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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遥远的回响   时间像 ...

  •   时间像一条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的河,看似将过去的一切都推远了,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将沉淀的泥沙重新翻卷上来。两年,足以让一家公司完成一次漂亮的转型,让一个艺术新星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也让某些深植于血肉的痛楚,从尖锐的撕裂,熬成了绵长而顽固的钝痛。
      方林攸在欧洲的设计师生涯,步入了一个令人瞩目的上升期。他的作品,在最初的“新生”主题之后,逐渐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风格——在干净明亮的色彩和流畅灵动的线条之下,潜藏着一种内敛的、坚韧的生命力,仿佛经历过严冬摧折,却依旧向着阳光舒展枝叶的植物。这种特质,让他的设计在众多或先锋、或复古、或极简的风格中脱颖而出,吸引了一批忠实的追随者和眼光毒辣的收藏家、策展人。
      他举办了几次成功的个展,参与了几项重要的国际联合设计项目,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有分量的专业媒体报道中。他依旧和国内保持着紧密联系,只是这份联系,几乎完全系于林元一人。他们每周至少视频一次,林元会事无巨细地跟他吐槽公司的事、家里的事,更多是吐槽陈默如何“专制独裁、压迫劳工”。方林攸就在屏幕那头笑,偶尔给出几句一针见血的点评,或者分享自己在工作室遇到的趣事。他的笑容比两年前多了,眼神也更沉静豁达,只是偶尔在视频挂断后,对着窗外异国的暮色出神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怅惘。
      林元偶尔会“不小心”让方林攸的消息,以极其迂回的方式,流入杨临的耳朵。比如,在一次三方视频会议(方氏、林元公司、海外合作方)结束后,林元“随口”对杨临提了一句:“对了,攸子下个月在米兰有个联合展,听说规模不小,Vogue那边好像也有人会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紧紧盯着杨临的反应。
      杨临正在签署文件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墨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业资讯。但站在他身后的李则夕注意到,杨总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杨临独自留在会议室,没有开灯。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孤寂而沉默。他缓缓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没有焦点。米兰……Vogue……联合展……这些词汇在他脑中自动组合成一幅模糊的画面:衣香鬓影的展厅,璀璨的灯光,形形色色的人群,而那个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或设计师风格的衣服,站在他自己的作品前,目光清澈,神情专注,或许还带着一点温和而疏离的微笑,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赞美和瞩目。
      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酸涩的悸动。那是他本该看到、甚至本该陪伴在侧的场景。可如今,他只能从别人“不小心”的只言片语中,拼凑那个人遥远而辉煌的现在。他甚至没有资格,以任何公开的身份,去关注那个人的动态。他像一个被流放的囚徒,只能隔着无形的屏障,窥探墙外那个自由、发光的世界,和世界里那个他弄丢了、也伤害了的人。
      沉默了片刻,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他还是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极其缓慢地,敲下了那个名字,和“米兰”、“设计展”的关键词。
      搜索页面跳转,信息并不多,大多是预告和简讯,配着几张模糊的展厅效果图或往期作品图片。没有方林攸的近照。杨临的目光,却牢牢锁定了其中一张图片——那是方林攸一年前某个作品的照片,一只用金属和彩色玻璃打造的、抽象化的鸟儿,展翅欲飞,姿态优雅而充满力量,线条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又温暖的光泽。
      他记得这个作品。林元当时兴奋地跟他视频,把手机镜头怼到电脑屏幕上,嚷嚷着:“攸子牛逼!这个‘破茧’系列听说预售就被抢光了!” 屏幕晃动间,他看到了那个作品的细节,也看到了屏幕一角,方林攸略显疲惫却眼睛发亮的侧脸,正低声对旁边的人解释着什么。
      那一刻,隔着屏幕和万里之遥,杨临仿佛能感受到那个人创作时倾注的心血,和成功时那份真实的喜悦。一种混杂着欣慰、骄傲、痛苦和深深失落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他为他高兴,真心的。可这高兴底下,是冰冷的自知:这份喜悦,与他无关。他甚至连点赞、评论、或者发去一句简单祝贺的立场,都没有。
      他默默关掉了网页,清除浏览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那片刻的软弱和窥探。但那张“破茧”的图片,和记忆中方林攸发亮的眼睛,却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
      几天后,杨临去方氏开会。会议结束后,他像往常一样,独自去了顶楼那间办公室。夕阳正好,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他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然后,落在了桌角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上。叶片肥厚油亮,藤蔓蜿蜒垂下,生机勃勃。
      这盆绿植,是方林攸留下的少数“活物”之一。杨临请了最好的园艺师定期养护,他自己每次来,也会亲自给它浇一点水,擦擦叶子。这成了他一种无言的仪式。
      他看着那抹鲜活的绿意,忽然想起刚刚收到的一份邮件。是欧洲一个老牌艺术基金会发来的合作意向,对方不知从哪里得知方氏集团(在杨临经营下)开始涉足艺术投资和赞助,且品味不俗,主动递来了橄榄枝,提及的几个合作方向中,恰好有支持青年设计师国际交流的项目。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在他心中亮起,又迅速被他理智的风吹得摇摇欲坠。他可以利用这个契机,以方氏集团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那个领域。甚至,或许可以以赞助方、合作方的身份,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机会,在某个公开、正式的场合,远远地、不着痕迹地,看那个人一眼。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猛烈的自我唾弃和恐慌。他在干什么?又想用这种方式,去介入那个人已经平静、正在辉煌的生活吗?打着商业合作的旗号,行满足自己私心之实?这和当初用“协议”将人绑在身边,本质上有何不同?不过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冠冕堂皇的方式,继续他那可悲的执着和打扰。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那盆绿植烫手。不行。绝对不行。他答应过“好自为之”,他不能再以任何形式,去惊扰那个人好不容易重建的世界。哪怕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的念头,都是亵渎,都是对他自己正在进行的、艰难疗愈的背叛。
      他颓然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捂住脸。治疗让他学会了更清晰地分辨情绪,却也让他对内心每一丝“越界”的念头,都更加敏感和痛苦。他对方林攸的思念,并未因时间而淡化,反而在确认了那个人真的过得很好、离自己越来越远之后,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无望的东西。那里面有为他高兴的真挚,有自惭形秽的卑微,有求而不得的痛苦,还有一种深沉的、连自己都害怕剖析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爱”的留恋——尽管这份“爱”诞生于错误,生长于愧疚,盛开于失去之后,早已失去了任何表达的资格和意义。
      他现在的“爱”,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望,一场自我惩罚的苦修,一份深埋心底、永不见天日的秘密。他努力经营着方氏,因为他觉得这是那人留下的,他必须护好。他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因为那是那人“要求”的。他克制自己不去打探、不去靠近,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给出的、迟来的尊重。
      可心,是不受理智完全控制的。它会在他最疲惫、最松懈的深夜,将那个人带着笑或带着泪的脸,清晰地推到梦境里。它会在他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听到某句熟悉的话语时,骤然缩紧。它会让他在每一个像此刻这样,独处于这片充满回忆的空间时,被汹涌的思念和悔恨,淹没得几乎窒息。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办公室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遥远的人间灯火,勾勒出他寂寥的轮廓。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直到手机震动,是王医生发来的下周预约确认信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的疲惫和痛楚,如同这室内的暮色,浓得化不开。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昏暗光线中依旧绿意盎然的盆栽,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一室无声的思念、挣扎和苦涩,连同那个在异国他乡或许刚刚结束一天工作、正与友人说笑的设计师,一同锁在了身后。
      他知道,今晚又将是一个与回忆和心痛搏斗的漫长夜晚。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依然要戴着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处理文件,主持会议,继续这场没有尽头、却也看不到出路的、一个人的战争。
      痛,是活该。涩,是自找。
      思念,是戒不掉的毒,也是赎不完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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