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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年之痒   第三年 ...

  •   第三年,时光的滤镜开始失效。最初的剧烈创痛如同地震后的废墟,清理工作似乎已近尾声,表面平整,甚至长出了些许荒草。人们以为伤者已然痊愈,至少,可以正常行走。只有身处废墟中心的人知道,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是无数裂隙黏合而成,每一次心跳,都可能牵动深处未愈的、化脓的伤口。
      治疗成了一种习惯,也成了一种新的折磨。王医生开始尝试引导杨临,去设想“如果”。不是沉溺于无法挽回的过去,而是去构建一个“假设性未来”——如果当初没有那份替身的协议,如果一开始就以真实的面目相遇,如果在那片醉蝶花海,他递出戒指时,说的是另一番话……会怎样?
      “杨先生,我知道这很难,甚至有些残忍。但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不是为了追悔,而是为了看清,在您内心深处,抛开愧疚和补偿,抛开‘余星’的影子,您对方林攸先生,究竟怀有怎样的情感?这份情感,是否有可能独立存在?”
      独立存在?杨临坐在诊疗室的沙发上,背脊僵硬。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暗。抛开愧疚?抛开余星?这怎么可能?他与方林攸的每一次交集,每一分心动,都浸透了最初那个错误前提的毒液。就像一棵树从根上就长歪了,无论后来如何努力向阳,那扭曲的根基永远存在,定义着它的全部姿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医生以为他又要退回自己的堡垒。最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我试过……区分。我记得他所有和他不一样的地方。他其实喜欢吃香菜,拌面、喝汤都喜欢加一点,觉得提味。是余星不吃香菜,一点都不能沾,闻到都会皱眉。可我和他吃饭,从来不让厨房放香菜……”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这个细节像根针,精准地刺入他最不堪的记忆,“因为我下意识地,还在用对待余星的习惯对待他。我在抹杀他真实的喜好,强行套上另一个人的模板。”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那些被强行区分的细节,在禁止回想的禁令解除后,汹涌而至,清晰得令人窒息。“他紧张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比右边抬得高一点点。他画画遇到瓶颈,会不自觉地用牙齿轻碰笔杆。他高兴时,眼睛会先亮起来,然后嘴角才慢慢上扬……我记得,很清楚。比记得阿星的某些习惯……还要清楚。”
      “这说明什么?” 王医生温和地问。
      说明什么?说明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方林攸”这个鲜活的、独特的个体,早已冲破“替身”的躯壳,在他心里占据了无法替代、也无法抹去的真实位置。他不是后来才分清,而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无意识地将这两个人区别对待,只是他懦弱、自私,不敢、也不愿承认这份区别所代表的含义。更讽刺的是,他一边无意识地记住了方林攸独有的小动作,一边却又在用对待余星的“规矩”(比如饮食禁忌)去框架他。
      承认了,就意味着要直面自己对余星那份被视为永恒的爱情的“背叛”,也要直面自己对方林攸那份始于欺骗、却悄然变质的感情的……复杂与不堪,以及自己那些无意识施加的、抹杀对方真实性的伤害。
      “说明我……很早就对他……” 杨临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动了心。真实的,只因为他这个人的……心。” 说出这句话,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灭顶般的痛苦和自我厌弃。这份迟来的、清醒的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可我对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甚至看他的每一个眼神……在最开始,都打着另一个人的烙印。我连吃饭这种小事,都在用余星的规矩要求他!这份‘心动’,从根子上就是脏的,是错的。不配被称之为‘喜欢’,更不配说是……爱。”
      “所以,您认为这份情感本身,就是原罪?” 王医生追问。
      “难道不是吗?” 杨临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激烈的情绪,是痛苦,也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因为它建立在欺骗和伤害之上!因为它最初萌发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在欺骗自己!我连他喜欢吃香菜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地‘照顾’他,这不可笑吗?!这样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被认真对待?有什么资格去奢求回应?它只配被钉在耻辱柱上,让我一遍遍记住,我有多混账!”
      他失控了。这是治疗以来罕见的情况。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悔恨,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他知道了,看清了,甚至看清了自己那些无意识的、更深层的伤害——他连对方喜欢吃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在扮演“体贴”。这份迟来的、清醒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爱”的情感,非但不能成为救赎,反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以及这份失去是多么的活该,多么的无可挽回。
      王医生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激烈的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说道:“杨先生,情感本身没有对错。错误的是行为,是选择。您意识到了情感的起源有问题,甚至意识到了那些无意识的细节伤害,这很重要。但因此全盘否定这份情感的真实性和独立性,是否也是一种对自己、对对方的另一种不公?您剥夺了‘方林攸’这个人,在您心里可能占据的真实分量,也剥夺了自己去正视这份复杂情感的机会。”
      “正视了又能怎样?” 杨临颓然地向后靠去,闭上眼睛,遮住眼底瞬间涌上的、生理性的湿热,“他已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他的人生在向前,光芒万丈。我的这份……无论是什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囚牢,是我该受的惩罚。我不需要正视它,我只需要带着它,一起烂在这里。”
      治疗在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中结束。杨临没有直接回公司,他驱车去了市郊的墓园。不是去看余星,余星没有坟墓,只有一片他买下的、朝向大海的悬崖,算是纪念。他去的是他父母的合葬墓。
      他很少来这里。父母去世时他年纪尚小,悲痛被漫长的时光和繁重的责任冲淡,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怀念和责任。此刻,他站在冰冷的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父母温和的笑脸,第一次感到一种孩子般的委屈和茫然。
      他想问,如果他一开始就懂得如何去爱,去尊重,是不是就不会把事情搞成这样?如果他不是背负着对余星那么沉重的愧疚和执念,是不是就能以更健康的心态,去遇见、去对待方林攸?是不是就会注意到,那个人其实喜欢在汤里撒一点翠绿的香菜?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他只能在既定的事实里,承受这无边的酸楚。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杨临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缓缓离开。他没有回那个空荡冰冷的顶层公寓,而是去了方氏。
      顶楼的办公室,依旧保持着原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冰冷的银线。他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只是伸手,轻轻抚过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触碰到那盆绿萝垂下的藤蔓,叶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墨绿色光泽。
      他想起有一次,方林攸在这里熬夜看一份棘手的合同,他进来时,看到那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眼镜滑到了鼻尖。窗外的霓虹灯光落在他疲惫却安宁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是透过他看到谁的恍惚,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怜惜的柔软,和一种想要把他抱到床上、让他好好睡一觉的冲动。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离开。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照顾”一个合作伙伴,或者说,一个“像”余星的人。现在他明白了,那一刻的心动,与余星无关。那是对“方林攸”这个具体的人,产生的具体的情感。可他连一碗合他口味的、带香菜的汤,都没给过他。
      月光移动,照亮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杨临弯腰,凑近了些。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银色的……U盘。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他完全不记得这里有这个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拿起U盘,走到电脑前。开机,插入。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乱码。点开,里面是几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日期,大约是三年前,方林攸刚搬来和他“同居”不久的时候。
      心脏猛地一跳。他点开了最早日期的那个视频。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是方林攸的脸,离镜头很近,背景似乎是书房的一角。他看起来有些腼腆,对着镜头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实验性质的新奇。
      “咳,测试一下……嗯,杨临把这个给我,说可以记录一些……工作灵感?或者日常?”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觉得工作灵感记本子上就好了……这个,也许可以记点别的?比如……”
      视频里的他顿了顿,看向镜头的目光有些飘忽,耳根微微泛红:“比如,今天晚餐的汤……居然一点香菜都没有。有点奇怪,我明明记得之前提过我喜欢加香菜的……可能是厨房忘了吧?不过汤本身味道很好。”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没有任何阴霾,只有一点点对小事的小小在意。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结束了。
      杨临僵在椅子上,握着鼠标的手指冰凉。他颤抖着,点开下一个。
      这个视频里,方林攸坐在飘窗上,怀里抱着阮阮,背景是窗外的万家灯火。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神温柔,一边轻轻摸着猫,一边对着镜头小声说:“今天好累……不过新项目的初步方案通过了。他……好像看了,没说什么,但让助理送了杯热牛奶过来。嗯……其实我晚上不怎么喝牛奶,更喜欢喝茶。不过……是他让人送的,还是热的。” 他低头蹭了蹭阮阮的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感觉……还挺好的。”
      再下一个,方林攸似乎在学着烤饼干,脸上沾了点面粉,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傻气,眼睛弯成了月牙:“失败了……味道好奇怪。不过他说‘还行’。肯定是骗人的。下次再试试!” 他举起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饼干,对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尝试的快乐和一点点期待被认可的羞赧。
      视频一个接一个,时间跨度大约有几个月。内容都很琐碎,但杨临看得浑身血液一点点冷却。视频里的方林攸,那么鲜活,那么生动,眼神干净明亮,记录着生活中最细微的点点滴滴。那碗“忘了”放香菜的汤,他只是有点小小的奇怪,随即就为汤本身的美味而开心;那杯不合习惯的热牛奶,他因为是他让人送的而感到温暖;那块失败的饼干,他因为得到他一句“还行”的评价而雀跃……
      镜头前的方林攸,从最初的生涩腼腆,到后来的放松自然,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那种全心全意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日益加深的、纯粹的欢喜,清晰得令人心碎。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余星”的存在,不知道“替身”的阴影,不知道那些“无香菜的汤”、“热牛奶”背后可能隐藏的另一个人的习惯。他就像一个最天真懵懂的旅人,行走在一片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藏荆棘的土地上,却只看见了头顶的阳光和脚下的花朵,并将旅途中遇到的所有“好”——哪怕那些“好”可能并非为他量身定制——都满怀感激和欢喜地珍藏起来。
      杨临看着,呼吸早已停滞。他像个闯入伊甸园的毒蛇,偷窥着一段他亲手参与、却又亲手玷污的纯洁时光。视频里的方林攸,那么真实,那么快乐,对他全然的信任,对他点滴的“好”全然的接纳和欢喜。那些他随口一提的细节,那杯他顺手让助理送的热牛奶,那句敷衍的“还行”……都被那个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毫无疑虑地收藏起来,用最干净的心,诠释出最温暖的意味。
      而他,在当时,在做什么?他或许在透过那张脸,思念另一个人;或许在权衡这份“协议”关系的利弊;或许只是惯常的、冰冷的、套用模板的给予,从未想过那些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举动,会在另一个人如此干净的心湖里,激起怎样单纯而美好的涟漪。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曾“提过”喜欢香菜。
      最后一个视频,日期是在他们去醉蝶花海前不久。视频里的方林攸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书架,怀里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神有些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声音也比平时软糯含糊:
      “好像……有点发烧了……头好晕……” 他对着镜头,没什么力气地笑了笑,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孩子气的勇气,“不过……有件事,好像可以趁现在说……反正,你也不知道。”
      他凑近镜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滚烫的气息和纯粹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又模糊:
      “杨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不是因为你帮了我……就是,喜欢你。”
      说完,他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迅速把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过了几秒,他又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盛满了纯粹的羞赧和甜蜜的苦恼,小声嘟囔:“怎么办啊……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麻烦?协议上没写这个……不过,他对我那么好,应该……不会讨厌我吧?”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杨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睁大到极致、空洞得仿佛被瞬间抽走所有灵魂的眼睛。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微弱嗡鸣,和他自己粗重到近乎破碎的呼吸声。
      “轰——!”
      一声巨响在杨临脑中炸开,不是声音,是比爆炸更可怕的、认知彻底崩塌的轰鸣。所有的防线,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痛苦挣扎,在这一刻,被这几段尘封的、稚嫩却滚烫、纯粹到不染一丝尘埃的视频,碾得粉碎。
      原来……那么早。在他还沉溺于替身的幻影,在他还在用余星的习惯不自觉地框架对方、甚至不知道对方明确喜好时,那个人,就已经用一颗全然不知情、毫无阴霾的、最干净的心,接纳了他所给予的一切——包括那些错误的、属于别人的“好”。并且,在发烧昏沉的夜里,对着一个不会回答的镜头,鼓起全部的勇气,献上了一颗全然不知真相、毫无保留、充满甜蜜忐忑的真心。
      “我喜欢你。” “他对我那么好,应该……不会讨厌我吧?”
      杨临。
      “嗬……”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杨临死死咬住的牙关。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骨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额头顶在冰冷坚硬的桌面上,全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眼泪。极致的痛苦,是流不出泪的。只有心脏那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仿佛要被生生撕裂、又像是被最纯净的火焰反复灼烧的绞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终于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摧毁的,不仅仅是一段感情。
      他摧毁的,是一个全然无辜、全然信任、全然投入的灵魂,对这个世界、对他杨临,最干净的一份爱恋。那个人直到最后,可能都不完全清楚自己为何被伤害至深。他骗走的,不仅是一份感情,更是一段对方全然不知情、因此也加倍纯粹珍贵的时光和真心。
      而他,不仅用谎言和沉默作为开场,更在过程中,用那些无意识的、错误的“好”(无香菜的汤),无知无觉地加深着这场骗局。他像个卑鄙的窃贼,偷走了一个人最珍贵的真情,却连对方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啊——!!!”
      一声嘶哑的、完全不成调的、充满了无尽痛悔、自厌和某种近乎毁灭性绝望的哀嚎,终于冲口而出,在空旷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像一头发狂的困兽,猛地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电脑,文件,笔筒,那盆绿萝……哗啦啦碎了一地。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用拳头,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坚硬的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可怕的“砰砰”声,直到手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痛。太痛了。这迟来的、真相大白的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残忍!因为这痛里,不再有对方的疑虑、委屈或挣扎来分担。这痛是百分百的、由他一人酿成的苦果。他看到的,是那个人毫无阴霾的快乐和全然的信任,这比任何指责和恨意,都更让他无地自容,痛不欲生。
      他曾被那样毫无所知、因此也无比珍贵地爱过。
      而他,从始至终,都在用一场建立在另一个人影子上的骗局,回应那份爱。他甚至……连一碗对方明确表示过喜欢的、带香菜的汤,都没能给对,因为他根本没记住,或者说,根本没把对方的喜好真正放在心上。
      他不仅毁了那份爱,他甚至……玷污了那份爱诞生时,最珍贵的纯净土壤。
      永远的。
      月光冰冷,注视着地上蜷缩的、崩溃的身影。鲜血从绽裂的伤口滴落,混着灰尘,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绝望的痕迹。那株被打翻的绿萝,泥土散落,叶片折断,汁液横流,如同他此刻彻底破碎、再也无法拼凑的人生和良知。
      酸吗?那是嫉妒,嫉妒视频里那个一无所知、因此可以全情投入、笑得那么开心的方林攸。也是痛恨,痛恨自己连对方最简单的喜好都不配知晓。
      涩吗?那是吞咽了全部真相的玻璃渣后,喉咙里永久的血腥和窒息,是那句“他对我那么好,应该不会讨厌我吧”带来的、灭顶般的罪恶感和自我憎恶。
      第三年,他以为已经痛到极致。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来自地狱的业火,刚刚开始焚烧他的灵魂。那火焰里,不仅有他辜负的爱,更有他欺骗的那份全然无辜的信任和纯净。而他,将永远被困在这火焰里,带着视频里每一帧毫无阴霾的笑容,每一声充满欢喜的低语,那一句甜蜜的“喜欢你”和天真的“不会讨厌我吧”,以及那碗永远缺失的、对方喜欢他却没给的香菜,承受这永生永世、无法熄灭的灼烧。
      远方,米兰的晨曦,或许正温柔地唤醒那个已然走出迷雾、看清一切的设计师。他会在阳光中醒来,眼神清明坚定,给自己煮一碗地道的、撒满翠绿香菜、完全符合自己喜好的云吞面,开始新一天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唇角带着释然和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平和。
      而他,杨临,将永远被困在这个月光清冷、满地狼藉、回荡着无声爱语、纯净笑容和无尽悔恨的夜晚。带着那份迟来的、锥心刺骨的知晓——知晓自己曾拥有过何等珍贵而无辜的真心,却又亲手将其摧毁在谎言与忽视之中。这份知晓,将成为他余生,最锋利、也最漫长的凌迟。
      痛入膏肓。不,是罪有应得,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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