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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30秒的煎熬 2020年 ...

  •   2020年4月8日,星期三。
      孟浪站在客厅中央,手机架在自拍杆上,杆子插在花盆里——花盆里是棵半死不活的绿萝,土压得实实的,勉强能稳住。手机屏幕亮着,前置摄像头对着他的脸。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3、2、1……
      开始录制。
      “大家好,我是老孟,今天讲讲黄瓜霜霉病……”
      他卡住了。眼睛不自觉地往右上角瞟,那是他贴了张小纸条的地方,写着文案关键词。但一瞟,眼神就飘了。
      “停。”他按了停止键。
      重来。
      倒计时。开始。
      “黄瓜霜霉病,大棚里常见……”
      声音发干,像在念稿。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叶子正面有黄斑,背面有紫灰色霉层……”
      “停。”
      第三次。倒计时。
      “种黄瓜的老乡注意了……”
      这次开头还行,但说到“烯酰吗啉”时,舌头打结,说成了“烯酰吗……啉”。又停。
      孟浪把手机拿下来,屏幕锁上,扔到沙发上。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暖意,但还混着冬天的凉。楼下有小孩在哭,家长在哄,声音断断续续。
      他点了根烟。烟是昨天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抽起来呛。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晓芳。
      “喂?”
      “我晚上加班,单位要整理疫情报表,得晚点回去。”晓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你接恬恬了吗?”
      “接了,在屋里画画。”
      “饭呢?”
      “还没做。”
      “那你先做,别等我了。”晓芳顿了顿,“你视频拍了没?”
      “在拍。”孟浪说,“还没拍好。”
      “行,慢慢拍。挂了。”
      电话挂断。孟浪把烟掐灭,烟头扔进阳台角落的易拉罐里——那是他的临时烟灰缸,已经攒了半罐。
      回到客厅,恬恬从卧室探出头:“爸爸,我饿了。”
      “马上做。”孟浪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
      晚饭简单,炒了个萝卜丝,热了馒头。恬恬吃得很香,小嘴吧唧吧唧的。孟浪自己没什么胃口,吃了半个馒头就饱了。
      吃完饭,收拾完,哄恬恬看动画片。七点钟,晓芳还没回来。孟浪又把手机架起来。
      这次他换了方式。把文案写在纸上,贴在手机正上方的墙上,字写得很大。这样不用瞟,抬头就能看见。
      倒计时。开始。
      “黄瓜霜霉病……”
      他抬头看墙上的纸,眼神往上翻,像在翻白眼。录了五秒,自己都看不下去,停了。
      八点钟,晓芳回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她拎着包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还没拍好?”她换鞋,看了眼架在花盆里的手机。
      “嗯。”孟浪把手机拿下来,“说不顺。”
      晓芳放下包,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脖子:“怎么拍的?”
      “就对着手机说。”孟浪把手机递给她看,“录了十几遍了。”
      晓芳点开最近的一条视频。屏幕里,孟浪穿着旧夹克,头发有点乱,眼镜反光,眼神飘忽。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课文。
      “是有点……”晓芳斟酌着用词,“不自然。”
      “我知道。”孟浪说。
      晓芳站起来,走到手机支架前,看了看墙上的纸:“你这字太小了,离得又远,看着费劲。”
      “那怎么办?”
      晓芳想了想:“我给你举着吧。”
      她拿起那张纸,站到手机后面,把纸举在摄像头正上方。这样孟浪看纸的时候,眼神是平视的,不会翻白眼。
      “试试。”她说。
      孟浪重新站好。晓芳举着纸,纸有点抖,她另一只手扶住。
      倒计时。开始。
      “黄瓜霜霉病,大棚里常见。”孟浪看着纸上的字,声音比之前稳了点,“怎么判断?叶子正面有黄斑,背面有紫灰色霉层……”
      他说到一半,晓芳手酸了,纸往下沉了沉。孟浪眼神跟着往下,又卡住了。
      “停停停。”晓芳放下纸,甩了甩手,“举着太累了。”
      “要不我念一句,你停一下,我再说?”孟浪说。
      “那更不连贯。”晓芳想了想,“这样,我拿胶带把纸贴在手机背面,你看着手机背面说。”
      “手机背面是黑的。”
      “贴屏幕上边。”晓芳找来透明胶带,把纸裁成小条,只留关键词,贴在手机屏幕上边缘。
      重新架好手机。孟浪站过去,这次纸离得近,字也清楚。
      倒计时。开始。
      “黄瓜霜霉病。”孟浪看着屏幕边缘的纸条,“大棚里常见。叶子正面有黄斑,背面有紫灰色霉层。用药:烯酰吗啉。打药时从下往上喷,重点喷叶子背面。通风:下午三点后开棚。”
      三十秒,一口气说完。中间卡了一次,但没停。
      录完,孟浪点开回放。视频里,他眼神基本平视,虽然还有点呆,但至少不飘了。声音还是干,但能听清。
      “就这条吧。”晓芳说,“再录你也录不出花来。”
      孟浪点点头。他坐到沙发上,打开抖音,点击发布。选视频,写标题:“大棚黄瓜霜霉病防治要点”。加话题:#三农 #农业技术 #黄瓜种植。
      点击发布。进度条转了几圈,显示“发布成功”。
      发布时间:20:47。
      孟浪刷新了一下主页。作品栏里多了一个视频,封面是他那张呆滞的脸。播放量:0。
      “等会儿就有人看了。”晓芳说,“我去洗澡。”
      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孟浪守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刷新一次。二十分钟后,播放量:37。点赞:2。评论:1。
      他点开评论。
      用户“种菜老张”说:“老师讲得好,明天就试试。”
      就七个字。孟浪盯着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摩挲,好像能摸到那些字似的。
      他又刷新,播放量涨到41,点赞变成3。没有新评论。
      九点钟,晓芳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怎么样了?”
      “37播放,一个评论。”孟浪把手机递给她看。
      晓芳看了一眼:“可以啊,有人评论了。”
      “嗯。”
      “早点睡吧,明天再弄。”
      孟浪点点头,但没动。晓芳去哄恬恬睡觉,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又刷新了几次,播放量慢慢爬到52,点赞停在3,评论还是那一条。
      他点开那个评论,想回复,打了几个字:“谢谢,有问题再问我。”又删了,改成:“管用,试试吧。”发送。
      回复完,他关掉抖音,但没关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六岁,戴眼镜,眼角有细纹。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在田里讲话,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点头。

      ---
      第二天,4月9日。
      孟浪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播放量:189。点赞:7。评论还是那一条,他的回复下面没人再回。
      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他刷了会儿抖音,看同类视频。一个讲西红柿病害的,点赞三十多,评论区有十几条提问。博主每条都回。
      孟浪点开博主主页,粉丝四千多。作品二十几个,最早的也是今年三月发的。
      他退出来,想自己再拍一条。这次拍什么?小麦纹枯病?还是玉米螟?
      犹豫的时候,恬恬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爸爸,今天幼儿园老师让拍洗手视频。”
      “怎么拍?”
      “就是洗手,唱儿歌。”恬恬比划着,“老师发了视频,我学不会。”
      孟浪帮女儿拍。让她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水,打肥皂,搓手,唱“手心手心搓搓搓”。拍了三遍,选最好的一条发给老师。
      拍完,他忽然想:要不我也试试这种?不真人出镜,就拍产品,配上文字解说?
      说干就干。他翻出家里还剩的半瓶农药——去年给阳台花用的,瓶子还没扔。洗干净,摆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段十秒的视频,瓶子在画面中央,背景是白墙。
      然后在剪映里加文字。第一句:“防治蚜虫用什么药?”第二句:“吡虫啉,效果好。”第三句:“兑水比例1:1000。”
      导出,发布。标题:“农资小知识:吡虫啉”。
      发布完,他隔一会儿刷新一次。两小时后,播放量:23。点赞:0。评论:0。
      不行。
      下午,他又试了另一种。找了几张病虫害的图片,从网上下的,做成幻灯片模式,配上音乐,加上文字解说。视频十五秒。
      发布。播放量:41。点赞:1。评论:0。
      还是不行。
      傍晚,晓芳回来,看他还在折腾手机,问:“今天拍了几条?”
      “三条。”孟浪说,“效果都不好。”
      “慢慢来。”晓芳放下包,“哪有一下子就火的。”
      话是这么说,但孟浪心里急。失业一个多月了,补偿金还没到,信用卡账单再过十几天就要还。虽然晓芳没说,但他知道家里钱紧。
      晚饭后,他带恬恬下楼散步。小区里人比前几天多了些,但都戴着口罩,互相离得远。走到小广场,遇见邻居刘婶,牵着狗。
      “小孟,最近没上班?”刘婶问。
      “嗯,在家。”孟浪说。
      “我看你老在阳台那儿,对着手机说话?”刘婶眼神里带着好奇,“干啥呢?”
      “拍点小视频。”孟浪含糊道。
      “拍那玩意儿能挣钱?”刘婶笑了,“我孙子也拍,天天扭来扭去的,说能红。我看啊,不务正业。”
      孟浪没接话,牵着恬恬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刘婶跟另一个老太太说:“……失业了,搞些虚头巴脑的……”
      恬恬仰起脸:“爸爸,刘奶奶说你什么?”
      “没什么。”孟浪说,“走,回家。”
      回家路上,他脚步有点沉。刘婶的话像根小刺,扎在心里,不深,但疼。

      ---
      4月12日,星期天。
      孟浪已经发了七条视频。有真人出镜的,有图文解说的,有纯产品展示的。最好的一条播放量三百多,最差的二十几。粉丝数:28个。其中十几个是系统推荐的僵尸粉,头像空白,名字乱码。
      晓芳休息,在家打扫卫生。擦桌子时看见孟浪笔记本上记的东西,拿起来翻了翻。
      “你记这么多?”她问。
      “嗯,总结规律。”孟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别人的视频。
      “总结出啥了?”
      “还没。”孟浪老实说。
      晓芳把笔记本放下,继续擦桌子。擦到电视柜时,说:“要不你试试那种特别短的?就几秒钟,一句话。”
      “7秒视频?”孟浪想起之前刷到过,“那种能说清楚吗?”
      “说不清楚,但可能有人看。”晓芳说,“现在人都没耐心。”
      孟浪想了想,决定试试。他写了个文案:“小麦烂根怎么办?用恶霉灵灌根。”
      就这一句。拍的时候,他拿着小麦病害的图片,对着镜头说。拍了五遍,选最顺的一条,剪成7秒。
      发布。播放量:67。点赞:2。评论:0。
      还是不行。
      那天晚上,孟浪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晓芳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恬恬在隔壁房间,偶尔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打开抖音。
      刷推荐页。美食、宠物、搞笑、美女……划了十几条,才看到一个农业相关的。是个年轻人,在果园里讲桃树蚜虫防治,点赞八百多。
      他点开评论区,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继续刷。
      刷到一个讲大蒜种植的。封面标题:“大蒜烂根怎么办?三步解决。”
      点赞:1.2万。
      孟浪点进去。视频只有二十五秒。开头第一句就是:“大蒜烂根怎么办?”直接问痛点。然后博主站在蒜地里,手指着发黄的蒜叶,讲原因:重茬、地湿、病菌。接着讲方法:换地、排水、用药。
      评论区很热闹,有问具体用药的,有问自家蒜情况的,博主都在回。
      孟浪反复看了三遍。他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之前他的视频,开头都是“大家好,我是老孟,今天讲讲……”,或者“黄瓜霜霉病,大棚里常见……”。都是在陈述,不是在提问。
      而这个视频,一上来就问“怎么办”,抓住人的焦虑。
      他打开笔记本,在黑暗中摸索着笔。摸到了,就着窗外微弱的光,写:
      “痛点前置。开头直接问问题,吸引人看下去。”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清楚了。
      他又想起自己那条播放量三百多的视频,讲小麦纹枯病的。那条开头是:“小麦纹枯病,怎么判断?”也算是个问题,但问得不够直接,不够痛。
      “大蒜烂根怎么办?”——烂根是结果,农民看到的是叶子发黄、死苗,直接关联损失。
      “小麦纹枯病怎么判断?”——纹枯病是个名词,农民可能不知道这个词对应什么症状。
      孟浪放下笔,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低沉的,持续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小麦烂根”。
      然后开始写文案。
      这次,他模仿那个大蒜视频的结构。
      开头:“小麦烂根怎么办?别急,三步解决。”
      中间:“第一步,看症状:叶子发黄,根发黑。第二步,找原因:地太湿、连年重茬、病菌感染。第三步,解决方法:排水、换茬、用恶霉灵灌根。”
      结尾:“记住这三点,烂根不再愁。”
      写完,他读了一遍。比之前的文案更有力,更像在解决问题。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明天就拍这个。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条细光,落在地板上,淡淡的黄。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腿麻了,才起身回卧室。
      躺下时,晓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快三点了。”孟浪说。
      “怎么还不睡?”
      “想文案。”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那就睡吧。”晓芳声音含混,很快又睡着了。
      孟浪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那篇文案:“小麦烂根怎么办?别急,三步解决……”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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