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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我想拍抖音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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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5日。
孟浪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下午三点，看起来像傍晚。恬恬在卧室睡午觉，呼吸声细细的。
抖音界面里，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站在麦田里，手里捏着一片发黄的麦叶。“纹枯病，看这儿，茎基部有云纹斑。”男人声音沙哑，带着口音，“用井冈霉素，兑水喷雾，重点喷下部。”
视频只有二十八秒。播放量：17.3万。点赞：1.2万。评论：436条。
孟浪点开评论区。
“老师，井冈霉素哪儿有卖？”
“我们这儿小麦也这样，打了药没效果咋办？”
“一亩地用多少水？”
男人在下面一条条回复：“农资店都有”“加有机硅助剂”“三十公斤水”。
孟浪往下滑，又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女人在大棚里，指着黄瓜叶子上的黄斑：“霜霉病，背面有紫灰色霉层。用烯酰吗啉，打药时从下往上喷。”
播放量9.8万。评论区也有两百多条提问。
他退出抖音，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笔记，标题写“抖音农业内容观察”。然后一条条记：
1. 真人出镜，站在地里或棚里，背景真实。
2. 讲具体问题，不说空话。
3. 时间短，30秒左右。
4. 评论区互动多，农民爱问。
记到第五条，他停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写什么。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他起身去关火，顺便看了眼冰箱。里面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包挂面。晓芳昨天回来了，带了一兜岳母硬塞的萝卜，说老家菜园里长的。
晓芳现在在单位值班。她们事业单位轮班制，一人一天。今天轮到她。
孟浪泡了杯茶，端回客厅。重新打开抖音，这次直接搜索“三农”。跳出来一个官方话题，播放量几十亿。点进去，视频五花八门：有农村做饭的，有拍田园风景的，有教种菜的。他往下滑了十几条，才看到一个讲技术的——一个年轻人演示怎么嫁接果树，播放量只有三千多。
他又搜“农资”。结果更少，大部分是厂家打的广告，画面精致，但评论区没人问技术。
下午四点半，恬恬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爸爸，我饿了。”
“想吃啥？”
“面条。”
孟浪去煮面。水开，下面，打一个鸡蛋。煮好盛出来，撒点酱油。恬恬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吃。
“爸爸，你在看手机。”恬恬说。
“嗯，爸爸看看东西。”
“看什么？”
“看……别人拍视频。”
恬恬眨眨眼：“像我们幼儿园老师那样吗？老师让我们拍在家学习的视频。”
“有点像。”孟浪说，“但爸爸看的是教种地的。”
“种地？”恬恬歪着头，“姥姥姥爷种地。”
“对。”
恬恬吃完面，自己去洗手。孟浪收拾碗筷，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478的信用卡账单已出，最低还款额1521.06元，还款日3月25日。”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按灭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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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晓芳回来。钥匙转动，门开，她拎着包进来，脸上口罩勒出深痕。先在门口用酒精喷了喷鞋底，然后摘口罩，洗手，换衣服。
“单位今天又说了，可能要降薪。”晓芳一边挂外套一边说，“降多少没定，但肯定要降。”
孟浪正在拖地，动作停了一下：“嗯。”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晓芳走到沙发边坐下，揉着肩膀。
“投了几份，没回信。”孟浪把拖把靠墙放好，“现在哪儿都不招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疫情新闻。恬恬在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晓芳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是个综艺，一群人嘻嘻哈哈，她看了两眼，又换回新闻。
“爸今天打电话了。”晓芳忽然说，“说村里路还没全通，但能出去买药了。妈咳嗽好多了。”
“那就好。”
“爸还说，”晓芳顿了顿，“等疫情过了，想来看看恬恬。我说行，到时候我去接他们。”
孟浪点点头。他走到阳台，想抽烟，摸出烟盒发现空了。捏扁烟盒，扔进垃圾桶。
回到客厅，晓芳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招聘网站，她划了几下，眉头皱着。
“要不……”孟浪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试试拍抖音？”
晓芳抬起头：“拍什么？”
“拍农业技术。”孟浪坐到她旁边，“我看了，抖音上有人拍，教农民怎么打药、怎么施肥。粉丝不少。”
晓芳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拍视频？”
“嗯。”
“你连话都不爱说的人，拍视频？”晓芳语气里带着怀疑，“而且拍那玩意儿能挣钱？”
“不知道。”孟浪老实说，“但有人靠这个卖货。我看他们主页挂着小店，卖农药肥料。”
晓芳没说话，继续划手机。划了十几下，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试试也行。反正现在出不去，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吃什么？”
“还有萝卜，炒炒吧。”
“行。”
晚饭时，恬恬叽叽喳喳说幼儿园老师让画“打败病毒”的画，她画了一个大针管。晓芳敷衍地应着，时不时看孟浪一眼。
吃完饭，晓芳洗碗，孟浪陪恬恬画画。画完画，哄孩子睡觉。九点半，恬恬睡着了。
孟浪回到客厅，晓芳正在叠衣服。一堆衣服堆在沙发上，她一件件抖开，折好，码齐。
“你真要拍？”晓芳问，手里没停。
“想试试。”
“怎么拍？”
“我先研究研究。”孟浪拿出手机，“得注册账号，起名字，拍视频。”
晓芳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把整摞抱起来，放进卧室衣柜。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给，用这个记。别老用手机，费电。”
笔记本是恬恬上幼儿园时买的，封面印着卡通动物，里面只写了前几页，是晓芳记的菜钱。孟浪接过来，翻到空白页。
“起什么名字？”他问。
“你名字里带个‘浪’，叫‘浪哥说农资’？”晓芳说。
“太社会了。”孟浪摇头，“我叫孟浪，要不……‘老孟说农资’？”
“行。”晓芳说，“反正就是个名儿。”
孟浪在笔记本上写：“账号名：老孟说农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
接下来是头像。他翻手机相册，找以前的照片。大部分是恬恬的，还有全家福。翻到2018年夏天，有一张他在玉米地里的照片——当时去客户那儿看效果，客户拍的。他穿着旧T恤，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片玉米叶，正在跟客户讲什么。
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脸。
“用这张？”他给晓芳看。
晓芳凑过来看了看：“行，挺像种地的。”
孟浪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打开抖音，点击注册。手机号登录，设置密码。到起名那一步，输入“老孟说农资”，系统提示“昵称可用”。上传头像，选刚才那张照片。
认证环节，他选了“个人”，领域选了“三农”。提交，提示需要审核，24小时内出结果。
注册完，他点开抖音首页，开始刷推荐视频。这次有意识地看农业类内容。刷到一个讲水稻施肥的，博主站在水田里，裤腿挽到膝盖，脚上都是泥。播放量五万多。
孟浪点开博主主页，粉丝8.3万。作品一共57个，最早的一条是2019年10月拍的，画面很晃，声音也小，播放量只有几百。最新的那条是三天前拍的，画面稳了，说话也流畅了，播放量十二万。
他退出来，又看另一个讲果树修剪的。粉丝十二万，作品一百多个。最早的作品是2019年8月，只有七秒，就一句话：“桃树这么剪，明年结果多。”播放量两千。
孟浪在笔记本上记：
“2019年下半年开始有人拍，但很少。”
“早期视频粗糙，后来慢慢变好。”
“坚持发，粉丝会涨。”
记完，他打开备忘录，想写第一条视频的文案。写什么？小麦纹枯病？黄瓜霜霉病？玉米螟？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出一行字：“大家好，我是老孟，今天讲讲小麦纹枯病怎么治。”
删掉。
又写：“小麦纹枯病，农民头疼的问题，其实不难治。”
删掉。
再写：“看见小麦茎基部有云纹斑了吗？那是纹枯病。”
还是不满意。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晓芳在卧室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她在看小说，这是她唯一的消遣。
孟浪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决定先分析别人的文案。
他找到那个讲水稻施肥的视频，把文案一字一句抄下来：
“老乡们，水稻分蘖期到了，该追肥了。用什么肥？尿素就行。怎么用？每亩十到十五斤，撒施，保持浅水层。记住，别撒太多，贪多烧苗。”
抄完，他看了一遍。文案特点：开头直接说事，中间讲方法，最后给提醒。口语化，像在跟人聊天。
他又抄了一个讲果树修剪的：
“桃树修剪，记住三句话：去直留斜，去密留稀，去弱留强。具体咋操作？看视频。”
这个更短，但把核心说清楚了。
孟浪在笔记本上总结：
1. 开头一句话点题。
2. 中间讲具体操作。
3. 结尾给总结或提醒。
4. 全程口语，不说专业术语。
总结完，他试着写自己的文案。这次写黄瓜霜霉病。
“大棚黄瓜得了霜霉病怎么办？别慌。第一，看叶子背面有没有紫灰色霉层，有就是霜霉病。第二，用药，烯酰吗啉或者霜脲氰，打药时从下往上喷，重点喷叶子背面。第三，降低湿度，下午三点后通风。”
写完，他读了一遍。还是觉得像在念说明书。
改。
“种黄瓜的老乡注意了，这两天温度忽高忽低，霜霉病容易爆发。怎么判断？叶子正面有黄斑，背面有紫灰色霉层，那就是了。怎么治？记住两点：一是用药，烯酰吗啉；二是通风，下午三点后开棚放风。具体操作看视频。”
稍微好点，但还是不够自然。
孟浪放下笔，靠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的嗡嗡声。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卧室门开了，晓芳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杯。
“还没睡？”她问。
“写文案。”孟浪说，“写不好。”
晓芳走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这不写得挺清楚吗？”
“太像讲课了。”孟浪说，“抖音上那些说得像聊天。”
“你平时跟客户咋说的？”晓芳接水，热水器咕嘟响。
“跟客户……就实话实说。”
“那就实话实说呗。”晓芳端着水杯，“别想着‘拍视频’，就想着你在地里，跟一个农民说话，他问你‘孟老师，我这黄瓜得病了咋办’，你就这么回答。”
孟浪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晓芳喝完水，往卧室走：“早点睡，明天再弄。”
“嗯。”
晓芳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孟浪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落地灯。客厅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没写完的文案。
他删掉重写。
这次，他想象自己站在大棚里，对面是个愁眉苦脸的农户。
“老乡，你这黄瓜叶子不对劲啊。翻过来看看，背面是不是有紫灰霉？对，这就是霜霉病。别急，有办法。第一，打药，用烯酰吗啉，从下往上喷，重点喷叶子背面。第二，通风，下午三点后把棚开开，散散湿气。这两步做到，七天见效。”
写完，他读了一遍。好像……顺口一点了。
但还不够。他又改了两次，直到觉得勉强能用了。
保存文案，关掉手机。客厅里彻底黑了。窗外有车声，很轻，很快远去。
孟浪站起来，走到阳台。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的声响。远处田野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
他想，明天就拍吧。硬着头皮拍。
拍不好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