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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相   自那场 ...

  •   自那场暗流汹涌的家宴后,方林攸的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表面看似平静,内里却涟漪不断,每一圈荡开,都带来更深的惶惑与冰冷。杨父杨母那些欲言又止的暗示,杨临在父母提及“过去”时骤然绷紧的沉默和回避,还有最后那句指向明确的“去问李则夕”……每一个细节,都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啃噬着方林攸的心。
      他试图说服自己,也许是误会,也许长辈只是出于关心,说话含蓄了些。可杨临的态度,让他连自欺欺人都变得困难。
      杨临开始“忙”了。不是以前那种常态化的、规律的忙碌,而是一种刻意疏离的、带着逃避意味的“忙”。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夜不归宿,只发来一条简洁的“加班,勿等”的信息。即使在家,他也大多把自己关在书房,或者很晚才回卧室,方林攸往往已经困得迷迷糊糊,只能感觉到身边床垫微微下陷,和一个刻意保持距离的、冰冷的背影。晨起时,杨临也总是起得很早,等方林攸醒来,身边往往已经空了,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杨临的冷冽气息。
      那些体贴入微的照顾悄然消失了。热牛奶,顺路的点心,自然的肢体接触……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客气,和一种方林攸无法忽视的、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凝滞。
      方林攸不是没有尝试过沟通。他端着切好的水果敲开书房的门,杨临会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说一句“放那儿吧,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工作,仿佛他只是个送东西的佣人。他鼓起勇气,在早餐时提起周末的安排,杨临会淡淡地回一句“有安排”或者“再看”,便将话题终结。方林攸其实也不敢问。
      他害怕。害怕一旦问出口,某些他隐隐预感、却拼命抗拒的真相就会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将他这段时间以来小心翼翼构建的、关于“被爱”和“未来”的脆弱幻想,彻底击得粉碎。他像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明明知道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宁愿闭着眼,假装一切如常。
      可悬在头顶的利剑,终究会落下。
      杨家老宅,书房。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室内弥漫着上等沉香静谧的气息,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重。杨父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眉头深锁。杨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忧虑地望着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的儿子。
      “小临,”杨父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疲惫和坚决,“一直这样瞒着,不是办法。纸包不住火,林攸那孩子不傻,他迟早会知道。”
      杨临的背影僵直,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杨母放下茶杯,声音温柔,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林攸是个好孩子,心思纯净,对你也是一片真心。我和你爸都看在眼里。可是小临,如果你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小星,如果你对他的好,只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小星的影子,想用他来填补你心里的那个洞……那对林攸太不公平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承受这些。”
      窗外的光线将杨临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地投在地板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几日不见,他眼下有了明显的青黑,面容依旧英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憔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的挣扎、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我知道。”他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未说过话,“我都知道。”
      他知道不公平,知道是欺骗,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得离谱的事。可每当他想狠下心,想推开方林攸,想结束这场荒诞的替身戏码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双清澈的、带着笑意和信任的眼睛,浮现出他在天台边死死拉住陈默时亮得惊人的眼神,浮现出他收下戒指时那一闪而过的、带着依赖的微光……那光芒,是他冰冷黑暗世界里唯一的热源。放手?他做不到。只要一想到方林攸可能会用那种受伤的、冰冷的、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他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可是……”杨临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我放不开。”
      杨父杨母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沉的痛心和无力。他们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有多执拗,对余星的感情又有多深多重。这份执念,早已成了他的心魔,也成了困住他、也困住无辜者的牢笼。
      “放不开,是因为你还没看清自己的心,还是因为……你不敢面对小星已经离开的事实,只想抓住一个相似的影子来麻痹自己?”杨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小临,你这样,是在同时伤害两个人,也在折磨你自己。如果小星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他会安心吗?他会希望你用这种方式来‘记住’他吗?”
      杨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母亲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他心底最鲜血淋漓、也最自欺欺人的角落。是啊,余星……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把生的希望推给他的余星,怎么会愿意看到他变成现在这样,用伤害另一个无辜者的方式,来祭奠他们的过去?
      他闭上眼,遮住眼底瞬间汹涌的、几乎要决堤的痛楚和混乱。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沉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三个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方林攸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不能再这样猜疑下去,在冰冷的沉默和自我折磨中崩溃。他拨通了李则夕的电话。
      “李律师,我是方林攸。有些事……我想当面请教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的李则夕沉默了几秒,语气如常地专业:“方总,客气了。明天下午三点,我事务所附近的‘静泊’茶室,如何?”
      “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李则夕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他转身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杨总,方林攸约我见面了。我想……他大概是要问余星的事。”李则夕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李则夕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杨临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传来:“……他问,你就说吧。”
      “杨总,”李则夕的语气严肃起来,“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你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尤其是这种事。我觉得,你应该亲自去和他说清楚。无论结果如何,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杨临在电话那头低低地重复,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痛苦,“我对不起阿星,也对不起他。我没有资格……去说。你去吧,把该说的都说了。告诉他……所有的事。”
      “杨总……”
      “按我说的做。”杨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随即挂断了电话。
      李则夕听着忙音,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场风暴,终究是避不开了。
      第二天下午,“静泊”茶室。
      方林攸提前到了,选了一个最僻静的角落。他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尖冰凉。当李则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脸色有些苍白。
      “李律师。”方林攸的声音有些干涩。
      “方总,坐。”李则夕神色如常地坐下,招手叫来服务生,“先点些喝的吧。这里的白茶不错,或者你想喝点别的?”
      “不用了,谢谢。”方林攸哪有心思喝茶,他紧紧盯着李则夕,试图从对方那张专业而平静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李律师,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些事情。关于……杨临的过去,还有……”
      李则夕拿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方林攸灼灼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不急,先坐,喝口茶慢慢说。林攸啊,你最近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工作太忙了吗?要注意身体。”
      他在逃避。方林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不再迂回,直接了当地问,声音因为紧张和某种即将面对真相的恐惧而微微发颤:“李则夕,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对吗?杨伯父让我来问你。杨临对我……”他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口许久、让他夜不能寐的问题,“他是不是……一直把我当成别人的替身?”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耗尽了方林攸所有的勇气。他死死地盯着李则夕,不肯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则夕放下了茶杯,瓷杯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抬起头,终于不再逃避,迎上方林攸那双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了惶恐、脆弱和执拗的眼睛。那眼神,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孩童,却偏偏要承受如此残酷的真相。李则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茶室里悠扬的古琴声仿佛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良久,李则夕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在陈述一桩尘封已久的案件卷宗,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余星……是杨总十八岁那年,在海外一次绑架事件中,意外坠崖失忆后,遇到并一起生活了四年的人。”
      方林攸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四年,是杨总人生中最灰暗也最……特别的时光。余星救了他,照顾他,教他画画,给了他一个‘家’。他们相依为命。”李则夕的语气很平,但提到“家”这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四年后,杨总被家族找到,恢复了记忆和身份,不得不离开。但他们的联系没有断。余星是个很有天赋的画家,性格……温和,善良,像光一样。”
      “后来,在一次游轮派对上,发生了爆炸。只有一个安全舱。杨总本打算留给余星,但余星……”李则夕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余星在最后关头,把杨总推进了安全舱,锁死了门。他说……‘杨临,你必须得活下去,他们还在等你,忘了我吧。’‘别哭’。”
      “杨总在舱内,亲眼看着余星被爆炸的火光吞没。等他被救出,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漂浮的木块上,零星几点……已经发黑的血迹。”李则夕闭上了眼睛,仿佛也不愿回忆那惨烈的一幕,“从那时起,杨总再也没坐过船。人也……变了很多。害死余星的人,后来被送进了监狱,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故事讲完了。茶室里安静得可怕。方林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只有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
      原来是这样。相依为命,生死相托,永恒的失去和愧疚。难怪……难怪杨临身上总有种化不开的孤寂和悲伤,难怪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么复杂,难怪那片醉蝶花海,那枚戒指,那些细致入微却带着旧日痕迹的照顾……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这个血淋淋的故事串联起来,拼凑成一个完整而残忍的真相。
      “所以……”方林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李则夕心惊的颤抖,“杨临,杨语宁,他们……都只是把我当成余星的替身,对吗?”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则夕,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眼尾迅速泛红,“连你……也是吗?”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余星的替身。”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确认这个事实。声音里的哽咽再也压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上。他努力想控制,想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可越是压抑,眼泪就流得越凶,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发出小猫一样细弱而可怜的啜泣声。
      李则夕瞬间慌了神。他见过方林攸在谈判桌上的冷静,见过他处理危机时的果决,也见过他温和含笑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哭。这个一向带着阳光般温暖气息的青年,此刻像一尊被打碎的琉璃娃娃,眼泪无声而汹涌,每一颗都像是砸在李则夕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不是的,林攸,你别这样……”李则夕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递过去,语无伦次地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所有精于算计的言辞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能说什么?说杨临对你也有真感情?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事实摆在眼前,所有的“好”,都建立在一个逝去之人的影子上。
      方林攸没有接纸巾,他只是用力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尽更多的泪水。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慌乱,几乎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我失态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他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等李则夕反应,低着头,几乎是踉跄着,仓皇地逃出了茶室,背影单薄而狼狈,瞬间就消失在了门外的光影里。
      李则夕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追。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和那杯一口未动、早已凉透的茶,只觉得满心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负罪感。
      茶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古琴声还在继续。过了许久,李则夕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角落那盆茂密的绿植后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凉意:
      “别装了,出来吧。”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一直躲在绿植后面,将刚才那场令人心碎的对话尽收耳底的杨语宁,慢慢地走了出来。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娇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眼眶也是红的,显然也哭过。她走到方林攸刚才坐过的位置对面,缓缓坐下。
      “这下……”杨语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空洞,“全完了。”
      李则夕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哀和一丝……尘埃落定后,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松缓。
      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终于被彻底捅破了。谎言编织的美梦碎裂,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风暴已然降临,无人能够幸免。而那个带着一身阳光和信任闯入这场旧日残梦的青年,此刻正独自一人,在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被冰冷的现实和滚烫的泪水,冲刷得遍体鳞伤。
      他手指上那枚欧泊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流转着迷离而冰冷的光彩,像一场盛大而荒谬的祭奠,也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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