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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重逢   第四年 ...

  •   第四年的深秋,米兰的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落叶的气息。方林攸刚从设计院的独立办公室出来,锁上门,准备去楼下新开的烘焙坊买块可颂当迟来的早餐,就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方设计师!请等一下!”
      方林攸回头,是院里新来的实习生艾米丽,一个金发碧眼、充满活力的意大利女孩,此刻正举着平板电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崇拜和急切。
      “抱歉打扰您,方设计师!我、我看了您上周分享的那个‘痕迹与新生’系列的设计手稿,真的太震撼了!尤其是您对材料裂纹的处理和光线运用的想法……我尝试着画了一个类似的概念拓展,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您能……帮我看看吗?” 艾米丽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接和热情。
      方林攸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画稿皱眉苦思的模样。他停下脚步,接过平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秋日清晨柔和的阳光,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没有立即评价好坏,而是指着几个关键的线条和色块,用流利的英语温和地问:“这里,你想表达的是‘压力下的迸发’,对吗?为什么选择这个角度的裂痕?如果光线从这个方向打过来,你预想的阴影效果是怎样的?”
      艾米丽连忙凑近,指着屏幕解释自己的想法,时而兴奋,时而困惑。方林攸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轻摇头,然后用简洁清晰的语言,点出她思路中矛盾或可以优化之处,并随手在平板的空白处画了几笔简略的示意图。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只是引导她去思考更多可能性。
      短短十分钟的交流,艾米丽脸上的困惑渐渐被恍然和兴奋取代,她抱着平板,眼睛发光:“我明白了!谢谢您,方设计师!您真是太厉害了!”
      “是你自己的想法很好,只是需要一点梳理。” 方林攸将平板还给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浅温和,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继续加油。”
      艾米丽用力点头,欢天喜地地跑开了。方林攸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他在国外这四年,并没有像很多人预料的那样创办自己的公司或品牌,而是选择进入了一家历史悠久、声誉卓著的顶尖设计院。这里没有那么多商业的喧嚣,更多是纯粹的创作、研究和顶尖项目合作。他喜欢这种氛围,能让他沉下心来,专注于设计本身。
      虽然名义上是首席设计师,但因为其卓越的能力、独到的眼光和几个引起业内轰动的成功项目,他在院内的地位和影响力,早已远超普通的雇员。私下里,同事们半开玩笑地称他为“云端的老板”——既指他那些以“云”(Cloud)为主题的成名系列,也暗指他在专业领域那种举重若轻、却又让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手机震动,是设计院院长,也是他的导师兼好友、德高望重的意大利设计师马西莫的信息。
      马西莫:Cloud,在忙吗?有个有趣的委托,想听听你的意见。
      方林攸:刚结束。什么委托?
      马西莫:一位来自东方的神秘客户,看上了你两年前那个“破茧”系列里一件作品的设计语言,想高定一套西装,指定要和你亲自沟通细节,由你主导设计。诚意很足。
      方林攸挑眉。高定西装?这可不是他平时主要接触的项目类型。他快速回复。
      方林攸:西装?这不是我的强项。而且,你知道我接私人委托的规矩。给多少钱?钱少了我可不干,最近看上一套绝版颜料,贵得离谱。
      马西莫:哈哈,我就知道!放心,对方一口价,税后这个数。(附上一张写着数字的便签照片)
      方林攸点开照片,看清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一串零时,微微睁大了眼睛。九万欧元起步,而且这只是设计费,不包含面料和制作成本。真是……豪横。
      方林攸:接!必须接!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时间地点?
      马西莫:就知道你会答应。明天中午,La Pergola,我已经订好了位置。对方也会到。记得穿正式点,别给我丢人,Cloud。
      La Pergola,罗马最高级的餐厅之一,位于罗马华尔道夫酒店顶楼,以绝佳的城市景观、精致的菜肴和天文馆般的穹顶闻名,一位难求。看来这位“东方神秘客户”不仅有钱,还很有品味和……仪式感。
      方林攸:知道了,院长。保证不穿拖鞋去。
      放下手机,方林攸轻轻吐了口气。九万欧元的设计费,确实令人心动。足够他买下那套颜料,还能给工作室添置不少新设备。至于西装设计……虽然跨界,但“破茧”系列的核心语言是相通的,关于束缚与挣脱,伤痕与新生,他并非没有想法。或许,可以挑战一下。
      只是,心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因为“东方客户”和“高定”而产生的微妙异样感,被他刻意忽略了。世界这么大,有钱的东方人多得是,不会那么巧。
      第二天中午,方林攸如约来到La Pergola。他听从了马西莫的建议,穿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清爽又不过分正式。四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只是将那份曾经的青涩和偶尔的惶惑,打磨成了更内敛的沉静和从容。五官依旧清俊,眼神更加平和坚定,只是在不经意垂眸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悠远。
      侍者引领他走向预定的靠窗座位。马西莫已经到了,正背对着他和一位背对着入口的客人交谈。那位客人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肩线平直宽阔,坐姿挺拔,仅仅一个背影,就透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和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方林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的、莫名的悸动。他摇摇头,甩开那点荒谬的感觉,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抱歉,马西莫,有点堵车。” 他走到桌边,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那位背对他的客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狠狠压缩。餐厅悠扬的钢琴声,周围低语的交谈声,窗外交织的城市光影,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方林攸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是杨临。
      四年的时光,似乎也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瘦了些,脸部线条更加清晰冷峻,肤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略显苍白的白皙,眼下有淡淡的、疲惫的阴影。但那双眼睛,曾经盛满痛苦、空洞、或冰冷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经过暴风雨洗礼后的深海,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猝不及防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以及更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歉疚和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就那样看着他,一瞬不瞬,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镌刻进灵魂深处。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
      方林攸也彻底怔住了。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异国的街头擦肩而过,在某个行业峰会远远一瞥,甚至是在最深的噩梦里……但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间,在一家高级餐厅里,以甲乙方这样荒诞又现实的身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闷痛。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荒谬的湿意逼了回去。
      四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平静,足够坚硬。可当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那些被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的委屈、愤怒、被欺骗的耻辱、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残留的、关于最初那些“好”的模糊悸动……全都如同沉寂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不能失态。尤其不能在杨临面前,更不能在马西莫面前。
      他强行扯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社交式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带着清晰的疏离和冷淡。他伸出手,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你好,杨临。好久不见。”
      杨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似乎对方林攸如此平静的问候感到一丝意外,随即涌上更深的痛楚。他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握住了方林攸伸出的手。那只手,指尖微凉,带着熟悉的、干净的触感。杨临握得很紧,甚至有些颤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浓重的情感,目光紧紧锁在方林攸脸上,不肯移开分毫。
      一旁的马西莫看看方林攸,又看看杨临,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非同寻常的气场,试探着问:“Cloud,杨先生,你们……认识?”
      方林攸迅速而自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仿佛那触碰带着灼人的温度。他重新坐回马西莫旁边的座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以掩饰微颤的指尖和发干的喉咙,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撇清:
      “不认识。只是……以前在国内,有过一点简单的商业合作。很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杨总还记得。”
      杨临因为他那句“不认识”和抽手的动作,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深深看了方林攸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顺着方林攸的话,声音平稳地接道:“方设计师年少有为,令人印象深刻。合作很愉快。” 只是那“愉快”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涩然。
      这一幕……何其相似。只是角色对调,情境全非。曾经是杨临坐在主导位,用一份协议将他拉入局。如今,是他们隔着餐桌,以设计师和客户的身份,谈论一笔价值不菲的委托。方林攸心底涌起一股荒谬的、带着刺痛的感觉。命运像个恶劣的玩笑大师。
      马西莫是见多识广的人精,看出两人之间绝不只是“简单的商业合作”那么简单,但既然双方都不愿多说,他自然不会深究。他将准备好的合同草案推到方林攸面前。
      “Cloud,这是初步的意向和需求概要,你看看。杨先生对‘破茧’的理念很欣赏,希望能在西装上体现出类似的元素,但又要符合正式场合的着装要求。这是个不小的挑战。”
      方林攸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合同上。他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条款和要求。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份需求概要,写得异常详细,甚至……过于贴心了。不仅明确提出了对“破茧”系列核心语言(束缚与挣脱、伤痕与新生)的借鉴要求,还对一些具体的细节,比如面料偏好(倾向于有微妙肌理感、自带光影变化的特殊材质)、色彩倾向(偏好低饱和度、但带有内敛光泽感的色系,如灰调蓝、暗夜绿)、甚至一些极其细微的设计点(如希望内衬有隐藏的、代表“新生”的抽象纹样)都提出了明确的想法。
      而这些偏好和想法,无一例外,全都精准地踩在了方林攸自己的审美和设计惯性的舒适区上,甚至有些细节,是他近期正在私人探索、还未公开过的方向。
      这太诡异了。就像一个对他极其了解的人,为他量身定制了一份需求清单。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杨临。
      杨临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专注,仿佛在观察他阅读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见他看过来,杨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期待又忐忑的情绪。
      方林攸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这四年来,杨临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甚至详细研究过他的每一个作品,分析过他的设计风格演变?所以才能写出这样一份……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需求?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不适,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一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注视着他,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的思想。这比直接面对杨临更让他感到某种被冒犯的凉意。
      他合上文件,表情恢复了专业的平静,看向马西莫:“需求很清晰,也很有挑战性。我没问题。具体的设计方向和细节,可能需要和杨先生进一步单独沟通。” 他刻意强调了“单独”和“进一步”,既是工作需要,也隐隐划清了与马西莫在场的界限。
      马西莫自然乐得轻松:“当然,具体创意部分你们专业人士沟通。我只负责收钱和确保成品惊艳。” 他笑着举起酒杯,“那么,预祝合作愉快?”
      方林攸和杨临也举起了酒杯。三只水晶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方林攸的指尖冰凉,杯中的白葡萄酒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映出对面男人深刻而沉默的眉眼。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马西莫努力活跃气氛,聊着米兰的艺术展和美食。方林攸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目光大多落在窗外的风景或眼前的餐盘上,避免与杨临有直接的视线接触。杨临的话也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对艺术和设计的见解让马西莫也频频点头。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长久地停留在方林攸身上,看他微微垂眸切牛排时颤动的睫毛,看他因为餐酒而泛起淡粉的耳尖,看他因为马西莫某个笑话而微微弯起的嘴角……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和动作,都像最珍贵的画面,被他贪婪地收纳眼底。
      这顿饭对方林攸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甜品 finally 被撤下,马西莫接了个电话,抱歉地说有个紧急会议要先走一步。
      “Cloud,杨先生,你们慢慢聊,设计的事你们定就好。账单我已经付过了。” 马西莫拿起外套,拍了拍方林攸的肩膀,又对杨临点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被马西莫勉强维持的社交氛围瞬间消失,空气仿佛骤然凝结,沉重的、带着过去四年所有纠葛的沉默,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方林攸放下餐巾,也准备起身:“杨总,如果没有其他事,关于设计的具体沟通,我们可以再约时间,通过邮件或者……”
      “攸攸。”
      两个字,低哑,清晰,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穿越了无数痛苦挣扎后,终于再次唤出口的、沉甸甸的重量。
      方林攸的身体猛地僵住。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带着虚假温情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醉蝶花海的风,无名指上冰凉的戒指,还有更早之前,那些被他误以为是“专属”的、细碎的“好”……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杨临,眼神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总,请叫我方设计师,或者方林攸。我们之间,没有熟悉到可以用这种称呼。”
      杨临因为他眼神中的冰冷和刻意的疏远,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传来尖锐的痛楚。但他没有退缩,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沉重的愧疚,深切的思念,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对不起。” 杨临的声音更低,更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是攸……方林攸,我们能……换个地方,聊一聊吗?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方林攸想拒绝,想立刻起身离开,想彻底斩断这荒谬的重逢。可当他看到杨临眼中那片深沉到近乎哀伤的墨色,和那掩藏在平静表象下、却依旧清晰可辨的疲惫与消瘦时,那句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四年了。他变了吗?他为什么看起来……好像过得并不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掐灭。他过得好不好,与自己何干?
      最终,或许是那九万欧元的设计费让他无法立刻撕破脸,或许是他内心深处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知道这四年对方经历了什么的隐秘好奇心,又或许,只是单纯地,被那双承载了太多情绪的眼睛短暂地攫住了心神。方林攸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好。附近有家咖啡馆,比较安静。”
      他们换了一家离餐厅不远的、颇具文艺气息的咖啡馆。下午时分,人不多,悠扬的爵士乐缓缓流淌。两人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侍者送上咖啡。方林攸的是美式,杨临点了一杯拿铁。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你……这四年,过得还好吗?” 杨临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方林攸低头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没有看他:“挺好。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充实。谢谢关心。” 他的回答礼貌而疏离,将话题牢牢圈定在安全范围。
      “我看到你的作品了。‘破茧’,‘痕迹’,‘余温’……都很棒。” 杨临的目光落在方林攸低垂的侧脸上,眼神专注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你比以前……更耀眼了。”
      方林攸搅拌咖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来他真的在关注。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被监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工作需要而已。杨总这四年,想必也是事业蒸蒸日上。”
      他刻意将话题抛回给杨临,并且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私人情感或过去的领域。
      杨临沉默了片刻。他这四年……治疗,痛苦,挣扎,在无边悔恨和日益清晰的爱意中反复煎熬,守着那片“遗迹”默默经营,在每一个想起他的夜晚辗转反侧……这些,他如何能说?又有什么资格说?
      “还好。” 最终,他也只吐出两个模糊的字,避重就轻,“公司……方氏,运营得还算顺利。我……有定期去看医生。”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方林攸。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杨临,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诧异。
      看医生?他……真的去了?而且,还在继续?
      杨临捕捉到了他眼中那瞬间的波动,心脏微微一紧,涌起一丝卑微的期待。他看着他,目光坦诚而沉重:“我答应过你。我会去。一直在去。”
      方林攸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乱跳了几下。他没想到杨临会把这句话当真,并且坚持了四年。这代表了什么?代表他真的在试图改变?在为他过去的错误“赎罪”?
      可那又怎样?伤害已经造成。有些错误,不是看医生就能弥补的。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方林攸感到一阵窒息。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象过自己可能会愤怒质问,可能会冷漠相对,可能会……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才发现,那些积压了四年的复杂情绪,在面对面时,化为了最直接的本能——逃避。
      他不想再坐在这里,不想再面对这张既熟悉又陌生、既让他恨又让他心底某处隐隐作痛的脸。他不想去探究杨临这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想去分辨他眼中的深情和疲惫有多少真心,更不想去思考那份精准得诡异的设计需求背后,藏着怎样令人不安的执着。
      他只想立刻离开。
      仿佛老天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喊,手机就在此刻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突兀,也像一根救命稻草。方林攸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默。
      他立刻接通,甚至没顾上避开杨临。
      “喂?陈默?”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略显急促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林攸,你在哪儿?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方林攸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杨临是不是去意大利了?我这边收到点风声。” 陈默的声音压低了,“林元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心情。但我总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如果他去找你,你……有个心理准备。不想见就别见,找借口推了就是。他现在……情况可能有点复杂,我也不好多说。”
      方林攸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静静坐着的杨临。杨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在等待什么。
      方林攸心里一阵荒谬。陈默这通电话,来得真是……“及时”。他要是能早打十分钟,或许他就不会走进La Pergola,不会坐在这里。可现在……
      “我知道了。” 方林攸的声音有些发干,“谢谢。我……这边有点工作上的急事,得过去一趟。先挂了。”
      他匆匆挂断电话,甚至没等陈默回应。放下手机,他看向杨临,脸上重新挂上那种职业化的、带着歉意和疏离的微笑:
      “抱歉,杨总,院里有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处理。关于设计的具体事宜,我们后续再通过邮件详细沟通吧。今天先到这里。”
      他说着,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动作流畅,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工作电话打断。
      杨临也慢慢站起身。他比方林攸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急于逃离的青年。四年不见,他长高了一点点吗?似乎没有。只是那股曾经偶尔流露的、依赖或忐忑的气息,被彻底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刺的独立和疏离。可那急于找借口离开的模样,那因为紧张或别的情绪而微微发红的耳根,还有刚才接电话时那一瞬间的慌乱……
      和他记忆里某个片段,微妙地重叠了。
      杨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和一丝无可奈何的、近乎宠溺的弧度。他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
      “好。你去忙。”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纵容的温柔,“慢点走,别慌。……小怂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却像一道惊雷,在方林攸耳边炸开。他猛地抬头,撞进杨临那双含着极淡笑意、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是气的,也是某种被骤然戳破伪装的狼狈。
      小怂鼠……这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带着亲昵和戏谑的绰号,曾经只在某些极私密、极放松的时刻,被杨临低声叫过一两次。他怎么会……他还记得?而且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叫出来?
      方林攸又羞又恼,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再也待不下去。他狠狠瞪了杨临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泛红的眼圈和羞愤的神情,显得没什么杀伤力——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忙地冲出了咖啡馆,甚至差点撞到门口的侍者。
      杨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重新被深沉如海的复杂情绪覆盖。有失落,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滚烫的悸动,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他看到了。虽然只有一瞬。那只“小怂鼠”,还在。只是学会了竖起全身的刺,躲进了自己坚硬的壳里。
      手机震动,是杨语宁发来的信息。
      杨语宁:哥!怎么样怎么样?你见到林攸哥了吗?!他……他还好吗?
      杨临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缓缓打字回复。
      杨临:没有。但……算偶遇了只小仓鼠。
      杨语宁:???
      杨语宁:哥,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还是你偷偷养的仓鼠跑出来了?对着仓鼠傻笑可不行啊!(附上一个担忧的表情包)
      杨临看着妹妹的回复,眼前仿佛浮现出她皱着脸、一脸“我哥是不是疯了”的表情。他确实养过仓鼠,在那段最黑暗、最行尸走肉的日子里。他需要一点活生生的、柔软的、需要他照顾的小东西,来对抗那种灭顶的孤寂和自我毁灭的倾向。他会对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发呆,看它们忙碌地囤粮,在跑轮上奋力奔跑,偶尔,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僵硬的弧度。
      那时候,杨语宁和李则夕看着他对着仓鼠“笑”,背地里不知担了多少心,掉了多少眼泪。
      而现在……
      杨临收起手机,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罗马街头,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又缓缓消散。
      至少,他找到他的“小仓鼠”了。虽然那只仓鼠现在见了他就跑,还对他亮出了爪子。
      但,来日方长。
      与此同时,方林攸一路几乎是跑回了设计院附近自己的公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像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脸上热度未退。他抬起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他遇到了杨临。那个他以为早已彻底告别、只存在于不堪回忆和午夜梦魇中的人。以这样一种荒诞又现实的方式,重新闯入了他的生活。
      他叫他“攸攸”。他说他一直在看医生。他知道他所有作品的细节,甚至是他未公开的探索方向。他看他的眼神,复杂得让他心慌。他叫他……“小怂鼠”。
      最后那个称呼,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勾起一阵尖锐的酸疼和更深的慌乱。
      手机又响了。是林元,显然是陈默已经“汇报”过了。
      方林攸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软弱。他按下接听,没等林元开口,就带着浓浓的鼻音,抢先说道:
      “元元……我遇到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林元气急败坏的咆哮,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和心疼:“什么?!杨临那个王八蛋真的去找你了?!他妈的!他现在在哪儿?老子马上买机票过去废了他!攸子你别怕!有爸爸在!陈默!快去订票!最早的!”
      背景音里传来陈默无奈又冷静的声音:“林元,你冷静点。先听林攸说完。杨临他……应该不会乱来。”
      “冷静个屁!他都找上门了!攸子,你等着,我这就……”
      “元元。” 方林攸打断他,声音疲惫,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他是我一个项目的客户,院长介绍的。我们……就吃了个饭,谈了工作。”
      “客户?!他故意的!绝对故意的!” 林元更加笃定,“什么狗屁工作!他就是找借口接近你!攸子,这活儿咱不接了!违约金多少?爸爸给你出!咱不受这气!”
      听着好友毫无保留的维护和焦急,方林攸冰凉的心底,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九万欧呢,设计费。违约金估计更贵。”
      “九万……” 林元噎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九万怎么了?九万就能买我兄弟不开心了?不行!这钱不能要!陈默你说话啊!”
      陈默似乎接过了电话,声音清晰传来:“林攸,你自己怎么想?如果不想接,马西莫院长那边,我可以试着去沟通,违约金或许可以谈。如果……如果你觉得可以公事公办,只把他当普通客户,那也未尝不可。但你要想清楚,杨临他……这四年,确实变了很多。他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对方氏也很上心。但他对你的执着……恐怕没那么容易放下。你确定你能处理好?”
      方林攸沉默着。他能处理好吗?他不知道。刚才的见面已经让他方寸大乱。可那九万欧……还有院长马西莫的面子……更重要的是,内心深处,那股被杨临的突然出现和那些隐秘关注所激起的不安、恼怒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的……探究欲?
      “我……不知道。” 他最终诚实地说,“我需要想想。”
      “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陈默的声音很稳妥,“有我和林元在。林元,你先把机票退了,别添乱。”
      “谁添乱了!我这是去保护攸子!”
      “你去才是添乱。让林攸自己静一静。”
      电话那头传来两人习惯性的争执声,渐渐远去。方林攸挂了电话,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窗外,暮色渐沉,华灯初上。罗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他的世界,因为那个人的再次出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再度汹涌。
      重逢,是宿命的玩笑,也是未完成的叙旧。而故事,似乎才刚刚翻开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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