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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零一三-雾露池 小心被人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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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琉看他不说话,仿佛小赢了一筹,冲着他假笑:“藏好喽,不然没人带你玩的。”
梁犀珀想的完全是另外的事。
刚才那个怪异的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自己也震了一下。
以前梁景辉给他发过那种照片,阅后即焚的,被他拉黑了。
明码标价的男男女女,咬着奢品吊牌笑嘻嘻地拍照,筹码堆成小山,湿润的舌钉在镁光灯下爆闪,满脸的金粉和彩带,像光污染。
其中一张陌生的、酡红的脸,叼着一条钻石长项链。
梁景辉在他脸上写了个侮辱性的词。
这脏兮兮的画面,和眼前的喻琉重合到了一起,让梁犀珀突然觉得烦躁。
他有很多支机械表,内置陀飞轮,一眼能透视金属的骨骼,兼具暴力与重工,很沉,就看小骗子雪白细密的牙齿,咬不咬得住了。
梁犀珀解开表带的同时,喻琉很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组员们摆脱了玛拉的诱惑,前后脚进来了,喻琉一转头,翻脸如翻书,热情地招呼他们。
说是家族史,其实更多是对拿督冯家族的展示。鼎盛一时的侨民望族,到了这一辈却人丁凋零,喻琉虽然是继子,但也算是拿督冯膝下唯一的孩子了。
至于喻琉母子的来历,则依旧深藏在雨林的迷雾中。
但看得出来,他们跟这大家族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喻琉像努力的菟丝子一样,踮着脚也要把自己挂上去。
陈列柜里有不少清末民国时候的书信,还有一批陶瓷做的猪仔钱,花花绿绿,很值得一看。
喻琉和同伴们一边聊天显摆,一边写课题笔记,余光一直停在梁犀珀身上。
梁犀珀没看他,摘了手表后,把手伸进陈列柜的夹缝里,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安静地看着。
为了那堆赝品,喻琉真是煞费苦心,把一堆陈年拍卖手册,专挑贵的,剪贴在一张报纸上,还洋洋得意地用铅笔在后面署名——策展人:喻琉。
这会儿却掉进了夹缝里,还盖了几个黑不溜秋的高跟鞋戳,大概是被酒醉的玛拉踢飞了。
喻琉突然反应过来梁犀珀在看什么,眉心一跳,抓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外拉。
“陈世安还没回来,你跟我去找一下。”
梁犀珀没有意见,临近门边时,问:“报纸放哪儿?”
喻琉不无恶意地说:“你吃了吧。”
梁犀珀认真叠好,压在一个大锡托盘下。
这时陈列室的门在背后关上,少年少女们的嬉闹声被隔绝,只有头顶高远处的大吊扇,带动着棕榈叶的影子,款款地摆动。
喻琉走在他前面,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白色校服衬衫的腰间空空荡荡,全靠刺绣的两条纯白海浪纹,撑出了鱼骨束腰的效果。
那种不真实感更强烈了,喻琉好像天生就适合出没在梦里。
也不知道喻琉是不是真心出来找人的,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嘴巴微动,大概早就无声地骂了他很多句,但还是不够解气。
“多看看吧,你不会有下次进门的机会了。”喻琉道。
“你和他关系很差,但你也邀请了他。”梁犀珀道。
“谁?”
“红星。”
“陈世安?他爸爸是州议员,他在学校里很厉害,没人惹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我还会多叫他来几次,聚会都花他的钱。”喻琉斜睨着他。
意料之中的答案,喻琉毫不掩饰这种势利的做派。只要够“厉害”,就可以了。
梁犀珀从前认识的同伴,虽然够不上他那个圈层,永远带着某些名为结交、讨好的任务,但没一个像喻琉这么明码标价的。
这张过分漂亮的,一小碗乳冻似的脸,还没够到成人的边界,却像在眉心开了一道投币槽,笑嘻嘻地宣告,自己是如此唾手可得。
梁犀珀这时候就已经在怀疑他的家庭教养了。
“小心被人当刷卡机。”
梁犀珀忽而低下头,面无表情道。
这么脏的一句话,喻琉显然没听懂:“做梦吧,没人能花我的钱。”
走廊是空的,玛拉身上刺鼻的香水味还没散。
而陈世安也不知所踪。
“玛拉,玛拉?”喻琉朝着楼梯上看,不敢大声,叫了几句就停了。但能隐约看到上面人影幢幢,捧着金盆和宝塔供花来去。舞者的赤足踏在楼板上,咚咚响。
在这件事上,喻琉倒没有说谎,楼上的确在拜四面佛。
但是梁犀珀听到了一阵突兀的,男人的笑声。
他不确定喻琉有没有听到——对方正半趴在扶手上,仰着头,努力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突然合拢两只手,朝楼上的女佣央求道:“告诉我,玛拉去哪了呀?”
“她刚刚开车出去约会了。”那个女佣匆匆道,打发小猫小狗似的,丢了一块椰子糖给他。
喻琉皱着脸,露出牙酸的表情,成功让对方逗留了一阵:“别去惹她,玛拉最近脾气大,见谁都没好脸色。”
“她有没有带一个高瘦的男生出去?”
“没有。那位少爷刚才去洗手间了。”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喻琉松一口气。吊灯的光影,透过楼梯,在他脸上兴意阑珊地游移。
“冯叔叔回来了?”
女佣道:“冯先生深夜回来,一直在卧室补觉。”
喻琉心不在焉,带着梁犀珀往外走,门廊地砖还排着学生们的鞋子,但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双大人的皮鞋,手工定制的鳄鱼皮,半布洛克雕花,都被擦得铮亮,异常光怪陆离,仿佛游泳池里挤进了鳄鱼。
“送客?”梁犀珀问。
“司机被玛拉叫走了。”喻琉一边说,一边穿上小皮鞋,把梁犀珀的校服鞋轻轻踢还给他,“我好心送你出大门,剩下的自便。”
原来是趁机赶他走。
梁犀珀蹲下系鞋带,感到一丝异样。
喻琉的手指突然一紧,死死抓住衬衫下摆。梁犀珀起身就看到他的脸,一直有点倦倦的,睡不醒似的淡红瞳孔,几乎在一瞬间燃烧起来。
门廊正对着一间小偏厅,墙面大半是压花彩色玻璃,倒映着庭院的棕榈与鸡蛋花,过于热烈的晴空,也从中刺目地迸射而出,一池沸水。
里面有人。
喻琉蹬掉鞋子,落地无声地向偏厅冲了过去。
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但令人惊叹地,维持住了冷静,没有破门而入,而是先半蹲下身,盯上了一道玻璃的裂缝。
喻琉的手指被玻璃割破了,沁出了泪汪汪的一点红,它飞快晕散。
这会儿,天阴了一下,玻璃反光短暂地消退,水落石出,梁犀珀视力绝佳,也看见了这令人尴尬的一幕。
拿督冯的确在偏厅里补觉,躺在一把宽大的藤编躺椅上,斯文瘦弱的脸看不清了,只是宽松的绸布衫裤,一片瘦光光的胸脯,让人想起吊着的风干鸭。
他在断断续续地笑,发出呛水的声音。
脸上搭着一片印花纱笼。
这不是凉被。因为玛拉就坐在藤椅边上,把裙摆盖在他脸上,涂着金粉指甲油的脚,踢进拿督的绸裤管,脚趾一个接一个顶起来,微微粉红,像脱壳的小肉螃蟹一样,扭捏地深入,把一块死肉钳住。
拿督笑着说:“想通了?你跟她较什么劲,找我也没用。”
玛拉笑嘻嘻地说:“姐姐能做的,我也可以。”
“噢,那你姐姐可比你厉害多了。”
梁犀珀眼看着喻琉的脊背不断起伏,脸都深深陷进了手臂里,天上阴而复晴,把一池污水擦去,玻璃这次映出他的眼睛,极度的仇恨反而像迸破的悲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