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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逃离 从“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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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静泊”茶室冲出来,方林攸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窟。午后的阳光明明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冻僵了四肢百骸。眼泪早已在狂奔中被风吹干,留下紧绷发痛的皮肤和一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家”的。意识回笼时,他已经站在了那扇沉重的入户门前,手指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将指纹对上。滴——门开了。里面一片寂静,空旷得可怕。杨临不在。也好,他不想见他,至少现在不想。
站在玄关,方林攸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住了一段时间、曾以为会渐渐变得熟悉和温暖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整洁,昂贵,冰冷,带着杨临强烈的个人印记,也处处透着另一个他未曾谋面、却已无处不在的“余星”的影子——那幅他总觉得眼熟、风格独特的抽象画,大概是余星喜欢的风格;书房里那些他看不懂却保存完好的艺术类外文书,大概是余星的收藏;甚至客厅角落那架从未被弹奏、却一尘不染的三角钢琴……此刻看来,都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嘲笑着他的愚蠢和自作多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将喉头那股汹涌的泪意和呜咽死死压了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他要离开,立刻,马上。
他踉跄着走向卧室,拉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一部分是他自己的,更多的是杨临让人按照他的尺寸添置的,质地精良,款式简约。他看也没看,只胡乱地将属于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扯出来,扔进行李箱。动作粗暴,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视线早就模糊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能凭着感觉胡乱塞着。
“砰!”一声闷响,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因为动作太急,手腕狠狠撞在了实木衣柜尖锐的边角上,一片刺眼的青紫迅速浮现,火辣辣地疼。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直强忍的委屈和绝望瞬间冲垮了堤坝。他闷哼一声,捂住手腕,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了。手机,对,手机在客厅沙发上。他胡乱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地走出卧室,想去拿手机叫车。
经过客厅茶几时,他魂不守舍,身上宽松的家居服袖子,不经意间刮到了茶几边缘放着的一只水晶玻璃杯。
“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那只剔透的杯子摔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晶莹的碎片四溅开来,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嘲讽的光。
方林攸僵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片,像是看到了自己此刻同样支离破碎的心和可笑的人生。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被抽干了。为什么?为什么连收拾东西离开都要这么狼狈?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在和他作对?
巨大的委屈、无助和悲伤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就跪在那片碎玻璃旁边。他不管了,什么碎玻璃,什么伤口,什么体面,他都不管了。他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发出了压抑许久的、破碎而绝望的呜咽。那哭声并不响亮,却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充满了无助和心碎,在空旷的房间里孤独地回荡。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干,眼睛肿痛,他才恍恍惚惚地想起要给林元打电话。他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一刻也不能。
他摸索着,从沙发缝隙里找到手机,屏幕被泪水打湿,有些模糊。他费力地找到林元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林元一如既往充满活力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喂?攸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点主动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想爸爸了?”
听到好友熟悉的声音,方林攸刚刚稍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吸气声。
电话那头的林元瞬间安静了,嘈杂的背景音也似乎远去。几秒后,林元的声音陡然变得紧绷而焦急,再没有了半分玩笑的意味:“攸子?攸子你怎么了?!说话!你在哪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我在……”方林攸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报出了杨临公寓的地址。
“待在那儿别动!锁好门!我马上到!十分钟!不,五分钟!”林元语速飞快,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引擎发动的声音。
电话挂断了。方林攸握着手机,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眼泪无声地流。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片刻,急促的门铃声和拍门声猛地响起,伴随着林元气喘吁吁、焦灼万分的喊声:“攸子!攸子开门!是我!”
方林攸挣扎着想起来,腿却因为久跪和情绪激动而发麻,差点又摔倒。他扶着沙发,踉跄着挪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的林元,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带着汗,脸上满是焦急。当他的目光越过方林攸,看到屋内客厅地上刺眼的碎玻璃,再转回到方林攸脸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方林攸,脸色苍白如纸,眼睛肿得像桃子,通红一片,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家居服皱巴巴的,手腕上还有一片明显的青紫。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神空洞而脆弱,像是下一秒就会碎掉。
林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一步跨进门,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方林攸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声音因为心疼和后怕而发颤:“我的天……攸子,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啊?!告诉我是谁?!”
被熟悉的、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感受到林元身上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恐慌,方林攸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他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孤舟,将脸埋在林元肩上,刚刚收住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身体在林元怀里抖得厉害。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我在这儿……”林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他,心脏却因为怀中人止不住的颤抖和哭泣而揪痛不已。他扫了一眼屋内,看到那个敞开着的、胡乱塞了几件衣服的行李箱,心下已然明了——出大事了,而且肯定和杨临那个王八蛋有关。
但他不敢现在问。方林攸的状态太差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溃。
“我们走,离开这儿。”林元当机立断,小心地扶着方林攸,避开地上的碎玻璃,走到相对干净的玄关。他弯腰,利落地将行李箱合上,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揽着方林攸的肩膀,支撑着他几乎虚脱的身体,“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方林攸摇摇头,哑声道:“能走。”
林元不再多言,半扶半抱地带着他离开了这个充满伤心和谎言的地方。房门在身后关上,将那满室狼藉和冰冷的记忆,暂时隔绝。
车子平稳地驶向方林攸父母留下的、他以前独居的那套公寓。一路上,方林攸都偏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抽噎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林元也没有追问,只是将车内暖气开得足了些,音乐调到最舒缓的纯音乐频道,时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瞥向他苍白的侧脸。
到了熟悉的小区,上了楼,打开那扇久未开启的门。屋子里因为定期有人打扫,还算整洁,但少了人气,显得有些冷清。林元将行李箱放在角落,扶着方林攸在客厅沙发坐下。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林元说着,转身去厨房。等他端着温水回来时,看到方林攸依旧保持着僵直的坐姿,眼神空茫地盯着前方,但情绪似乎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些,至少没有再流泪。
林元将水杯塞进他冰凉的手里,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攸子,现在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杨临他……”
“元元,”方林攸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转过头,用那双红肿不堪、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林元,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积聚,“我……我今天知道了……杨临他,他其实……”
“停!”林元猛地打断他,伸手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不容置疑,“攸子,听我说。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你现在这个样子,情绪太激动了,再说下去,我怕你……一会儿该哭进医院了。今天我们不谈这个,什么都不想,好吗?”
他看着方林攸眼中滚动的泪水和那副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不能让他再回忆一遍那些伤心事,至少现在不能。
方林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但看着林元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持,最终只是闭上了嘴,轻轻点了点头,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乖。”林元松了口气,抬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放柔,“今天先休息。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叫人送过来。你中午肯定没吃吧?”
方林攸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点,不然胃该难受了。”林元不容拒绝地说,拿出手机,“我叫人送点清淡的粥和小菜过来,多少吃一点,听话,嗯?”
方林攸看着好友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心和强势的呵护,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注入了一小股暖流。他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元迅速打了电话安排。等待送餐的时间里,他打开电视,故意挑了一部评价很高的无厘头搞笑电影,把音量调到适中,试图用热闹的画面和声音驱散屋内的沉重和悲伤。
“看这个,这个可好笑了,我上次看差点笑岔气。”林元把遥控器放到一边,陪着方林攸一起看。电影确实很搞笑,各种夸张的桥段和滑稽的表演层出不穷。林元自己看得哈哈大笑,时不时还点评两句,试图带动气氛。
方林攸起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依旧没有什么焦距。但在林元刻意制造的轻松氛围和电影热闹的剧情带动下,他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懈了一点点,目光渐渐落在了屏幕上。
林元一边看着电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方林攸。看到他手腕上那片刺眼的青紫,眉头又皱了起来。等电影放到一个相对平缓的段落,他起身去翻找医药箱——他记得方林攸家里常备着这个。
找到药箱,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林元坐回方林攸身边,很自然地拉过他受伤的手腕。
“嘶……”药膏接触到皮肤,带来一丝凉意和轻微的刺痛,方林攸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别动,淤血要揉开才行,不然好得慢。”林元按住他的手,动作却放得极其轻柔,用指腹蘸着药膏,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帮他揉着那片青紫,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怎么撞的?这么不小心。”他看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盯着方林攸的反应。
“自己……不小心,撞到柜子角了。”方林攸低声回答,看着林元专注地为自己上药的侧脸,心头又是一阵酸涩。这才是真正的朋友,不问缘由,先处理你的伤口。
“以后小心点。”林元没有追问,只是低声叮嘱了一句,继续认真地帮他上药。电视里,搞笑的剧情还在继续,两人之间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温暖的安宁。
很快,外卖送到了。是清淡却鲜美的鸡丝粥和几样清爽的小菜。林元逼着方林攸喝下了一小碗粥,自己也陪着吃了一些。热粥下肚,方林攸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吃完饭,林元催促方林攸去洗漱。等他洗漱完出来,林元已经将次卧的床铺整理好了——他今晚显然不打算走了。
“今晚我睡次卧,就在隔壁,有事就叫我,别怕。”林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嗯?”
方林攸看着林元,点了点头。经历了这一天的惊涛骇浪和崩溃绝望,此刻好友无声的陪伴和妥帖的安排,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堤坝,暂时挡住了那些汹涌的悲伤和冰冷的真相。
“晚安,元元。”
“晚安,攸子。好好睡。”
林元看着他走进主卧,关上门,又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异常的动静,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次卧。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方林攸今天那副破碎的样子,手腕上的伤,还有那个匆忙收拾的行李箱……一切都指向一个糟糕的答案。杨临那个混蛋,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摸出手机,盯着杨临的号码,眼神冰冷。但他最终没有拨出去。现在不是时候,他得先顾好攸子。
夜深了。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某些人心头的黑暗。主卧里,方林攸躺在熟悉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和冰冷。手腕上药膏的地方传来丝丝凉意,仿佛在提醒他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杨临站在空无一人的、满地狼藉的公寓客厅里,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水晶和角落里消失的行李箱,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久久未动。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吹入,卷起一丝寒意,也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