得过。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抖音视频：麦田、果园、大棚。还有评论区里那些问题，那些焦急的、朴实的、等待回答的问题。
也许……
也许可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