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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家 六月的尾巴 ...

  •   六月的尾巴,南城热得像蒸笼。

      江欲站在一栋独栋别墅的铁艺门前,仰头看着门牌上烫金的“江宅”两个字,手心全是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身后出租车早已开远,引擎声消失在午后的蝉鸣里,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心跳,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时发出的骨碌骨碌声。

      “欲欲,发什么呆呢?快进来。”

      母亲沈芸从门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江欲知道,母亲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很久——新裙子是昨天特意去商场买的,头发也是新做的,甚至连指甲都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

      江欲没说话,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铁艺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莫名觉得那声音像某种宣判,把他和从前的生活彻底隔开了。

      别墅比他想的大得多。前院种着一棵石榴树,六月正是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热烈得像要烧起来。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条青石板小路从门口蜿蜒通向主楼,路边摆着几盆修剪成球形的栀子花,白色的花苞还没完全打开,但香气已经浓得化不开。

      江欲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陌生得让人有点发晕。

      沈芸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你江叔叔特意让人把二楼朝南的房间留给你,采光特别好,窗外就能看到花园。他说男孩子要住得亮堂些,心情也会好。”

      江欲“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母亲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他的配合。过去的半个月里,沈芸几乎每天都在跟他讲江家的事——江叔叔有多好,江家的房子有多大,江叔叔的儿子有多优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江欲很久没见过的光。

      自从父亲三年前离开后,母亲的眼睛就像蒙了一层灰,再也没亮起来过。

      所以当沈芸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想再婚,你同意吗”的时候,江欲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他说好。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好,而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母亲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的样子。

      客厅的门开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但看到江欲的时候,他脸上的线条明显柔和了下来。

      “这就是小欲吧?”江父——江明远——走过来,声音低沉温和,“路上热不热?快进来,空调开着。”

      江欲叫了声“江叔叔”,声音不大,但还算礼貌。

      江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个标准的长辈该有的样子:“以后这就是自己家了,别拘束。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沈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又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客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真皮沙发、水晶吊灯、一整面墙的实木书柜,茶几上摆着一套看起来很贵的茶具。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空调吹出来的冷气,让人莫名觉得有点肃穆。

      江欲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背挺得很直。

      他不太习惯这种地方。他从小住的房子是老城区的步梯房,客厅小得放不下沙发,只有一张旧藤椅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夏天的空调是窗式的,嗡嗡响一整个晚上,制冷效果还不如一把电风扇。

      沈芸去厨房给他倒水,江明远在对面坐下来,问了问他路上的情况、中考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江欲一一回答,简短的,得体的,像在回答老师的提问。

      “听说你体育不错?”江明远笑着问,“初中还拿过区里短跑的奖?”

      “嗯,拿过一次。”江欲说。

      “好,男孩子就该多运动。”江明远点点头,“渡川就不爱动,整天闷在房间里看书画图,我老说他跟个小老头似的。”

      江欲听到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膝盖。

      江渡川。

      母亲跟他提过这个名字很多次。江明远的独子,今年二十岁,在南城大学读建筑系,大二。沈芸说这孩子成绩特别好,从小就是年级第一,性格安静,懂事,就是不太爱说话。

      “他今天在家吗?”江欲问。

      “在,”江明远朝楼上看了一眼,“一早就回来了,说今天要见见你。不过这孩子脸皮薄,估计不好意思下来。”

      话音刚落,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江欲下意识地转过头。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很高,比江欲想象中高得多。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家居长裤,很简单随意,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挺,鼻梁很直,嘴唇薄而冷淡,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漆黑的,沉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看人的时候不是直视,而是微微垂着眼帘,从睫毛底下看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疏离的冷淡。

      他站在楼梯倒数第三级台阶上,停住了。

      那一瞬间,整个客厅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江明远笑着招手:“渡川,下来啊,站那么高干什么。这就是小欲,你沈阿姨的儿子。”

      江渡川没说话,只是看着江欲。

      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味。不是好奇,不是友善,也不是敌意。更像是……打量。像在看一件突然被放进自己房间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江欲忽然有点紧张。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尤其是被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这样看。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抬起下巴,回望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座楼梯对视。

      几秒钟后,江渡川终于动了。他走下最后三级台阶,一步步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

      他在江欲面前站定。

      近了他才发现,江渡川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他必须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对方的表情。

      “你好。”江渡川说。

      声音比他想象的好听。低沉的,清冷的,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河面下暗涌的水流。

      “我叫江渡川。”

      他没有说“我是你哥”,也没有说“欢迎回家”。只是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做自我介绍。

      江欲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阳光灿烂的笑容。

      “哥,”他喊得清脆又自然,好像已经喊了很多年,“我叫江欲。”

      这个称呼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江明远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江欲的肩膀:“这孩子,叫得真亲。”

      沈芸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只有江渡川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深潭里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压了回去。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回了楼梯。

      江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哥哥,好像不太高兴。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沈芸下厨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她厨艺很好,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江明远开了一瓶红酒,给沈芸倒了一杯,又给江欲倒了杯果汁。

      “来,欢迎小欲回家。”江明远举起酒杯。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江明远坐在主位,沈芸在他右手边,江欲坐在沈芸旁边。江渡川坐在最远的那个位置,和江欲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江欲注意到,江渡川吃饭的时候几乎不说话。他安静地夹菜、咀嚼,动作很斯文,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多余情绪参与的事情。他的筷子用得极好,夹鱼的时候能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鱼肉完整地放进碗里,一根刺都不带。

      “渡川,给小欲夹块排骨。”沈芸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渡川顿了顿,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江欲碗里。

      “谢谢哥。”江欲说。

      江渡川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气氛有点微妙。江明远看了儿子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芸倒是很热络,不停地给江欲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太瘦了。以后就在这边上学了,南城一中很好的,你江叔叔托了关系才办进去的。你成绩好,肯定能跟上。”

      江欲嚼着排骨,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其实有点心不在焉。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江渡川身上,看他把鱼刺剔干净、看他把虾壳剥掉、看他用纸巾擦嘴角。他发现江渡川做什么都很好看,就连吃饭都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建筑设计,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吃完饭,沈芸和江明远在客厅喝茶聊天,江渡川说了一句“我上楼了”就走了。

      江欲坐在沙发上,听江明远讲南城一中的情况。什么重点班、升学率、竞赛成绩,听得他有点犯困。他中考考得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差,本来报的是离家最近的一所普通高中,没想到江明远直接把他塞进了市里最好的学校。

      “小欲?”江明远叫他。

      “啊?”江欲回过神来。

      “累了吧?让你妈妈带你上去看看房间。”

      沈芸拉着他的手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铺着深棕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风景,笔触细腻,色彩淡雅。

      “这些是渡川画的,”沈芸指着其中一幅说,“他从小就爱画画,后来学了建筑。”

      江欲多看了那幅画几眼。画的是一片秋天的树林,金黄的落叶铺满地面,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像碎金子一样。画面很安静,甚至有一点孤独。

      他忽然觉得,画这幅画的人,心里大概藏着很多没说出来的话。

      沈芸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就是这间。”

      房间确实很大,比他们原来住的整个客厅都大。一张崭新的实木床靠墙放着,床单被罩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是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一盏台灯和几本崭新的笔记本。窗帘是白色的纱,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能看到楼下的花园和远处的街灯。

      “喜欢吗?”沈芸期待地看着他。

      “喜欢。”江欲说。

      他是真的喜欢。虽然这一切都陌生得让他有点不自在,但母亲的心意他懂。

      沈芸帮他铺好床,又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江欲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妈,”他说,“你开心吗?”

      沈芸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开心,”她说,“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江欲笑了笑:“那就好。”

      沈芸走后,江欲一个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打开窗户,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温热。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模糊的旋律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江渡川下楼时的样子。

      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裤子,冷冰冰的眼神。

      还有那一声“嗯”。

      江欲靠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忽然笑了。

      “江渡川,”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意思。”

      他在窗台边站了很久,直到街灯一盏一盏熄灭,整个别墅区沉入深沉的夜色里。

      他准备关窗的时候,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这栋别墅有三层,二楼是卧室,三楼是阁楼和露台。江欲记得沈芸说过,江渡川的房间在三楼。

      他仰起头,看到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在这片深蓝色的夜里,像一颗安静的星。

      江欲不知道的是,那扇窗户后面,江渡川正坐在书桌前。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建筑草图,铅笔握在手里,却一笔都没画。

      他在想楼下的那个少年。

      那个笑起来有虎牙、喊他“哥”喊得比谁都自然的少年。

      那个用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的少年。

      江渡川放下铅笔,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说不上来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不习惯家里多一个人。不习惯吃饭的时候对面多了一双筷子,不习惯走廊尽头那间空了很久的房间突然亮起了灯。

      更不习惯的是——

      那个少年叫他“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渡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他低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拉上了窗帘。

      灯灭了。

      整个江宅沉入夜色里。

      只有月亮还挂在石榴树的枝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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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好意思啦宝宝们,昨天忘记更新了,太忙了,英语老师太恶毒了,1~4单元单词两英一汉,我写了一个下午都没写完… 今年更两章~新闻热度不怎么好,希望喜欢的宝宝们多多宣传哦~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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