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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饭局 20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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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5日，星期三。
傍晚六点二十，天已经黑透了。孟浪站在“聚贤楼”饭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霓虹灯闪着红蓝光，把门口的水泥地照得一块红一块蓝。门口停着几辆车，有辆黑色奔驰很显眼，车灯还亮着，发动机低低地响。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有点呛。他推门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饭菜和烟酒混合的味道。大厅里人声嘈杂，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盘子里的油光在灯光下反着亮。他报了朋友说的包间名“听雨轩”，服务员领他上二楼。楼梯铺着红地毯，边角有些磨损，踩上去软绵绵的。
包间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很大，中间摆着玻璃转盘，上面放着六七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皮冻……还有几瓶白酒、一瓶红酒、一箱啤酒。烟雾缭绕，三四个人正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空调开得足，屋里热烘烘的。
“孟哥来了！”朋友站起来，是个做服装电商的，姓赵，孟□□他赵哥。赵哥走过来，拍了拍孟浪肩膀，手掌有点重，“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孟浪孟老师，做三农带货的，今年爆款做得厉害，一个产品干了二十多万单！”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孟浪有点局促，点了点头：“大家好。”声音不大，被空调的嗡嗡声盖掉一半。
“孟老师坐这儿。”赵哥拉出旁边一个空位，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啦一声。
孟浪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是旧的黑色羽绒服，袖口有点磨白了。桌上摆着白酒杯、红酒杯、啤酒杯，还有几个白色瓷茶杯。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茶杯握在手里有点烫。
“孟老师，这位是王总，做知识付费的，本地MCN机构老板。”赵哥指着对面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介绍。
王总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他穿着灰色羊毛衫，外面套着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孟老师，久仰久仰。”
孟浪赶紧站起来，隔着桌子伸手握了握。王总的手很软，握得很有力，时间有点长，两三秒才松开。
“坐坐，别客气。”王总笑着坐下，从西装内兜掏出名片盒，黑色的，磨砂面。他抽出一张，绕过桌子递过来，“孟老师，这是我的名片。”
孟浪双手接过。名片是米白色的，磨砂质感，印着“聚星传媒创始人王明远”，下面有电话和微信，右下角还有个二维码。他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
“这位是李总，做食品供应链的。”赵哥继续介绍，指着旁边一个胖胖的男人，“主要做坚果礼盒，去年双十一卖了三百万。”
李总点点头，没站起来，举了举酒杯：“孟老师。”
“这位是张哥，做美妆带货的，粉丝五十多万。”赵哥指着一个穿潮牌卫衣的年轻人。
张哥笑笑：“孟老师好，以后多指教。”
一圈介绍下来，孟浪记不住那么多名字，只点头微笑。桌上的人看起来都比他年轻，穿着也讲究，说话声音大，笑声爽朗。他数了数，连他八个人，六个男的，两个女的。女的都化妆，口红颜色很亮。
菜陆续上来了。服务员推着餐车，一盘盘端上来：红烧肘子，油亮亮的；清蒸鲈鱼，上面铺着葱丝姜丝；油焖大虾，红通通的；蒜蓉粉丝蒸扇贝，冒着蒜香……摆了一桌子。转盘慢慢转，菜香混着烟味，有点腻。
服务员开了两瓶白酒，开始给每个人倒酒。倒到孟浪这儿时，他轻轻摆了摆手：“我不喝酒，倒茶就行，谢谢。”
服务员点点头，给他添满了茶杯。茶水很满，水面微微晃动着。
“来，第一杯，大家认识就是缘分！”王总举起酒杯，站起来。酒杯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白酒晃荡。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孟浪也端着茶杯站起来。茶杯比酒杯矮一截，他稍稍抬高手臂。
“孟老师以茶代酒，大家理解。”王总笑着朝孟浪点点头，然后转向众人，“咱们这桌不劝酒，能喝多少喝多少，主要是交朋友。来，碰一个！”
大家碰杯。孟浪的茶杯碰在玻璃酒杯上，发出清脆的“叮”声，比酒杯碰酒杯的声音尖。他喝了一口茶，茶水烫，舌头麻了一下。别人都是一口干了白酒，喝的时候眼睛眯着，喉结滚动。
坐下后，话题就打开了。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把烟味吹散又聚拢。
“李总，你们那个坚果礼盒今年卖得怎么样？我老婆买了两盒，说不错。”张哥问，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
“还行，双十一做了三百万销售额，主要是达人带起来的。”李总夹了块鱼，鱼肚子肉，嫩，“现在达人不好伺候，佣金要得高，还得给样品，有的样品寄过去就没音讯了。上个月寄了二十份样品，就三个达人发了视频。”
“都一样。”王总接话，用筷子挑着扇贝里的粉丝，“我们做知识付费，招学员也是，交了钱就想立马见效，哪有那么容易。短视频这行，三分靠教，七分靠自己。我们只能教方法，执行还得他们自己来。”
“王总你们机构现在多少学员了？”赵哥问，给王总倒了杯酒。
“两百多个吧，主要是本地和周边市的。”王总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年打算开三农赛道，正找老师呢。孟老师，”他转向孟浪，“您这经验，要是能来给我们学员讲讲，那绝对是干货。现在三农内容正火，但会做的人少。”
孟浪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他放下筷子，说：“我……没什么可讲的，就是自己瞎琢磨。”
“谦虚了孟老师。”王总笑，眼睛眯成缝，“赵哥都说了，您今年一个产品做了二十多万单，这可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来，我敬您一杯。”
王总又站起来，端着酒杯。孟浪只好也站起来，端起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些，水面平静。
“孟老师随意，我干了。”王总一口喝完，亮了下杯底，杯壁上挂着酒滴。
孟浪喝了口茶，坐下。手心有点出汗，在裤子上擦了擦。
话题继续。张哥讲他怎么搞定一个美妆头部达人，靠的是连续三个月寄新品，每次寄都手写卡片，最后达人试用后觉得不错，带了一次货，爆了五千单。“关键是要坚持，达人见得多了，你不坚持，他就忘了你。”张哥说，语气得意。
李总讲他怎么跟厂家谈判，把进货价压低了15%。“我直接跟厂长说，我一年能走你五十万盒，你给个底价。厂长开始不肯，我把他拉到我们仓库看库存，看发货数据，他信了。”李总说，胖手指敲着桌子。
王总讲他怎么设计课程体系，让学员觉得“超值”。“我们分三个模块：基础课、进阶课、实战课。基础课便宜，吸引人进来；进阶课贵点，但送一对一辅导；实战课最贵，但承诺保底销量。层层转化，效果不错。”王总说，手指在空中比划。
每个人都说得眉飞色舞，酒杯碰得叮当响。孟浪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夹口菜。他的茶杯一直满着，服务员过来添了好几次茶。他吃了块肘子，肥肉有点腻，又吃了口黄瓜解腻。
“孟老师，您那边跟达人合作，有什么诀窍吗？”坐在孟浪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问，他叫小陈，做家居用品的，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也没什么诀窍。”孟浪说，声音还是不大，“就是……提供素材方便他们，售后做好点。达人怕麻烦，你越方便，他们越愿意带。”
“素材这块太重要了。”小陈点头，推了推眼镜，“我上次找个达人带货，样品寄过去，他拖了一周才拍视频，热度都过了。后来我就学聪明了，提前把素材包准备好，云盘链接一发，他当天就能出视频。效率高多了。”
“对，时机很重要。”孟浪说，“爆款就那几天热度，错过了就没了。”
“孟老师，您那边快递费谈到多少？”李总问，嘴里嚼着牛肉。
“两块八。”
“两块八？可以啊。”李总说，眼睛睁大，“我们食品重，谈不下来，最低三块二。还是你们轻货好做。”
“量大了好谈点。”孟浪说，“一开始也是三块，后来单子多了，才压下来的。”
“孟老师今年利润得有个百来万吧？”张哥忽然问，手里转着酒杯。
桌上安静了一瞬。空调嗡嗡响，外面走廊有服务员喊“上菜”。孟浪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他不太喜欢这种问题，但也不好不回答。他低头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嚼得很慢。
“还行……够生活。”他含糊地说，花生米碎在牙齿间。
“孟老师谦虚。”王总笑，打破安静，“百来万肯定不止。不过孟老师，我多说一句啊，您这模式，一个人干太累了。得考虑团队化，规模化。您现在是自己拍视频、自己发货、自己对接达人，以后单子再多，您忙不过来的。”
孟浪点点头：“嗯，在考虑。”他说的是实话，最近确实在想这个事。
“有机会咱们合作。”王总又举起酒杯，这次没站起来，“孟老师，我再敬您一杯，祝您明年更上一层楼。我干了，您随意。”
又是一轮敬酒。孟浪以茶代酒，喝了不知道第几杯茶。肚子里全是水，有点胀。他去了趟厕所，厕所里烟味更浓，镜子上蒙着水汽。他洗了把脸，水很凉，脸清醒了些。
回到包间，气氛更热闹了。有人开始讲段子，关于直播带货的，说有个主播把“买它”说成了“卖它”，结果粉丝全在评论区开玩笑。有人开始吹牛，说认识哪个哪个平台高管，能拿到流量扶持，一场直播多给十万曝光。孟浪听着，觉得有些话水分很大，但也没戳破。他低头吃菜，鱼凉了，腥味有点重。
他偶尔看看手机，晓芳发来微信：“怎么样？少喝点。”
他回复：“没喝酒，喝茶呢。”加了句，“菜有点腻。”
“早点回来。”晓芳回。
“嗯。”
放下手机，他继续听。王总正在讲他明年计划，声音提高了几度：“我们打算在三农赛道深耕，不仅做培训，还要整合供应链，搞达人孵化。孟老师，您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深度合作。您有经验，我们有资源，强强联合。您来当我们的特邀讲师，或者咱们一起搞个产品品牌，都行。”
孟浪说：“我考虑考虑。”他确实需要考虑，这事不简单。
“不急不急，慢慢想。”王总很善解人意，夹了只虾放到孟浪盘子里，“来，吃菜吃菜，这虾不错，新鲜。”
孟浪说了声谢谢，剥虾壳。虾壳硬，剥得慢，虾肉沾了油，滑溜溜的。他没什么胃口，吃了半只就放下了。
饭局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桌上空了四瓶白酒，两箱啤酒也喝了大半。烟灰缸满了，服务员来换了一次。最后，王总提议大家一起合个影。“留念留念，以后都是朋友。”他说。
所有人都站起来，挤在桌子前。孟浪站在最边上，旁边是小陈。服务员帮忙拍照，手机闪光灯亮了几下，刺眼。拍完照，王总说加微信，把照片发群里。
散场时，王总又走过来，拍了拍孟浪胳膊：“孟老师，今天很高兴认识您。您在三农带货方面的经验非常宝贵，期待有机会合作。咱们常联系。”
孟浪点点头：“好，常联系。”
走出饭店，冷风一吹，孟浪打了个寒颤，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其他人还在门口寒暄，约着下次再聚，说去唱歌或者洗脚。孟浪跟赵哥打了个招呼，说先走了。
“行，孟哥，路上慢点。”赵哥说，脸有点红，酒气扑过来，“今天认识王总，以后说不定有合作机会。王总这人挺靠谱的，资源多。”
“嗯，谢谢赵哥。”
孟浪走到路边，等出租车。饭店门口，那辆黑色奔驰启动了，车灯亮起，照出空气中的灰尘。王总坐进副驾驶，车窗降下，朝他挥了挥手。孟浪也挥了挥手。车开走了，尾灯红点消失在街角。
出租车来了，黄色车身，顶灯亮着“空车”。孟浪坐进去，报了自己家地址。车开动，窗外夜景后退。路灯是昏黄的，照着光秃秃的树枝。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他靠在座位上，感觉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饭局上那些话还在脑子里回响：团队化、规模化、强强联合、资源整合……听起来都很好，很诱人。但他心里有点空。那种热闹是别人的，他像个旁观者，端着茶杯，坐在角落，听着，笑着，但没真正融进去。
手机震动，是王总发来的消息：“孟老师，今天很高兴认识您。您在三农带货方面的经验非常宝贵，期待有机会合作。晚安。”
孟浪回复：“晚安。”加了个月亮表情。
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过去，光在车窗上拉成流线，模糊又清晰。司机开了收音机，小声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绵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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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已经九点半了。客厅灯还亮着，晓芳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晚间新闻。
“回来了？”晓芳问，按了遥控器静音。
“嗯。”孟浪换鞋，脱外套，羽绒服挂到衣架上。
“吃饭怎么样？”晓芳走过来，闻了闻，“没喝酒？”
“没喝，喝茶。”孟浪坐到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认识了几个人。有个王总，做MCN的，说想合作。”
“合作什么？”晓芳坐到他旁边。
“没说具体，就说有机会合作。”孟浪揉了揉太阳穴，“饭局上都是吹牛的，听听就算了。有个做美妆的说认识平台高管，能拿流量扶持，我估计是吹的。”
“你喝茶喝饱了吧？”晓芳看着他，“脸都白了，茶喝多了也伤胃。”
“嗯，喝了一肚子茶。”孟浪站起来，“我去洗个澡，身上都是烟味。”
洗完澡出来，晓芳已经铺好床了。恬恬早就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伸出被子。孟浪轻轻把她的手塞回去，盖好被角。
他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饭局上的画面一帧帧闪过：碰杯的酒杯，透明的，酒晃着光；王总递名片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满桌的菜，油光光的；那些夸张的笑声和吹嘘，在空调嗡嗡声里飘着……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也有饭局。他因为不喝酒，总是坐在角落，埋头吃菜。那时候觉得尴尬，现在好像还是尴尬。但好像又不一样。以前是没人理他，现在是别人主动敬他，虽然他还是喝茶。这算进步吗？他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王总发来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有饭局合影，有菜的特写，有碰杯的瞬间。配文：“今晚与几位行业精英畅聊，收获满满！2022，携手共进！”下面已经十几个点赞了。
照片里，孟浪站在最边上，端着茶杯，表情有点僵硬，眼睛没完全看镜头。他点了赞，放下手机。
窗外很静，能听见远处偶尔的车声，轮胎压过马路，嗖的一声。暖气片咝咝响，散热器味道。
孟浪翻了个身，面对晓芳。晓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轻轻搂住她。晓芳动了一下，含糊地说：“回来了……”
“嗯，睡吧。”孟浪说。
晓芳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下去。
孟浪闭上眼睛。
饭局结束了。
但好像，又有什么刚刚开始。王总的名片在口袋里，微信在手机里，合作的话在空气里飘着。
他不知道会怎样。
先睡吧。
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