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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回家 圣诞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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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前夕,米兰的大街小巷弥漫着浓郁的节日气息。彩灯挂满枝头,商店橱窗里闪烁着温暖的光,空气里飘着热红酒和肉桂的甜香,以及无处不在的、欢快的圣诞颂歌。这是一年中最温情、也最容易让人感到孤独的时刻。
方林攸婉拒了马西莫院长一家共度圣诞的邀请,也推掉了同事们热闹的派对。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工作室对着那幅始终觉得差了一口气的设计草图死磕,或者干脆蒙头大睡,用睡眠隔绝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温情。
平安夜当天下午,他收到了杨临的信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杨临:今晚,要一起吃饭吗?
没有说“圣诞快乐”,也没有说“我想你”,更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安排。只是“一起吃饭”,平淡得像是最寻常不过的邀约。可发信的时间,是平安夜。发信的人,是杨临。
方林攸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方林攸:好。
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吃什么,甚至没有问还有谁。仿佛这个“好”字一旦发出,就自动默认了后续的一切。
消息几乎是在发出的下一秒就显示了“已读”,但杨临的回复却隔了几分钟才来:
杨临:六点,楼下等你。
方林攸:嗯。
对话就此结束。方林攸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异国他乡热闹的节日街景,可他的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期待。
晚上六点,他准时下楼。杨临的车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他今天没有亲自开车,而是坐在后座。看到方林攸出来,他推开车门下车,为他拉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杨临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外面是同色系的长款大衣,没有系围巾,露出一段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在节日的灯火映衬下,他冷峻的眉眼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少了些平日的疏离感。
“上车吧,外面冷。” 他说,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清冽的温柔。
方林攸点点头,坐了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一种干净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皮革的气息,是杨临身上惯有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杨临也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我们去哪儿?” 方林攸终于问。
杨临侧过头看他,车窗外的流光溢彩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回家。”
回家?
方林攸微微一怔。是指杨临在这里的住所,还是……?
“我在罗马有套公寓,离你工作室不远,平时偶尔落脚。” 杨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但今天……我想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我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在郊外,很久没去住了。前段时间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夜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和……某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那里……有壁炉,有院子,有棵很大的圣诞树。我买了食材,可以简单做点吃的。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那里更像个‘家’。”
他没有说“我们的家”,但那个“家”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归属感的意味。那不是酒店套房,不是临时居所,是他父母留下的、承载着家族记忆的老房子。是真正的“家”。
方林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没想到杨临会做这样的安排。不是去高级餐厅,不是去热闹的派对,而是去一个安静的、私密的、被他称之为“家”的地方,过圣诞节。
“……好。” 他听到自己再次应允,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车子驶出繁华的市区,穿过灯火渐疏的街道,最终驶入一片宁静的、带着古典气息的郊外别墅区。在一栋爬满冬日枯藤的、颇有年头的三层石砌小楼前,车子停了下来。
小楼的外观并不张扬,甚至有些岁月的痕迹,但门前的小花园被打理得很整洁,门廊下亮着一盏温暖的老式煤气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馨。透过一楼落地的玻璃窗,能看到室内温暖的灯火,和……一棵装饰得闪闪发光的、巨大的圣诞树。
杨临先下车,绕过来为方林攸打开车门。冬夜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他自然地伸出手,方林攸迟疑了一瞬,还是将手搭了上去。杨临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扶了他一下,然后便松开了,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绅士举动。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带着铜制门环的橡木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悠长的、带着岁月感的声响。暖意和一种混合了木料、书本、以及淡淡烘焙香气的、独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
玄关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实的、图案古典的波斯地毯。壁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几幅显然是有些年头的风景油画。空气里有灰尘被打扫过后、又混合了清新剂和某种天然木香的味道,是那种久未住人、但刚刚被精心整理过的家的气息。
杨临弯腰,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羊绒拖鞋,放在方林攸脚边。“新的,应该合脚。”
他自己则换上了一双看起来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很好的皮质拖鞋。
方林攸换好鞋,跟着杨临走进客厅。
客厅比他想象中更大,挑高很高,显得开阔而通透。家具是典型的意大利老式风格,深色的实木,厚重的丝绒面料,处处透着时光沉淀的优雅与舒适。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客厅一角的、那棵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大圣诞树。树上挂满了晶莹的水晶、色彩斑斓的玻璃球、复古的锡箔装饰,以及无数闪烁的、暖黄色的小灯串,将整个客厅映照得璀璨而梦幻。树下堆着一些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壁炉里,真正的木柴正在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跃动的火光在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温暖跳动的影子,也将满室的寒冷彻底驱散。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铺着白色绣花桌布的长餐桌,上面已经摆放好了精致的瓷器、水晶酒杯和银质餐具。两副餐具,面对面。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电影里的场景,充满了节日应有的温馨、隆重,和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方林攸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眼前的景象,和他预想的任何“一起吃饭”的场景都不同。它太“家”了,太正式了,也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坐吧,随便看看。” 杨临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怔忡。他脱掉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露出里面的羊绒衫,整个人在壁炉的火光和圣诞树的灯光下,显得前所未有的松弛和……真实。
“这里……很漂亮。” 方林攸低声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家具和装饰,最后落回那棵光芒四射的圣诞树上,“树……很亮。”
“我母亲喜欢圣诞节。” 杨临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木柴,火星簌簌地飘起,“她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花很多心思装饰。这棵树,是她当年亲手挑的品种,每年都会重新装饰。后来……就空了很多年。今年,我想让它再亮一次。”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可方林攸却从中听出了深藏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这里不仅是杨临父母的故居,也承载着他童年和少年时代、关于“家”和“团圆”的记忆。而如今,带他来到这里,点亮这棵树,其意义,不言而喻。
杨临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区域,那里已经备好了各种食材。“晚餐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先休息,或者……想帮忙也行。”
方林攸看着他挽起袖子,熟练地系上围裙(一条与他气质极其不符的、印着小碎花的棉布围裙),开始处理食材的背影,心里那点无措和疏离感,再次被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取代。
他走了过去。“我……能做点什么?”
杨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帮我洗一下那边的蔬菜?还有,烤箱预热一下,180度。”
“好。”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在宽敞的厨房里安静地忙碌。杨临主厨,动作麻利,显然是真的“学了点”。他处理牛排,调制酱汁,准备配菜,偶尔低声告诉方林攸需要拿什么,或者下一步做什么。方林攸就安静地在一旁打下手,洗菜,递调料,按他的指示操作烤箱。
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食材下锅的滋滋声,烤箱运行的嗡嗡声,刀叉与瓷器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渐渐成熟的诱人香气,混合着圣诞树松枝的清新味道,和壁炉火焰带来的暖意。
这种并肩忙碌的宁静,比任何刻意的交谈都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密和安宁。仿佛他们不是久别重逢、关系未明的旧情人,而是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很久、默契十足的伴侣,正在为他们的圣诞晚餐做着最寻常的准备。
晚餐很丰盛,但不算过分奢华。香煎牛排配黑松露酱汁,烤时蔬,奶油蘑菇汤,还有一份杨临自己烤的、卖相不算完美但香气扑鼻的苹果派。酒是陈年的勃艮第,在醒酒器里已经透出醇厚的宝石红色光泽。
两人在长餐桌两端坐下。杨临点燃了餐桌中央的香薰蜡烛,又关掉了主灯,只留下壁炉的火光、圣诞树的彩灯和蜡烛摇曳的光晕。室内顿时陷入一种更加朦胧、私密、充满氛围感的光影中。
“圣诞快乐,林攸。” 杨临举起酒杯,目光在跳动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而温柔。
方林攸也举起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水晶杯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圣诞快乐。” 他低声回应。
酒液滑入喉咙,带来温润的暖意。食物很美味,远超方林攸的预期。他们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设计院的趣事,关于罗马最近的展览,关于这栋老房子的一些回忆(杨临偶尔提及)。气氛平和,甚至算得上轻松愉快。
但方林攸能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杨临的目光,总是会在他说话时,格外专注地停留在他脸上;在他低头切牛排时,会微微停顿;在他因为酒意而脸颊微红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晚餐接近尾声时,窗外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在罗马,雪并不常见。细白的雪花在深蓝的夜空中静静飞舞,被室内的灯光映照得如同撒落的碎钻。
“下雪了。” 方林攸看向窗外,有些惊讶。
杨临也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飞雪,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方林攸,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林攸,”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只有雪落声和壁炉噼啪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告诉你。”
方林攸的心微微一紧,握紧了手中的餐叉。“什么事?”
杨临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套房子,我父母留下的。还有凌云科技的大部分股份,以及我个人名下的其他一些资产……我已经委托律师,在办理手续,转到你的名下。”
方林攸愣住了,手中的餐叉“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杨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转给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
“不为什么。” 杨临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些东西,对我而言,只是数字和符号。但它们有实际的价值,可以给你更好的保障,让你在做喜欢的事情时,不必为金钱所困,也不必再因为任何……‘协议’或交易,而委屈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坦诚:
“我知道,这无法弥补过去的万分之一。也知道,你或许根本不在意这些。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把我的全部,我拥有的、能给予的一切,都交到你手里。由你处置。留下,变卖,捐赠,都随你。这是我……迟来的、也是唯一的‘诚意’。”
他站起身,走到方林攸身边,却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俯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方林攸面前的桌布上。
“还有这个。”
方林攸的视线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这个盒子……他认得。四年前,在醉蝶花海,杨临就是用这样一个盒子,装着一枚欧泊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指尖瞬间冰凉。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杨临,眼中充满了惊恐、抗拒,和一丝被背叛般的痛楚。“杨临,你……”
“打开看看。” 杨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目光牢牢锁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激烈的情绪——歉意,痛楚,期待,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方林攸的手指颤抖着,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伸向那个盒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绒表面,带来一阵战栗。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打开了盒盖。
预想中的、璀璨变幻的欧泊没有出现。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但那不是欧泊,也不是任何昂贵的宝石。那是一枚极其简洁的、铂金材质的素圈戒指。没有镶嵌任何珠宝,只在戒指的内壁,用极其精细的微雕工艺,刻着一行小到几乎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花体英文:
“To My Cloud, Only.”(致我的云,唯一。)
而在那行字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加微小的、抽象的图案——仔细看,是一只线条简洁、却又灵动非凡的、展翅欲飞的小鸟轮廓。与杨临那套西装内衬的飞鸟暗纹,如出一辙。
方林攸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怔怔地看着那枚简单到极致、却又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的戒指,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欧泊。不是“余星的遗憾”。是铂金素圈。是“To My Cloud, Only.” 是那只“挣脱”与“飞翔”的鸟。
杨临单膝,缓缓地,在方林攸面前跪了下来。这个动作,让方林攸浑身一震,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别动。” 杨临轻轻按住了他的膝盖,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动弹。他仰起头,看着方林攸瞬间苍白、眼中充满震惊和泪水的脸,目光如同最深的海,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痛悔、和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孤注一掷的深情。
“这不是求婚,攸攸。”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清晰的颤抖,“我知道,我还没有资格。这枚戒指,也不是用来绑住你,或者要求你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继续说下去:
“它只是一个……凭证。一个证明。证明我爱的人,是方林攸。是Cloud。是独一无二、谁也无法替代的你。证明我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的罪孽、挣扎和改变,所有的财富、名誉和这条命,都只属于你,也只愿意交给你。”
“它不要求你戴上,不要求你回应,甚至不要求你接受。你可以把它扔了,卖了,或者永远锁在抽屉最底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这样一个东西存在。它是干净的,只为你一个人打造的。和余星无关,和替身无关,和任何过去的错误都无关。它只关于‘杨临爱方林攸’这个,我用了四年,差点死掉才终于敢承认、才终于有勇气说出口的事实。”
泪水,毫无预征兆地,从杨临通红的眼眶中滚落。这个在方林攸记忆里,永远冷静、强大、甚至冷酷的男人,此刻跪在他面前,捧着一枚没有宝石的素圈戒指,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却害怕不被接纳的孩子,泣不成声,却依旧执拗地、一遍遍地说着:
“我爱你,方林攸。只是方林攸。从过去某个我自己都说不清的瞬间开始,直到我生命终结。无论你愿不愿意回头,看不看得见我,原不原谅我……这件事,都不会再改变。”
“我把我的全部,都交给你。我的心,我的罪,我的改变,我的未来,还有这栋房子,这些钱,这枚戒指……都给你。由你处置。由你决定,要不要……给这个迷途知返、满身伤疤、可能依旧不完美的混蛋,一个……重新站在你身边,用余生去弥补、去珍惜、去爱你的机会。”
他的话语破碎,哽咽,却字字清晰,重如千钧,砸在方林攸早已溃不成防的心上。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无声地覆盖着庭院,将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洁白。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圣诞树的彩灯不知疲倦地闪烁,温暖的光影在杨临泪水纵横、却异常英俊深刻的脸上明明灭灭。
方林攸看着他,看着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放下所有尊严和防备,跪在他面前,将一颗鲜血淋漓、却无比真诚的心,连同他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只求一个渺茫的、被审判和选择的机会。
四年的委屈、痛苦、自我怀疑,几个月来的躲避、挣扎、心动和恐惧,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山,轰然崩塌,融化,汇成汹涌的、滚烫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泪水,终于决堤。不是委屈的哭,不是愤怒的哭,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心痛、迟来的释然、灭顶的感动,以及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尘埃落定的酸楚的哭泣。
他伸出手,颤抖着,不是去接那枚戒指,而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捧住了杨临泪湿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和冰凉的泪水,带来一阵剧烈的、贯穿灵魂的战栗。
“杨临……” 他哭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这个……傻瓜……大傻瓜……谁要你的房子,你的钱……谁要你跪着……谁要你哭……”
杨临因为他指尖的温度和触碰,浑身剧震,泪水流得更凶。他抓住方林攸捧着他脸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仿佛那是唯一的光和热源。
“我要……” 他哽咽着,像个固执的孩子,“我只要你……攸攸,我只要你……别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方林攸哭得无法自抑,他抽出手,却又在下一秒,猛地扑进杨临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放任自己像个走失多年、终于找到归家之路的孩子,嚎啕大哭。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杨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让我等了那么久……痛了那么久……”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拳头无力地捶打着杨临的后背,所有的坚强、伪装、自我保护,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全然的依赖和宣泄。
杨临被他扑得晃了一下,随即用尽全力,紧紧回抱住怀里颤抖哭泣的身体,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滴进方林攸的发间。
“对不起……对不起攸攸……是我混蛋……是我来得太迟……让你痛了那么久……对不起……” 他一遍遍嘶哑地重复,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其他。
两人就在这温暖的、光影摇曳的、飘着雪花的圣诞夜,在承载着过往记忆的老房子里,在壁炉前,在圣诞树下,紧紧相拥,哭得像两个世界末日里终于找到彼此的、伤痕累累的傻瓜。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方林攸的哭声渐渐变成细小的抽噎,杨临的泪水也渐渐止息,只剩下胸膛轻微的起伏和彼此交缠的、温热的呼吸。
壁炉里的火,小了一些,但依旧温暖。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将世界装点成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梦境。
方林攸从杨临怀里微微退开一点,眼睛和鼻子都哭得通红,像只可怜兮兮的兔子。他低头,看着那个还打开着、躺在桌布上的丝绒盒子,和里面那枚简单的铂金素圈。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戒指,然后,拿了起来。
杨临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
方林攸拿起戒指,在指尖转了转,看着内壁那行细小的“To My Cloud, Only.” 和那只飞鸟。然后,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杨临,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这个……我先收着。”
杨临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抛上云端,又轻轻落下,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和更深的不确定。
“那……房子和股份……”
“不要。” 方林攸打断他,将戒指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渐渐被自己的体温焐热,“那些是你的。你自己留着。我不需要。”
他看着杨临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但是……这枚戒指,我收下了。不是答应你什么。是……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抬起哭红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杨临瞬间被点亮、盛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眸子里,一字一句地说:
“杨临,你听好。机会只有一次。我会看着你。用我的眼睛,我的心,慢慢地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好了’,看你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你说的,用我应得的方式对待我。如果你再骗我,再伤我,或者……半途而废……”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里,是清晰的决绝。
杨临猛地点头,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却带着全然不同的、璀璨的光芒。他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说:“不会!攸攸,我发誓,我不会!我再也不会骗你,伤你!我会用我的一生,去证明,去珍惜!我会做得很好,比你想象的还要好!你看着我,我一定……”
“闭嘴。” 方林攸红着脸,打断了他激动的表白,有些别扭地别开脸,“吵死了。”
杨临立刻噤声,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
方林攸被他看得不自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静谧的雪夜。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万物,仿佛也将过去的伤痛、泪水、和所有的不堪,轻轻掩埋。
杨临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静静地,陪他看着同一片风景。
良久,方林攸轻声开口,声音在雪夜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
“雪下大了。今晚……回不去了。”
杨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楼上有客房,每天都打扫。或者……你睡主卧,我睡客房。”
方林攸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壁炉里,一块木柴“啪”地爆开一个小小的火花。
“杨临。” 方林攸忽然叫他的名字。
“我在。”
“那棵树……” 方林攸看着窗外,声音很轻,“真的很亮。”
杨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客厅里那棵光芒璀璨的圣诞树。跳跃的彩灯光芒,映在方林攸清俊的侧脸上,也映在他自己含泪带笑的眼中。
“嗯。” 他低声应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每年,我们都让它亮着。好吗?”
方林攸没有回答。但他微微侧过头,向后,靠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杨临浑身一僵,随即,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在飘雪的圣诞夜,在点亮的老房子里,在温暖的壁炉前,在璀璨的圣诞树下,静静相拥。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归途。
窗内,灯火可亲,归人已至。
漫长而酸涩的冬天,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而春天,或许就在这场大雪之后,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