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书店 周六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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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江欲六点半就醒了。
窗帘外面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研究了很久自己的头发，用水压了又压，用手指梳了又梳，最后还是觉得不太满意，又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棒球帽扣上。他换了两件T恤，第一件是白色的，第二件也是白色的，区别是第二件的领口稍微小一点，显得脖子长一些。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选了第二件，又在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虽然外面热得要命，但他觉得这样看起来比较好看。
他下楼的时候，沈芸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这么早下来，沈芸又露出了那种意外的表情：“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
“跟哥约好了去书店。”江欲说，语气尽量随意。
“我知道，你江叔叔跟我说了。”沈芸把一碗粥端到他面前，又夹了两个包子放在碟子里，“多吃点，别饿着。”
江欲坐下来喝粥，眼睛却一直往楼梯方向瞟。沈芸注意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江明远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休闲polo衫，看到江欲在吃早餐，说：“渡川还没下来？我去叫他。”
“不用，”江欲放下粥碗，“我去叫吧。”
他说完就站起来往楼梯走，步伐很快，好像怕被别人抢了这个差事似的。沈芸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江欲上了三楼，站在江渡川房门前。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不知道人是还没起还是已经起了。他抬手敲了三下，力道不轻不重。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江渡川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完澡。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学校里那种不好接近的学长，而不是家里那个冷冰冰的哥哥。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看到江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早，哥。”江欲咧嘴笑了。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身上的外套，又扫回他的脸，最后落在他的棒球帽上。那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穿这么多不热？”江渡川说。
江欲愣了一下。这不是“嗯”，不是“出去”，不是“你也是”，而是一个完整的、超过五个字的、带有关切意味的句子。他差点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收不住了。
“还好，”他说，“早上还有点凉。”
江渡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房间里。江欲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白天的房间比晚上亮堂多了，靠墙是一整面书柜，塞满了书和专业杂志，书桌上摊着图纸和铅笔，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盏台灯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房间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男生的房间，没有海报，没有游戏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冷淡。
江渡川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薄外套，套在身上，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走到门口。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沈芸和江明远都在餐厅，看到他们一起下来，沈芸笑着说：“渡川，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江渡川说。
江欲心想你什么时候吃的，我刚去叫你的时候你才洗完澡。但他没说。他只是拿起自己还没吃完的包子，三口并作两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又端起粥碗灌了一大口，烫得他直皱眉。沈芸看得直心疼：“慢点慢点，别噎着。”
“没事，”江欲擦了擦嘴，“走吧哥。”
江渡川已经走到了玄关，正在换鞋。他换鞋的动作很从容，弯腰，解开鞋带，把脚伸进去，系好，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很仔细。江欲蹲下来系自己鞋带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江渡川的下颌线格外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江欲赶紧低下头，耳朵有点发烫。
两个人出了门，并肩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
六月的上午，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热，刚刚好。小区里的栀子花开了大半，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早晨露水的潮湿气息，闻起来有一种干净的甜味。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在看报纸，远处有小孩在骑小自行车，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江欲走在江渡川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他注意到江渡川走路的步幅比他大一些，他需要稍微加快一点速度才能跟上。他也注意到江渡川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哥，”他开口了，“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画图。”江渡川说。
“就画图？不干别的？”
“看书。”
“什么书？”
“建筑方面的。”
“不出去玩吗？”
“不去。”
江欲觉得这个话题快聊不下去了。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除了画图和看书之外。”
江渡川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江欲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连“你有什么兴趣爱好”这种问题都要认真思考，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似的。
“跑步。”江渡川最后说。
江欲眼睛一亮：“你也跑步？我跑步还行，初中拿过区里的奖。你跑什么项目？”
“随便跑跑。”
“配速多少？”
“没算过。”
“那你一般跑多远？”
“五公里。”
“五公里！”江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也跑五公里！改天一起跑呗？”
江渡川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更像是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江欲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咧嘴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要是不想跑就算了。”
江渡川收回目光，没说话。
公交车站在小区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车就来了。这个点车上没什么人，空座位很多。江渡川上车刷了卡，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江欲跟过去，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市中心开，窗外的街景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早餐店门口排着长队，骑电动车的阿姨后座上绑着一箱矿泉水，穿校服的小学生追着公交车跑了两步又停下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江渡川的侧脸上，把他本来就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江欲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
“哥，”他又开口了，“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一点。”
“那么晚？你不困吗？”
“习惯了。”
“你不怕猝死啊？”
江渡川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好像在说“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江欲被看得有点心虚，但他没有躲，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对虎牙：“我开玩笑的。”
江渡川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转回头去，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江欲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会笑，他会的。只是很少，少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书店在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两层楼，木质门面，招牌上写着“南山书店”四个字，字体很旧，像是用了很多年。江渡川推开门，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店里有一股很浓的纸质书和木头混合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莫名地安心。
书店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书，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在儿童区挑绘本，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算账了。
江渡川径直走向二楼的楼梯，步伐很熟悉，好像来过很多次。江欲跟在他后面，踩在木质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楼梯墙壁上挂着很多老照片，都是这个城市几十年前的样子——老火车站、老码头、老城墙，黑白的，泛黄的，像一个安静的旧梦。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靠窗有一排阅读区，几张木桌配着软垫椅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星星。书架靠墙排列，整整齐齐的，每一排都贴着小标签——文学、历史、艺术、建筑。
江渡川在“建筑”那一排书架前停下来，目光在书脊上扫了一遍，然后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大开本书，翻开看了几页，又放回去，换了一本，又翻了翻，又放回去。江欲站在旁边看着他，觉得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跟在家里画图的时候很像——专注，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作。
“你不是要买辅导书吗？”江渡川忽然说，眼睛还看着书架上的书脊。
江欲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自己今天是来买辅导书的。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跟江渡川多说几句话，完全忘了出门的借口是什么。
“对，”他赶紧说，“在哪儿？”
“一楼，右边。”
“哦。”江欲站在原地没动。
江渡川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江欲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我……不太知道买什么样的。你能不能帮我挑一下？”
江渡川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上，转身往楼下走。江欲赶紧跟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楼右边果然有一排教辅书架，从初中到高中，从语文到英语，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颜色各种厚度的书。江渡川站在书架前，目光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数学辅导书，翻了翻，递给江欲。
“这本。”他说。
江欲接过来一看，蓝色的封面，写着“高中数学精讲精练”几个字，跟张老师给的那本差不多厚。他又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发现每一道题后面都有详细的解析，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好像生怕你看不懂似的。
“这个好吗？”江欲问。
“嗯。”
“还有别的吗？”
江渡川又抽出一本物理的、一本英语的，都递给他。江欲抱着一摞书，觉得有点沉，但他没说。他看着江渡川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江渡川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江欲低下头，“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买几本书就厉害？”江渡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不是，”江欲说，“我是说，你知道哪些书好，哪些不好。我就分不清。每次去书店都随便买，买回来发现好多题都不会做，解析也看不懂，就扔在那里了。”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从江欲手里把那本物理辅导书拿回去，翻了翻，又放回书架，换了一本更薄的递过来。
“这本适合你，”他说，“基础版的。”
江欲接过那本书，翻开看了看，例题确实比刚才那本简单一些，解析也更详细。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觉得，这个人表面上冷冰冰的，连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说，但他会记得你说过的话——“基础弱”“好多题都不会做”，他会根据你的水平帮你挑合适的书，而不是随便拿一本最贵的塞给你。
“谢谢哥。”江欲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江渡川“嗯”了一声，转身往收银台走。
买完书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热浪从地面蒸上来，烤得人直冒汗。江欲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白色T恤。江渡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露出来的小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哥，”江欲说，“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
“不用。”
“那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饿。”
江欲不死心：“那喝奶茶？前面有一家很好喝的。”
江渡川停下脚步，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能折腾”的无奈，跟那天晚上说“出去”时候的语气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次的无奈里，好像有一点点妥协的意思。
“水。”他说。
“什么？”
“矿泉水。”
江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他跑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了江渡川。
“给，哥。”
江渡川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江欲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个位置，又赶紧移开，低头喝自己的水。水是冰的，但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两个人站在路边，喝完了那两瓶水。
六月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马路上的灰尘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江欲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发现江渡川正在看他。那个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冷淡的，不是困惑的，不是无奈的，而是一种江欲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但只有一瞬。
江渡川收回目光，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说：“走吧。”
“去哪儿？”江欲问。
“回去。”
“哦。”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还是并肩，还是隔着半米的距离。江欲把棒球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管。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阳光正好打在江渡川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林嘉树说的话——“你这是中毒了。”
也许吧。
但他觉得，这种毒，他好像不急着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