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迟来的告白   九万欧 ...

  •   九万欧元的设计费,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方林攸心头。起初的金钱刺激和职业挑战感褪去后,剩下的是一种近乎焦虑的创作压力和对自我能力的怀疑。他并非没有设计过高级定制,但以往的项目,要么是概念性的艺术装置,要么是与品牌合作的限量系列,其价值更多在于创意和艺术表达。而这次,是实实在在的、需要被穿在身上的、价值不菲的西装,客户还是……杨临。
      这份委托,因此被赋予了远超其商业价值的、沉重而复杂的意味。
      方林攸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画了一张又一张草图。他想从“破茧”的核心意象出发——束缚与挣脱,伤痕与新生。他尝试用特殊剪裁来模拟“束缚”感,用不对称设计或隐藏的镂空来暗示“伤痕”,用特殊的缝合技法或内衬的渐变色彩来寓意“新生”。面料小样堆满了工作台,从矜贵的珍稀羊绒到充满未来感的科技材质,他反复触摸、比对,在灯光下观察它们细微的肌理和光泽变化。
      可每一版设计,画到一半,或者做出粗略的立体剪裁后,他总会陷入一种巨大的不满和虚无感。太匠气了。太刻意了。或者……根本配不上那么高的价格。他总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设计”这个概念里,在努力“做”出一件符合主题、工艺复杂、看起来“很贵”的衣服,而不是真正捕捉到某种能打动人心、也适合杨临的……灵魂。
      是的,杨临。这个名字,这个人,才是他所有焦虑和挫败感的根源。他无法纯粹地将杨临视作一个普通客户。每一次落笔,每一次选择面料,他脑海里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杨临的身影。杨临穿着挺括西装时冷峻挺拔的姿态,他微微侧头聆听时专注的侧脸,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承载了太多情绪的颜色……
      他想为这样的杨临设计衣服。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他怕自己不知不觉中,又会陷入某种不该有的、带有私人情感的投射。他更怕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根本无法承载杨临这个人本身的复杂和重量——那份经过时光沉淀的孤寂,那份深藏的痛楚与执拗,那份在治疗中艰难蜕变、或许依然带着裂痕的“新生”……
      “啊——!”
      又一次,他将画到一半、怎么看都不满意的草图团成一团,狠狠扔进角落早已堆满废纸的垃圾桶。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头栽在冰凉杂乱的工作台上,发出沉闷而沮丧的呜咽。
      不行。画不出来。感觉完全不对。
      工作室里弥漫着咖啡、颜料和特种布料混合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被失败感和杨临阴影笼罩的空间。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甚至没换下沾了颜料的居家服,就这么趿拉着拖鞋,冲出了工作室,冲出了设计院大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嘈杂的街道,绕过古老的广场,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座可以俯瞰大半个罗马城的观景塔下。
      这座古老的石塔并非罗马最高的建筑,却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历史感,拥有绝佳的视野。平时游客不少,但今天似乎是工作日午后,塔上人并不多。方林攸买了票,沿着狭窄的旋转石阶,一步一步,沉默地向上爬。机械的动作,逐渐升高的视野,似乎能让他暂时放空那些纷乱的思绪。
      登上塔顶平台,视野豁然开朗。整座永恒之城铺陈在脚下,古老的建筑在秋日阳光下泛着蜂蜜般温暖的金黄色,台伯河蜿蜒如带,远处的圣彼得大教堂穹顶在蓝天映衬下庄严圣洁。风吹乱了方林攸的头发,也带来了高处特有的、清冽的空气。
      他靠在冰凉的石头护栏边,眺望着这片壮观而宁静的景象,胸中的郁结似乎被这宏大的视野冲淡了一些,但那种闷闷的、无处着力的烦躁感,依然盘旋不去。
      杨临……现在会在哪里呢?是在某个高级酒店的套房里处理公务?还是在罗马的某条古老街道上独自漫步?亦或是……也像他一样,在某个地方,想着这次重逢,想着那份令人困扰的设计委托?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方林攸狠狠掐灭。他想他干什么?他的行踪,他的想法,与自己何干?
      可越是警告自己不要想,那些关于杨临的画面就越是清晰——餐厅里他深邃专注的眼神,咖啡馆里他低哑的“攸攸”和“小怂鼠”,还有那份精准得诡异、透露出长久关注的设计需求……
      “方设计师好雅兴,也来这里看风景?”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侧极近的距离响起。
      方林攸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他倏地转过头,瞳孔因惊愕而放大。
      杨临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不知何时上来的。他依旧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衬得身形越发修长挺拔,只是没系扣子,露出里面质地精良的烟灰色毛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塔顶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黑,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巧?!
      方林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擂鼓。巨大的震惊和某种被“逮到”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跑,离开这个突然出现、带来强大压迫感的男人。
      然而,他脚步刚一动,手腕就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杨临的动作快而稳,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却也让他无法轻易挣脱。
      “又想跑?” 杨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平淡,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这次又是工作急事?还是院里着火?”
      方林攸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是气的,也是羞恼。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僵硬地停住动作,强迫自己镇定,挤出一个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的笑容:“杨总也来这儿玩啊?真是……好巧。”
      “不巧。” 杨临回答得直白,目光落在他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眼睛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伪装,“马西莫院长告诉我,你好像为了设计稿的事有点烦恼,出来散心了。我想着,这里视野好,或许能帮你开阔下思路,就过来看看。”
      方林攸:“……” 院长?!那个看起来和蔼可亲、艺术气质浓厚的老头子,居然是杨临的“眼线”?还通风报信?!一股被“算计”了的恼怒和被窥探隐私的羞愤冲上头顶,让他刚才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你……” 他瞪着杨临,刚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杨临那双深邃眼眸的瞬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太沉重,有洞察,有歉疚,有不容错辨的关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纵容的温柔。这让他的愤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更添慌乱。
      他刚还带着点狡黠(试图蒙混过关)的眼睛,此刻彻底露出了被看穿后的惊慌和无措,像极了受惊的小动物。
      杨临看着他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越发清亮、此刻却盛满了慌乱的眼睛,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他几乎能想象出,此刻方林攸脑子里正在如何疯狂运转,编织新的借口,或者盘算着如何再次逃跑。
      还真是只一惊一乍、一戳就慌的小仓鼠。杨临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手上却缓缓松开了力道。
      手腕上的钳制消失,方林攸却一时忘了抽回手,只是怔怔地看着杨临。
      “方林攸。” 杨临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在塔顶空旷的风声里,一字一句,敲在方林攸的心上。
      “嗯?” 方林攸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杨临的目光牢牢锁住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坦诚,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向前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方林攸耳中:
      “我可以追你吗?”
      方林攸彻底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是高处风太大,听错了。他眨了眨眼,看着杨临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涨红,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石头护栏,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荒谬和某种尖锐的刺痛而拔高,甚至带着颤音:
      “杨临你……你一直都是这么想一出是一出是吗?!”
      他想起了那份始于“替身”协议的荒唐关系,想起了那枚在醉蝶花海下套上的、带着别人影子的戒指,想起了那些充满欺骗和伤害的过往。现在,四年过去了,在他好不容易挣扎着走出来,开始新生活的时候,这个人又突然出现,用一笔天价设计费做饵,用院长做眼线,追到塔顶,对他说……“可以追你吗”?
      这算什么?新的游戏?迟来的补偿?还是一时兴起的又一次玩弄?
      巨大的委屈、愤怒和被羞辱感,混杂着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为这句话而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让他几乎要失控。
      杨临因为他激烈的反应和眼中的刺痛而心脏狠狠一缩。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一时兴起,想说这四年的每一天他都在想他,想说他的治疗,他的改变,他迟来的、清醒的爱意……
      可方林攸没有给他机会。
      “杨临,” 方林攸看着他,眼圈已经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自我防御,“你别来烦我了好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他以为早已不在乎、此刻说出来却连自己心脏都跟着抽痛的话:
      “你爱的是谁,你还不清楚吗?”
      余星。
      这个名字没有说出口,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横亘在两人之间。也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既刺向杨临,也捅向方林攸自己。他用这句话,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那不堪的、永远无法抹去的过去。他用这句话,来武装自己,来斩断杨临此刻这莫名其妙的、令人心慌的“告白”。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里令人窒息的空气和杨临那双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吸进去的眼睛。他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手腕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几乎是踉跄着,朝着下塔的楼梯口冲去。
      杨临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仓皇逃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的背影,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传来灭顶般的痛楚和冰凉。那句“你爱的是谁”,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他痛彻心扉。因为他知道,这是方林攸心里最深的刺,也是他杨临永远无法辩驳的原罪。
      可就在方林攸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的前一刻,杨临忽然抬起头,对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塔顶的风声,清晰地送了过去:
      “方林攸,你听清楚——”
      方林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杨临看着他瞬间僵直的背影,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喜欢你。”
      “我爱你。”
      “是方林攸。只是方林攸。”
      没有余星。没有替身。没有混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林攸的背脊,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猛地绷紧了。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射中,他整个人都僵在了楼梯口。风吹动他单薄的外套和凌乱的发丝,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脆弱。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塔顶呼啸的风声,和那句“我爱你”在空中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几秒钟后,像是终于从魔咒中挣脱,方林攸猛地抬脚,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急促地回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杨临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塔顶,显得格外孤寂。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他说出来了。以最直接、也最莽撞的方式。结果……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他吓跑了他。用那句迟到了四年、也沉重了四年的告白。
      可奇怪的是,在说出那三个字之后,在看着方林攸逃也似的离开之后,他心中那片沉重的、压抑了太久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至少,他知道了。知道了他的心意。无论接不接受。
      而方林攸,一路几乎是狂奔着下了塔,冲进了熙熙攘攘的街道。直到混入嘈杂的人群,被温暖的夕阳和人间烟火气包裹,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背靠着街边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浸湿了裤子的面料。
      四年了。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平静。可只要一遇到和杨临有关的事,他心里那座看似坚固的堤坝,就会轻易溃散。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委屈,被刻意忽略的伤痛,还有……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关于过去那些虚假温情的一丝留恋,全都伴随着那句石破天惊的“我爱你”,汹涌而出。
      他想哭。为了那荒谬的初见,为了那场盛大的欺骗,为了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夜,也为了此刻这颗因为一句“我爱你”而彻底乱了方寸、又酸又痛、不知所措的心。
      “我这是怎么了……” 他抬起手,用力揉着发红酸涩的眼睛,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我厌弃,“真是……矫情。”
      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远处的观景塔静静矗立,塔顶那个刚刚对他告白、又被他狠狠推开的人,此刻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而那句“我爱你,是方林攸”,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