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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极限运动   中秋节 ...

  •   中秋节。
      城市里弥漫着团圆的气氛,街边商铺挂起了红灯笼,空气里飘着月饼和桂花的甜香。家家户户亮着温暖的灯,传出笑语欢声。
      方氏集团放了假,整栋大楼空空荡荡。方林攸没有回父母留下的房子,那里太空旷,节日的气息只会让孤独更加尖锐。他也没有接受林元回家过节的邀请,只说自己想静静。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串串冰冷的数据和报表,试图用工作填满这个本该团聚的夜晚。
      然而,心神不宁。
      距离上次在星空展厅不欢而散,又过去了好几天。杨语宁那个带着哭腔的电话,和那句“他像个机器人,眼神是空的”,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角落,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他刻意不去想,用更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可那份隐隐的不安,却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夜晚,被放大了无数倍。
      手机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是杨语宁的号码。
      方林攸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不再是之前的焦急,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带着哭音的慌乱:
      “林攸哥!林攸哥!怎么办……我哥他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他!电话关机,公寓没人,公司也没人!他平时会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林攸哥,你……你今天见过他吗?求求你,告诉我,你见过他吗?!”
      方林攸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不见了?在这个日子?
      “没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我今天没见过他。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提过可能去别的地方?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什么都没有……”杨语宁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绝望的哭腔,“他从你那儿回来之后就更不对劲了,整天不说话,就待在那个顶楼……今天早上我给他送早餐,他还在,中午我去叫他吃饭,人就不见了!只留了张纸条,说什么‘对不起’、‘累了’……林攸哥,我害怕……我好怕他……”
      电话那头传来李则夕低声安慰杨语宁的声音,以及杨语宁压抑不住的啜泣。然后,李则夕接过了电话,声音还算镇定,但也能听出一丝紧绷:“方总,语宁情绪有点激动。杨总确实失联了,我们正在想办法。您如果有什么线索,或者想起他可能去哪儿,请务必立刻联系我们。”
      “好。”方林攸应下,电话被匆匆挂断。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可方林攸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见了……在这个象征团圆的日子里……留下“对不起”和“累了”的纸条……
      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陈默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身影,杨临那双空洞痛苦的眼睛,还有他上次离开前那句“去看医生”……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可能性。
      不,不会的……杨临那样的人,怎么会……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他强迫自己冷静,先给林元打了电话。
      “元元,你今天……看见杨临了吗?”
      电话那头的林元似乎有些惊讶,背景音有些嘈杂:“杨临?没有啊,我见他干嘛?晦气!今天中秋,我跟家里吃饭呢。怎么了攸子?你声音不太对。”
      “他……好像不见了。”方林攸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见了?”林元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带着不满,“他不见了关你什么事?攸子,你别告诉我你还惦记着他?他那种人,爱死哪死哪去,你管他干嘛?正好清静!”
      “不是……”方林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那股没由来的恐慌,“我查了一下,他没有出行记录。机场、高铁、酒店,都没有。”
      “那说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喝闷酒呢。”林元不以为意,“你别自己吓自己。今天过节,你吃饭了没?要不来我家?我妈念叨你呢。”
      “我吃过了,元元,谢谢。”方林攸心乱如麻,没心思多说,“你先吃饭吧,我再问问别人。”
      挂了林元的电话,他又尝试拨打了几个可能知道杨临行踪的人,包括杨临的助理、司机,甚至几个与杨临有旧、他隐约知道联系方式的长辈,得到的回复都是“不知道”、“没看见”、“杨总今天没安排”。
      恐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插入发间,大脑飞速运转,将杨临可能去的地方一个个在脑海中排查。公司、公寓、常去的会所、郊区的别墅、甚至……杨家老宅。他拜托相熟的人帮忙去这些地方查看,自己也驱车去了几个他认为可能性较大的地点,一无所获。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团圆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方林攸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来越紧,几乎要窒息。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传来的却是陈默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林元不耐烦的嘀咕。
      “林攸,是我,陈默。我听林元说了,杨临不见了?”
      方林攸有些意外他们俩怎么会在一起,但现在顾不上细问:“嗯,到处都找不到。你……有办法查到什么吗?”他知道陈默虽然落魄,但有些人脉和手段还在。
      “我试了。”陈默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沉淀,“查了他的身份证、护照、名下所有车辆的轨迹,还有他几个隐秘账户的动账记录……都没有。他最后一次有记录出现,是在今天上午十点,离开公寓。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连陈默都查不到……方林攸的心沉到了谷底。
      “林攸,你先别慌。”陈默似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安慰道,“也许他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躲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今天是中秋,他可能……” 陈默的话没说完,但方林攸明白他的意思。这样的日子,对心里有伤、有愧的人来说,或许更难熬。
      “谢谢。”方林攸哑声道。
      “谢什么。”陈默顿了顿,背景音里林元似乎在抢电话,“对了,我和林元……呃,有点事在一起。林叔叔给我安排了个工作,暂时……算是林元的助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和无奈。
      电话似乎被林元抢了过去,传来他气急败坏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攸子!不是我自愿的!是我爸!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说我现在管公司需要个得力帮手,硬塞给我!结果见面一看是陈默这混蛋!我说不要,我爸差点把我腿打断!我这是被迫的!被迫营业!”
      方林攸听着好友熟悉的抱怨,在这样焦灼的夜晚,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想笑的冲动,虽然那笑意很快就化为了更深的疲惫。“知道了,元元。你……跟陈默好好相处。他……现在变了些,或许真的能帮到你。”
      “哼,谁要他帮!”林元嘴硬,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杨临那个王八蛋……唉,你也别太着急,吉人自有天相……呸呸呸,他算什么吉人!反正……你自己小心点,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方林攸将车停在路边。夜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凉意。他伏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了。公司,公寓,老宅,会所,别墅,甚至他记得的、杨临偶尔提起过的几个安静去处……都没有。
      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那个他极度抗拒,却又隐隐觉得,杨临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凌云科技顶楼,那个星空展厅,或者说,那个为余星建造的、宁静的墓园。
      钥匙。杨临曾经给过他一张凌云科技的通用门禁卡和一把顶楼的钥匙,说是“方便他随时过来”,虽然方林攸一次也没用过,后来也几乎忘了这回事。但那张卡和钥匙,似乎还放在他办公室抽屉的角落。
      他猛地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凌云科技大厦疾驰而去。
      深夜的大厦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亮着。方林攸用那张几乎要被遗忘的门禁卡刷开了侧门,空旷寂静的大堂里,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他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
      顶楼到了。厚重的隔音门紧闭。他掏出那把小小的、冰凉的钥匙,手竟然有些抖,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展厅里亮着灯,但不是上次那种模拟星空的幽暗光线,而是像夏日午后般,明亮、温暖,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窗户似乎被特殊的投影设备覆盖,映出蓝天白云和绚烂的彩虹,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与外面真实的中秋月夜截然不同。
      方林攸怔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这个空间,上次的注意力全在展品和杨临身上。此刻看去,展厅的布置温馨得近乎异常,墙边甚至摆放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柔软的米白色地毯,舒适的沙发椅,小圆桌上还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一碟……似乎是手工做的、样子不太好看的月饼。
      这不像一个展厅,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等待主人归来的家。一个永远停留在夏天、充满阳光和幻想的家。
      “杨临?”方林攸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温馨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
      他往里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星空展品,最终,定格在落地窗前。
      那里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小小露台,被设计成透明玻璃围栏的观景台。此刻,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观景台的边缘,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脆弱。夜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角,他微微仰着头,望着窗外被投影掩盖了的、虚假的夏日晴空,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成了雕塑。
      是杨临。
      方林攸的心猛地一紧,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压下瞬间涌上的恐慌和愤怒,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露台的玻璃门。
      “杨临。”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站那儿干什么?我进来了,你能不能……过来?”
      窗前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仿佛沉浸在一个外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方林攸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恐惧和一种被无视的怒意交织。他猛地拉开玻璃门,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室内虚假的夏日暖意。
      “杨临!”他提高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这一次,窗前的人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当方林攸看清杨临的脸时,呼吸骤然一滞。
      那张总是英俊冷峻、带着掌控一切神情的脸上,此刻是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万念俱灰般的沉寂。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如寒潭、后来盛满痛苦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烬,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林攸,眼神却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的、不在此地的幻影。
      然后,方林攸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和不确定,在夜风中飘散:
      “……是幻觉吗?”
      杨临的目光虚浮地落在方林攸脸上,却又没有聚焦,他极慢地眨了眨眼,嘴角似乎想勾起一个极淡的、虚幻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
      “阿星……是你吗?你终于……来接我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方林攸的天灵盖上。所有的猜测、恐慌,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杨临不仅站在危险的边缘,他的神志,也已经游离到了崩溃的边界,甚至……将他错认成了余星。
      巨大的心痛、愤怒、后怕,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的委屈,瞬间席卷了方林攸。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杨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得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朝他伸出手,“你看清楚,是我,方林攸。你先过来,好吗?那里危险。”
      杨临似乎听到了“方林攸”这个名字,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那波动很快又沉寂下去。他摇了摇头,很轻,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目光又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虚假的、被投影出来的夏日天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是他……他不会来了……我把他弄丢了……也把你……弄丢了……”
      他的身体,似乎又微微向外倾了一点。
      方林攸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积蓄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冲了过去,在杨临似乎又要陷入那片恍惚之前,一把死死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从那个危险的边缘拽了回来!
      “砰!”
      杨临被他拽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观景台的玻璃围栏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和手腕上清晰的疼痛,似乎让他游离的神志被强行拉回了一些。他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了眼前这张因为愤怒、恐惧和剧烈运动而涨红、布满冷汗的脸上。
      “……林攸?”他喃喃地叫出这个名字,眼神里是浓重的困惑,仿佛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看着他这副茫然的、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的样子,方林攸胸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恐惧,如同火山般彻底喷发。他扬手,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杨临苍白的脸上。
      杨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他像是被打懵了,捂着脸,缓缓转过头,愕然地看着方林攸。
      方林攸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瞪着杨临,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哽咽而破碎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他妈是SB吗?!杨临!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去跳楼?!你是三岁小孩吗?!遇到事就知道用这种方式逃避?!”
      杨临捂着脸,眼神剧震,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种灭顶般的痛苦和狼狈,重新席卷了他。
      “你对得起余星吗?!对得起我吗?!”方林攸的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怒吼,“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就能赎清你的愧疚?!你做梦!你只会让活着的人更痛苦!你妹妹杨语宁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他们养你这么大,是让你为了这点事去死的吗?!”
      他想起陈默,想起天台,想起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恐惧和无力,怒火更盛:“你和陈默都有病吧?!都去跳楼!跳楼是什么很好玩的极限运动吗?!啊?!让你们一个个前赴后继?!”
      杨临被他吼得哑口无言,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汹涌的泪水,和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他想伸手,想去碰碰他,想擦掉他的眼泪,想说“对不起”。
      可方林攸在他动作之前,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泪水擦去,可新的泪水又立刻涌出。他看着杨临,那双总是清澈漂亮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泪水,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愤怒,和一种深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控诉。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杨临,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地,几乎是吼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
      “杨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从这儿跳下去——”
      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清晰,砸在寂静的夜空和杨临死寂的心湖上:
      “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这句话,像一道最终的判词,也像一道最坚固的锁链。说完,方林攸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晃,眼泪流得更凶。他不再看杨临,转身,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个充满虚假阳光和残酷真相的展厅,冲进了安全通道,将杨临和他那片凝固的星空,远远抛在了身后。
      直到跑下好几层楼,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方林攸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他将脸埋进臂弯,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慌、后怕、愤怒和委屈,终于彻底爆发,化为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低低的、破碎的呜咽。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楼梯间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林元,后面还跟着脸色凝重的陈默。
      “攸子!”林元一眼就看到蜷缩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的方林攸,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把,冲过去就想把他拉起来。
      陈默却拦了一下林元,对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先带他下去,车在下面。我……上去看看。” 他指的是顶楼。
      林元狠狠瞪了陈默一眼,但看着方林攸的状态,也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他弯腰,小心地将方林攸扶起来,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攸子,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啊?我带你回家。”
      方林攸浑身脱力,几乎是被林元半抱半扶地带下了楼,塞进车里。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靠在车窗上,闭着眼,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林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狠狠剜了一眼还站在大厦门口的陈默,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一脚油门,车子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朝着方林攸公寓的方向驶去。
      陈默站在凌云科技楼下,仰头望着顶层那依旧亮着异常明亮、虚假阳光的窗户,眉头紧锁。他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没有上去。有些事情,需要当事人自己去面对和消化,外人,即便是他这样有过类似经历的人,也无法真正介入。
      顶楼,观景台。
      杨临依旧维持着被方林攸拽回来时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缓缓滑坐到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还在,耳边回响着方林攸带着哭腔的怒吼,和最后那句“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缓缓捂住脸。滚烫的液体,终于从指缝中渗出。
      他想起方林攸那双盛满泪水、通红的、漂亮的眼睛,想起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失望,和那深切的、让他心脏绞痛不已的委屈。
      “对不起……”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虚假的夏日晴空,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对不起……余星……对不起……林攸……”
      夜风从未关严的玻璃门吹入,吹散了满室虚假的阳光和温暖,也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的绝望、悔恨,和一丝因为那记耳光、那些怒吼、那句“别跳”而悄然萌生的、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方林攸最后离开前,用很轻、很弱,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留下的话,此刻才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
      “杨临……你去看医生吧……”
      看医生……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真实世界的、清冷皎洁的中秋圆月,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死寂了许久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开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松动。
      而城市的另一端,方林攸被林元安顿在床上,吃了点安神的药,终于疲惫不堪地沉沉睡去,眼角的泪痕未干。
      这个中秋夜,无人团圆。只有心碎的哭喊,响亮的耳光,绝望的忏悔,和一句用尽全力的“别跳”,在城市的夜空下,交织成一首无人聆听的、悲伤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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