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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镜子里的自己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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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13日,星期一。
孟浪早上六点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他轻手轻脚起床,走到客厅,打开手机。
昨晚那条“小麦烂根怎么办”的文案还躺在备忘录里。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然后打开抖音,看自己之前发的那些视频。
第一条,黄瓜霜霉病。播放量189,点赞7,评论1。评论是“老师讲得好,明天就试试”,他回复了“管用,试试吧”,之后再没动静。
第二条,吡虫啉图文视频。播放量23,点赞0。
第三条,病虫害幻灯片。播放量41,点赞1。
……
第七条,7秒小麦烂根视频。播放量67,点赞2。
他一个个点开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视频里的自己,眼神要么飘忽,要么呆滞,说话像念经。文案也啰嗦,开头总要带一句“大家好,我是老孟”,然后才进入正题。三十秒的视频,前五秒都在说废话。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标题写:“问题总结”。
1. 开头不抓人。总想先介绍自己,但没人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能解决什么问题。
2. 语言生硬。像在讲课,不像在聊天。
3. 重点不突出。什么都想说,结果什么都没说透。
4. 结尾没互动。说完就完了,没让人想评论的欲望。
写完,他盯着这四条。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天又亮了些。
七点钟,晓芳起床了。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看见孟浪坐在沙发上写东西,问:“这么早?”
“嗯,想想怎么改。”孟浪说。
晓芳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她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茶几上:“想出来了吗?”
“有点头绪。”孟浪把笔记本递给她看。
晓芳扫了一眼:“第一条说得对。我刷抖音也是,开头三秒没意思就划走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改?”
孟浪想了想:“开头直接问问题。比如‘小麦烂根怎么办’,别加‘大家好’。”
“可以试试。”晓芳说,“我去做早饭。”
早饭是粥和咸菜。恬恬还没醒,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形成一道光斑,里面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吃完饭,晓芳去上班。孟浪收拾完碗筷,坐回沙发上,打开抖音,开始看别人的评论区。
他点开那个讲大蒜烂根的视频——点赞1.2万的那个。评论区有三百多条,他一条条往下翻。
“老师,我家蒜叶子黄了,是不是烂根?”
“恶霉灵哪里能买到?”
“地太湿怎么办?挖沟排水行吗?”
“连种三年蒜了,必须换茬吗?”
博主在下面一条条回复:“叶子黄先看根”“农资店都有”“挖沟可以”“最好换,不换就用药剂处理土壤”。
孟浪又看另一个讲桃树蚜虫的视频。评论区也有两百多条,问题都很具体:“桃树嫩梢上有黑点,是蚜虫吗?”“吡虫啉兑多少水?”“打药后下雨了,用补打吗?”
他看了整整一上午。看了十几个视频的评论区,记了满满两页纸。记完,他总结出规律:
农民不问理论,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办”。
他们的问题具体到田块、到症状、到买什么药、到怎么用。
他们需要的是能直接操作的答案,越简单越好。
中午,恬恬醒了。孟浪给她热了早饭剩下的粥,陪她吃完。然后哄她睡午觉。等恬恬睡着了,他回到客厅,打开备忘录。
这次写文案,他完全换了个思路。
开头:“小麦叶子发黄,拔出来根是黑的,怎么办?”
中间:“别急,三步走。第一步,挖沟排水,别让地积水。第二步,明年换茬,别连年种小麦。第三步,用恶霉灵灌根,一亩地一瓶,兑水浇。”
结尾:“你家小麦有这种情况吗?评论区告诉我。”
写完,他读了一遍。二十八秒能说完。开头直接描述症状,不说“烂根”这个专业词,说农民能看见的“叶子发黄、根发黑”。中间三步,每一步都是具体操作。结尾问一句,引导评论。
他决定下午就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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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阳光正好。孟浪把拍摄地点挪到阳台——那里光线充足,背景是小区外的田野,看起来更真实。
手机架在花盆里。他换了件干净点的衬衫,虽然还是旧的,但至少没皱。头发用水抹了抹,眼镜擦了擦。
文案写在纸上,贴在手机屏幕上方。这次他只写了关键词:“叶子黄、根黑、三步、挖沟、换茬、恶霉灵、评论区问”。
倒计时。开始。
“小麦叶子发黄,拔出来根是黑的,怎么办?”他语气比之前自然了些,像在跟人说话,“别急,三步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对着镜头。
“第一步,挖沟排水,别让地积水。”
“第二步,明年换茬,别连年种小麦。”
“第三步,用恶霉灵灌根,一亩地一瓶,兑水浇。”
“你家小麦有这种情况吗?评论区告诉我。”
三十秒,说完。中间没卡壳。
他点开回放。视频里,他站在阳台上,背后是绿油油的麦田。说话时手有动作,眼神基本看镜头。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比之前好多了。
就这条了。
他坐到沙发上,打开抖音,点击发布。标题写:“小麦黄叶黑根?三步解决”。加话题:#小麦种植 #农业技术 #农民。
发布成功。时间:14:23。
发布完,他没像以前那样一直刷新。他放下手机,去拖地。拖完地,擦桌子。擦完桌子,看恬恬醒了没。恬恬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
三点钟,他忍不住还是看了一眼手机。
播放量:127。点赞:9。评论:2。
他点开评论。
用户“田野守望者”说:“老师,恶霉灵灌根后几天能见效?”
用户“老农民”说:“挖沟多深合适?”
两条都是真问题。
孟浪心跳快了点。他一条条回复。
回“田野守望者”:“一般三到五天,看天气。”
回“老农民”:“二十到三十公分,能排水就行。”
回复完,他刷新了一下。播放量涨到203,点赞变成12,评论还是那两条。
他退出抖音,但没关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下午四点半,晓芳发来微信:“晚上单位聚餐,不回来吃了。”
孟浪回:“好。”
他给恬恬做了晚饭,炒了个土豆丝。恬恬吃得很香,说“爸爸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孟浪笑了,摸摸女儿的头。
晚饭后,他陪恬恬看动画片。七点钟,哄孩子睡觉。八点钟,客厅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打开抖音。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到587了。点赞43,评论8。
新增的评论里,有问具体药量的,有问其他作物能不能用的,还有一个人说:“按老师说的做了,挖了沟,叶子好像绿了点。”
孟浪一条条回复。回复到最后一个,手指有点抖——是激动的。
九点钟,播放量突破一千。点赞78,评论12。
粉丝数从28涨到了103。
破百了。
孟浪盯着那个数字:103。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张图,发给了晓芳。
晓芳很快回:“可以啊。”
接着又发了一条:“我快到家了。”
十点钟,晓芳回来。脸上带着点酒气,但眼神清醒。她换鞋,洗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破百了?”她问。
“嗯。”孟浪把手机递给她。
晓芳翻着评论区,一条条看。看到有人说“叶子好像绿了点”时,她笑了:“真有人照你说的做啊。”
“嗯。”
“那你得负责啊。”晓芳把手机还给他,“人家照你说的做了,万一没效果,不得找你?”
孟浪愣了一下。这个他没想到。
“应该……会有效果吧。”他说,“我说的都是常规方法。”
“常规方法也有不灵的时候。”晓芳站起来,去倒水,“地不一样,天气不一样,效果就不一样。你得在评论里说清楚,仅供参考。”
孟浪觉得有道理。他打开那条视频,在评论区置顶了一条:“以上方法为常规方案,具体请根据当地实际情况调整,仅供参考。”
发完,他松了口气。
晓芳端着水杯回来,坐在他旁边:“今天聚餐,我们领导还说呢,现在好多人都搞直播、拍视频。说有个同事的侄子,在快手卖衣服,一个月赚好几万。”
“好几万?”孟浪有点不信。
“说是这么说,谁知道真的假的。”晓芳喝了口水,“不过你这粉丝破百了,也算是个开头。”
“嗯。”
“但光有粉丝没用啊。”晓芳放下杯子,“得能挣钱。你看你拍了一个多月了,一分钱没进。”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孟浪刚热起来的心上。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得想。”晓芳看着他,“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拍下去,没收入,家里开销怎么办?”
孟浪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信用卡账单再过几天就要还,晓芳的工资降了,他的补偿金还没到账。家里存款本来就不多,这一个月又花出去不少。
“我再想想。”他说。
晓芳没再逼他。她站起来:“我去洗澡。”
水声响起。孟浪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视频的数据:播放量1124,点赞89,评论15,粉丝103。
数字是好看的。但就像晓芳说的,一分钱没进。
他退出抖音,打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个前同事,去年辞职去做微商了。他犹豫了一下,发消息过去:“在吗?问你个事。”
对方很快回:“孟哥,啥事?”
“你微商做得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三四千,比上班强点。咋了,你也想干?”
“不是,我就问问。”
“哦。孟哥你要是想干,我带你。现在口罩好卖,我这儿有货源。”
“不用了,谢谢。”
结束对话。孟浪放下手机。微商他不感兴趣,也不想在朋友圈卖货。
那抖音怎么变现?他刷到过那些挂小店的视频,点进去能直接买。但他现在没店,也没货源。就算有,农资这东西,不是快消品,不能随便卖。
他想起之前看的那些农业博主,有的主页挂着“农艺师”“技术顾问”的标签,有的在简介里写“合作请私信”。但具体怎么合作,他不知道。
十一点,晓芳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还不睡?”
“就睡。”孟浪站起来。
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关灯,黑暗笼罩下来。
“孟浪。”晓芳在黑暗里说。
“嗯?”
“今天妈打电话了。”晓芳声音很轻,“说爸身体好多了,能下地干活了。妈还说,等疫情过了,想来看看恬恬。”
“来呗。”
“我说行。”晓芳顿了顿,“但妈又说,住不了几天,住久了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说,跟年轻人住一起,习惯不一样。她早起,我们晚起;她吃咸,我们吃淡。还说,住在女儿家,怕人说闲话,说儿子不养老。”
孟浪没接话。他知道岳母的意思。农村老观念,养老靠儿子,女儿是嫁出去的。住在女儿家,名不正言不顺。
“要是他们住在隔壁就好了。”晓芳说,“有自己的房子,想过来就过来,想回去就回去。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用怕人说闲话。”
这话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孟浪听着,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晓芳的愿望,但现在的他,连自己的工作都没着落,更别说给岳父母买房了。
“睡吧。”他说。
“嗯。”
安静下来。窗外有车声,很轻,很快远去。
孟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那条破千播放的视频,一会儿是晓芳那句“一分钱没进”,一会儿又是岳母的话。
粉丝破百了,但然后呢?
怎么把粉丝变成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得开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