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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无药可医 治疗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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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进入第二个年头,痛苦并未减轻,只是换了形态。最初那种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扯碎的尖锐痛楚,逐渐沉淀为一种更顽固、更无所不在的钝痛,像某种慢性病,深入骨髓,无药可医,只在某些时刻骤然发作,疼得人眼前发黑。
王医生开始引导杨临,尝试去书写。不是记录,而是某种情绪和记忆的梳理,甚至是……对话。
“不一定要给谁看,甚至写完就可以销毁。只是给自己一个出口,把那些盘旋在脑子里、让你无法安宁的念头,具象化到纸上。” 王医生温和地说,“有时候,写下来,看见它们,反而能让它们稍微离开你一点。”
杨临对此嗤之以鼻。书写?向谁诉说?向那个他伤害至深、早已远去的人?还是向那个早已沉睡在冰冷海底、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少年?这在他看来,软弱又可笑。
但某个深夜,在又一次从混杂着爆炸火光、天台边缘和方林攸含泪双眼的噩梦中惊醒后,冷汗浸透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再也无法入睡,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书房,抽出一张质地精良的空白信纸,拿起了那支方林攸曾经用过的、他偷偷留下的、笔尖已经有些磨损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昏黄的台灯光线下,他盯着那片刺眼的空白,仿佛那里潜藏着噬人的怪兽。写下第一个字,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最终,他落笔了。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凌厉深刻,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医生让我写,说这样也许能好过一点。但我怀疑。有些事,写出来,只会让它们变得更真实,更无法逃避。】
【我最近总是梦到同一个场景。不是爆炸,也不是……顶楼。是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背挺得很直,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可握着笔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侧脸真像。就因为这个,我把你拉进了这个烂摊子。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写到这里,他猛地停住,呼吸急促。钢笔的墨水在纸上氤开一小团污迹,像一滴干涸的血,又像一颗悔恨的泪。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喉头的哽塞,继续写下去,笔迹越发潦草凌乱。
【后来不一样了。我知道不一样了。你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他不同。你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你专注看设计图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点下巴,左边三下,右边两下,很有规律。这些细节,我是什么时候记住的?我他妈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清清楚楚地记着这些只属于‘方林攸’的细节,一边还继续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是因为你‘像’他?】
【我分得清。我很早就分得清了。我只是不敢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我要面对自己对阿星那份感情的‘背叛’,也要面对我对你那份始于错误、却悄然变质的感情的……不堪。我懦弱又自私,只想抓住眼前看得见的热源,哪怕这热源是偷来的,是建立在欺骗和另一个人的痛苦之上。】
【醉蝶花海……我带你去看的时候,心里很清楚,那是阿星的遗憾。可当我看到你站在那片紫色里,回头对我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时……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分不清那一刻的心悸,是为了记忆中那个未完成的约定,还是为了眼前这个真实生动的你。可能……两者都有。这更让我觉得自己肮脏。】
【戒指……那枚欧泊,是我和他一起在米兰看到的。他说像凝固的星空,很美。我当时想,总有一天,要把它送给最重要的人。可我把它给了你。给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想用这个‘最重要’的象征,绑住你,也绑住我自己那颗因为阿星的离去而破碎、又因为你的出现而惶恐躁动的心。我想证明,我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拥有‘新的’最重要的人。可我忘了,你不是‘新的’,你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不该被任何人当作替代品或疗伤工具的人。我给你的,不是爱,是枷锁,是羞辱。】
字迹越来越狂乱,语句支离破碎,有些地方被用力划掉,又重重写上。钢笔的墨水似乎都快被他耗尽。
【你打我那一耳光的时候,很疼。但比不上你眼睛里那种……彻底失望,还有恨。你说永远不会原谅我。我知道,我应该的。我甚至不配求你原谅。】
【我现在每周都去看医生。很疼,把那些烂事翻出来一遍遍说,像在已经没有皮肉的地方反复撒盐。但我会去。因为你让我去。这是你留下的,我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事。】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重来一次……可没有如果。我已经毁了一切。把你推开,把你伤害得体无完肤,然后才在这里假惺惺地写这些没用的东西,我到底在干什么?自我感动吗?真是恶心透顶。】
【方氏我经营得很好,比你离开时规模大了将近一倍。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这可能也不是你想要的。但我只是……想让你留下的东西,变得更好。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证明我还没有糟糕到无可救药?我也不知道。】
【林元偶尔会提到你。很小心,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他是个好人。他告诉我你在米兰的展很成功,告诉我你又得了奖,告诉我你看起来气色很好。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着,又酸又胀,疼得厉害,可又有一丝……可耻的安慰。知道你过得好,真好。真的。哪怕这‘好’里,完全没有我的位置,哪怕这‘好’是因为离开了我。】
【我去了几次方氏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那盆绿萝长得很茂盛,我上个月给它换了个大点的盆。夕阳照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很暖和。我会坐在你的椅子上,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待一会儿。有时候会觉得,你好像只是出去买杯咖啡,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我就会清醒过来,被那种空荡荡的、冰冷的现实吞没。】
写到这里,信纸已经密密麻麻,再也没有空白。杨临的右手因为长时间用力紧握钢笔而微微痉挛,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看着满纸癫狂、痛苦、自厌的剖白,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千疮百孔、丑陋不堪的内心。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碎纸机前。机器启动的嗡鸣声中,他将信纸塞了进去。锋利的刀片瞬间将它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无法辨认的碎片,如同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也无人接收的思念与忏悔,最终只能化为齑粉,散落在废纸篓的黑暗里。
他回到书桌前,瘫坐在椅子里,浑身脱力。额头上布满冷汗,眼角干涩,流不出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酸涩,弥漫了四肢百骸。
他知道,写下这些,并不会让痛苦减轻分毫。那只是一种更残忍的自我凌迟,将那些模糊的痛楚,用文字钉死,看得更加分明。但他却像上了瘾,自那夜之后,每当那种灭顶的思念和悔恨袭来,无法排遣时,他就会坐到书桌前,拿起那支笔,在信纸上胡言乱语,写满一张,又一张,然后,再亲手将它们销毁。
那些信,没有一封寄出,甚至没有一封写完。它们是他的病症记录,是他的忏悔录,是他无处安放的、酸涩入骨的爱意的坟墓。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方林攸的生活忙碌而充实。他的工作室搬到了更大的空间,聘请了助手,接到了更多令人兴奋的项目。他在行业内的名气与日俱增,开始有媒体称他为“东方美学与当代设计完美融合的新星”。
他的作品里,偶尔会出现一些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元素。比如,一系列以“痕迹”为主题的陶瓷作品,表面光滑润泽,内里却布满了细微的、如同愈合伤痕般的冰裂纹理。又比如,一组名为“余温”的灯具设计,光线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投射出来,温暖而朦胧,却在边缘留下一圈淡淡的、冰冷的蓝晕。
没人知道这些设计灵感从何而来。只有方林攸自己清楚,在那些专注于创作、心无旁骛的深夜里,某些被刻意压抑、以为早已遗忘的感觉,会如同深海的水藻,悄然浮上意识的岸边,带来一丝细微的、带着钝痛的涟漪,然后被他迅速捕捉,转化,融入作品,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封印和释放。
他不再刻意回避与杨临有关的一切。当林元“不小心”提及方氏又拿下了某个重要项目,或者杨临出席了某个财经峰会时,他会平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仿佛在谈论一个普通的商业竞争对手。只有最了解他的林元,才能从他瞬间的沉默,或转开话题时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生硬中,窥见冰山之下那未曾完全融化的冻土。
林元曾试探着问:“攸子,你就……从来没想过再打听打听他?或者,他那边好像一直在看你那个行业,说不定……”
“元元,” 方林攸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目光落在窗外巴黎街头的梧桐树上,“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错,犯下了,就无法弥补。我现在很好,这样就够了。”
他说“很好”,眼神清澈,笑容真切。林元便不再多问。他知道,方林攸是真的在向前走,将那些伤痛抛在身后。可也正是这份“向前走”的决绝,让林元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杨临被留在了一个多么遥远、多么无法企及的过去。
而杨临,在他那座繁华而孤寂的城市里,继续着他的“治疗”和“守望”。他学会了在想起方林攸时,不再仅仅是沉浸在痛苦和悔恨里,而是会强迫自己去思考,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会怎么做?会怎么对待一份感情?会怎么尊重一个人的独立性?
答案往往是:他会做得更好。可这“更好”,再也没有实践的机会。这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惩罚——清醒地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了对的路该怎么走,却永远失去了同行的人和踏上那条路的资格。
酸,是想起他时,心脏那阵无法抑制的紧缩,是看到与他相关事物时,喉头泛起的苦涩。涩,是那份深埋心底、永无回应、也永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是明知不配却依旧无法停止的思念,是每一个被回忆和孤独吞噬的长夜。
无药可医。这深入骨髓的酸涩,成了他往后余生,必须携带的、最沉重的行李。他背着它,在熙攘的人群中独行,在寂静的深夜里独坐,在每一次呼吸间,感受那份绵长而清晰的痛楚。
而远方的那个人,或许正在某个洒满阳光的工作室里,对着新的设计草图凝神思考,唇角带着专注的弧度,眼神明亮,前程似锦。
两条线,曾经错误地纠缠,而后被狠狠扯断,各自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向再也无法交汇的彼岸。一个在酸涩的悔恨中沉默守望,一个在灿烂的阳光下阔步前行。
这大概,就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残忍,也最公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