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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流量的烦恼 20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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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18日,星期五。
下午两点,城东小巷的院子里,水泥地被早春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孟浪蹲在墙角,正给新到的几箱货拆封。纸箱上印着“腐植酸水溶肥”“氨基酸叶面肥”“芸苔素内酯”的字样,都是他上个月新进的品。院子二十五平米,堆了十几个箱子。
正房里,四个货架塞得满满当当。左边两个架子还是白菜防腐剂和生根壮苗剂的老品,右边两个架子摆着新货。二十平米的房间,货架占了大半,中间留出过道,放着两张旧办公桌和两把椅子。一张桌子靠墙放电脑,另一张在中间打包用。小窗户开着,风带着点青草味吹进来。
孟浪拆完最后一箱,把四十袋腐植酸水溶肥摆上货架。包装袋是彩印的,正面印着深褐色土壤和绿色作物的图案,旁边有“腐植酸水溶肥”几个大字,下方是小字“含腐植酸≥30g/L”。背面印着详细的成分说明、登记证号、使用方法和厂家信息。他擦了擦汗,走到电脑前坐下。屏幕亮着,抖店后台开着,订单列表里零零散散有几单,都是老品,数据平稳。
他点开商品管理,看了看几个新品的销售数据。上架半个月,腐植酸水溶肥卖了八十七单,氨基酸叶面肥五十三单,芸苔素内酯四十一单。不温不火,但是每个产品每天都有几十上百单,像细水长流。
“慢慢来吧。”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空。
手机响了,是晓芳。
“晚上回来吃饭吗?”晓芳问,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她在单位。
“回。”孟浪说,“今天没什么事,我五点左右就回去。”
“恬恬说想吃饺子,我买了肉馅,你回来一起包。”
“行,我早点回。”
挂了电话,孟浪又看了看后台。数据还是那样,几条平缓的曲线。他关掉页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斜照,把货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抽。烟是五块钱一包的,抽起来辣嗓子,但他习惯了。
抽完烟,他回到屋里,开始打包今天的订单。十几单,很快弄完。包裹堆在门口,等快递员张师傅下午四点来收。
三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关电脑前,习惯性刷新了一下后台。
订单列表最上面,突然跳出一行新订单:腐植酸水溶肥,1袋。
他没在意,继续关页面。但鼠标还没点下去,又跳出一行:腐植酸水溶肥,2袋。
接着,第三行、第四行……屏幕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订单一行行往下蹦,全是腐植酸水溶肥。购买数量从1袋到5袋不等,地址天南地北。
孟浪愣住了,手指停在鼠标上。他盯着屏幕,看着订单数从十几单跳到三十多单,又跳到五十多单。刷新,八十单。再刷新,一百二十单。
心跳开始加快。他坐回椅子,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订单还在涨,每分钟十几单、二十几单地往上蹦。后台消息提示音“叮咚叮咚”响成一片,都是下单成功的通知。
“爆了?”他低声说,声音有点抖。
他点开抖音,找到自己昨天发的那条视频。讲的是“春耕小麦追肥,腐植酸水溶肥怎么用”,很常规的技术讲解,发布时数据一般,播放量才两千多。但现在,评论区炸了。
“老师,这个肥真能提高产量吗?”
“一亩地用多少?”
“已下单,试试效果。”
“我家小麦叶子黄,用这个行不行?”
评论刷得飞快,几乎每秒都有新留言。点赞数也从几百涨到了三千多。孟浪翻了翻,发现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用了三年腐植酸,今年换这个牌子试试,看老师讲得实在。”
下面有人回复:“同款,已买。”
“跟风买两袋。”
孟浪明白了。是这条评论带起来的。一个老用户认可,引发了跟风。抖音的算法把这视频推给了更多类似用户,雪球滚起来了。
他切回抖店后台。订单数:287单。而且还在涨。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货架前。腐植酸水溶肥的货架有四层,每层摆五十袋,总共两百袋。昨天打包用了一些,现在还剩……他快速数了数,一层大概四十袋,四层一百六十袋左右。
库存:一百六十袋。
订单:三百多单,而且每分钟都在增加。
不够。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慌。经历过白菜防腐剂的爆单,他有点经验了。先处理能发的订单,同时紧急补货。
他冲回电脑前,刷新后台。订单数:312单。
他抓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厂家销售刘经理的电话。
“喂,刘经理吗?我是孟浪。”孟浪语速平稳了些,“腐植酸水溶肥,我现在要补货。”
“孟老板,要多少?”刘经理问。
“先发五百袋,今天能发吗?”
“五百袋……今天发不了。”刘经理说,“现在仓库有现货,整箱的,但物流车得明天才能来装。今天发的话,只能走快递,运费太高了。”
“走快递多少钱?今天发,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走快递的话,一袋得多加三块钱运费。五百袋就是一千五。而且快递也是明天才能到你们那儿,比物流快不了多少,就早半天。”
孟浪快速心算。五百袋,一袋多加三块,总共一千五。而如果走物流,三天后到,这期间可能有三四百单超时,一单罚三块,罚款也是一千多。差不多。
但关键是,走快递也只能早半天到,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超时的订单主要集中在前两天,快递早半天,该超时的还是超时。
“那还是走物流吧。”孟浪说,“明天一定发,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装车,物流路上三天,大后天到你们那儿。”
三天。孟浪心里算了一下。今天18号,发货19号,到货22号。中间有三天时间差。
这三天里,新下的订单怎么办?平台规定48小时发货,超时一单罚款3元。
“刘经理,能不能想办法今天发?我加钱。”孟浪急了。
“真没办法,物流车调度不过来。”刘经理说,“现在疫情,车少,都得排队。”
孟浪挂了电话,手心开始冒汗。他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订单数:已经328单了。而库存只有160袋,能发160单。剩下的168单,如果今天发不出去,后天就要开始罚款。
更可怕的是,订单还在涨。照这个速度,到晚上可能突破五百单。那超时的就不是一百多单,而是三百多单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先打包能发的货。动作很快,但手有点抖。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下午四点,张师傅来收件。看到门口堆的一百多个包裹,比平时多了不少。
“今天货多啊孟老板。”张师傅一边搬包裹一边说。
“嗯,爆单了。”孟浪说,声音有点干。
“好事,恭喜恭喜。”
孟浪苦笑。好事?现在还是,但很快可能就是坏事了。
打包到晚上六点,160单全部发走。后台待发货订单还剩212单——这期间又新增加了不少。
手机响了,是晓芳。
“孟浪,你怎么还没回来?不是说好一起包饺子吗?”晓芳声音里带着不满。
“回不去了,晓芳。”孟浪说,“爆单了,货不够,我得处理订单。”
“爆单了?多少单?”
“三百多单了,还在涨。库存只有一百多袋,发完了,剩下的发不出去,要罚款。”
“罚款?罚多少?”
“一单三块,要是发不出去,得罚好几百。”孟浪说,“你先和恬恬吃吧,别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吧,那你忙完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孟浪继续盯着后台。订单数还在缓慢增加,又多了十几单。
他锁门,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吃面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他时不时看一眼后台。订单数:238单。
3月19日,星期六。
早上六点,孟浪就到仓库了。打开电脑,后台待发货订单:387单。从昨晚到现在,又增加了一百多单。
他给刘经理打电话确认发货。
“发了发了,早上物流车来装的,五百袋,整十箱。”刘经理说,“单号发你微信了。”
孟浪收到单号,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货要22号才到,今天19号,明天20号,后天21号……最早的一批订单是18号下午下的,48小时发货时效,最晚20号下午必须发货。
而现在,他手里没货了。
他看着后台那些订单,最早的一批已经显示“即将超时”,倒计时还有30多个小时。像定时炸弹,嘀嗒嘀嗒响。
更让他心慌的是,订单还在涨。视频还在推流,评论区还在热闹,新用户还在不断下单。到上午十点,待发货订单突破400单。到下午两点,突破450单。
每增加一单,就多一单可能超时的风险。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后台消息提示音每响一次,他的心就跳一下。不是罚款,是新的订单。但现在,新订单带来的不是喜悦,是焦虑。
下午四点,他刷新后台。待发货订单:487单。
距离最早一批订单超时,还有不到20小时。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二十平米的房间,从货架到门口,几步;从门口到货架,几步。他走了十几个来回,脚步越来越急。
手机响了,是刘经理。
“孟老板,订单还在涨吗?我看你后台数据不错,要不要再补点货?现在仓库还有现货,今天下单,明天还能发一批。”
孟浪看着后台的487单,心里快速计算。已经补了五百袋,22号到。如果再补五百袋,又要等三天,25号才能到。而现在的订单已经快五百单了,如果继续涨,可能突破七八百单。五百袋肯定不够。
“补!”孟浪咬牙说,“再补五百袋,不,补八百袋!今天能发吗?”
“今天发不了,明天发,25号到。”
“行,明天一定发。”
挂了电话,孟浪心里更沉重了。又补了八百袋,加上之前的五百袋,总共一千三百袋。但到货时间分别是22号和25号。中间的订单怎么办?
他给晓芳打电话。
“晓芳,订单还在涨,已经快五百单了。货22号才到,这中间肯定要超时罚款。”
“那怎么办?”晓芳问。
“没办法,只能等着。”孟浪说,“你晚上别等我了,我晚点回去。”
晚上八点,订单突破500单。
孟浪坐在仓库里,盯着后台。最早一批订单超时倒计时:10小时。
3月20日,星期日。
早上六点,孟浪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刷新后台。
待发货订单:538单。
又增加了三十多单。而最早的一批订单,超时倒计时只剩不到6小时。
他匆匆洗漱,赶到仓库。打开电脑,盯着那些红色的倒计时数字:5小时48分、5小时47分、5小时46分……一秒一秒在减少。
晓芳也来了,带着恬恬。恬恬在院子里玩,晓芳进屋。
“今天会开始罚款吗?”晓芳问。
“会。”孟浪说,“下午就开始。”
上午九点,订单数:542单。
倒计时:2小时左右。
孟浪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从货架到门口,几步;转身,几步。胶鞋底摩擦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十点,订单数:546单。
倒计时:1小时。
他坐到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像在等待审判。
晓芳坐在旁边,也盯着屏幕,手紧紧攥着。
十一点,最早的一批订单,倒计时归零。
后台消息提示音“叮咚”响了一声。
不是下单,是罚款通知。
“您的订单XXXXXX已超时,罚款3元。”
孟浪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他点开详情,订单是18号下午三点下的,到现在超过48小时了。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提示音接连响起,像夏天的急雨敲在铁皮屋顶上。
晓芳脸色发白,每响一声,她就抿一下嘴唇。
到中午十二点,超时订单已经有一百多单。罚款三百多块。
孟浪截了张图,保存到手机。截图里,一列红色的“已超时”,后面跟着“罚款3元”。密密麻麻,像耻辱榜。
“三百多了……”晓芳低声说。
“嗯。”孟浪关掉页面,不想看了。
下午,超时订单更多了。最早的那批订单,几乎全超时了。
而新订单还在增加。到下午三点,待发货订单:557单。
罚款通知音还在响,时不时“叮咚”一声。每响一声,孟浪就闭一下眼睛。晓芳转身出去了,他听见她在院子里叹气。
晚上,孟浪和晓芳一起回家。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家后,晓芳热了饭菜,两人默默吃饭。恬恬感觉到气氛不对,也乖乖吃饭,不说话。
“今天罚了多少?”晓芳终于问。
“六百多了。”孟浪说,“明天还会更多。”
晓芳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六百多……够买多少东西了。”
“我知道。”孟浪低头吃饭。
3月21日,星期一。
早上六点,孟浪到仓库。打开电脑,待发货订单:578单。
又增加了二十多单。而超时订单已经三百多单,罚款九百多块。
更糟糕的是,今天又有一批订单要超时——19号下的订单,今天下午开始陆续超时。
他坐在仓库里,什么也做不了。没货可发,只能干等着罚款。
上午十点,第二批超时开始了。
“叮咚”“叮咚”……罚款通知音又响起来。
孟浪这次没看屏幕。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烟抽得很猛,一口接一口。
下午,超时订单突破四百单。罚款突破一千二百块。
货,明天才到。
3月22日,星期三。
早上六点,孟浪到仓库。打开电脑,待发货订单:602单。
超时订单:四百八十多单。罚款:一千四百多块。
他关掉页面,不想看了。
上午十点,王师傅开着三轮车来了。十个大纸箱,每个箱子装五十袋腐植酸水溶肥。
“孟老板,货到了!”王师傅喊。
孟浪走出去,看着那些箱子。纸箱很新,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货,质量很好。但现在才到,晚了。
他赶紧给晓芳打电话:“货到了,你叫大嫂和妈过来帮忙吧,订单积压了六百多单,今天必须发完。”
晓芳说:“好,我请假过去,也叫大嫂和妈。”
半小时后,晓芳、大嫂和岳母都来了。四个人一起把箱子搬进屋里。墙角堆满了,过道也占了。
搬完货,王师傅走了。四个人开始拆箱。
动作很快,但没人说话。只有拆箱声、胶带声、脚步声。
孟浪拆箱,晓芳取货,大嫂装袋,岳母贴单。一条流水线,效率很高。
从上午十点干到晚上八点,除了上厕所、吃面包,没停过。加上今天新下单的一百多单,打包了七百多单。
腰酸背痛,手指被胶带磨破,渗出血。但没人喊累。
打包完,晓芳和岳母先带恬恬回家了。大嫂也回去了。孟浪一个人坐在仓库里。
他打开后台,看罚款明细。列表很长,一页页往下拉,全是“超时罚款-3元”。他截了张图,保存。
总罚款金额:1476元。
一千四百七十六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一千四百多块。够交两个月仓库房租,够买几十箱包材,够给恬恬买一整套新衣服和玩具。
但现在,没了。因为发货超时。
他站起来,锁了门,回家。
路上,他想起年初那一百多万的利润,想起自己觉得“什么都能成”的膨胀感。现在,被现实打了一巴掌。
流量来了,货不够。货到了,超时了。罚款了。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
得想想办法了。怎么预测流量?怎么控制库存?怎么平衡发货时效和补货时间?
问题很多,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了。这次罚一千多,下次可能罚更多。
他得想办法。
回到家,晓芳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洗漱,躺下。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超时四百八十多单,罚款1476元……
他翻了个身,面对窗户。
窗外很黑,没有星星。
明天,开始研究怎么解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