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深夜的灯 周六之前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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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之前还有四天。这四天里，江欲过得心不在焉。
周二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的内容无非就是周六穿什么、说什么、万一冷场了怎么办。他知道自己这个状态不太对——不过是一起去趟书店，又不是约会，至于这么紧张吗？但就是控制不住，脑子里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键，不停地回放江渡川说“周六上午九点”时的表情和语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又拽回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嘉树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没。”他回。
“我就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想周六的事？”
江欲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没回复。林嘉树这个人太精了，什么都瞒不过他。过了十几秒，对方又发来一条：“我跟你说，你别想太多。你就把他当成普通的哥哥，别给自己加戏。”
普通的哥哥。江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有点好笑。他确实应该把江渡川当成普通的哥哥，但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个哥哥普通。不是因为他是传奇学长，不是因为他是光荣榜上的人物，而是因为他站在楼梯上俯视自己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江欲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你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注视，好像他在看的是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沈阿姨的儿子”。
他回了林嘉树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
沈芸在厨房熬粥，看到他下楼，有点意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江欲说。他没说为什么睡不着，因为说出来太丢人了。总不能说“我在想您再婚对象的儿子所以失眠了”吧。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沈芸给他盛了一碗粥，又端上来一碟小笼包。他咬了一口包子，汤汁烫得他直吸气，但还是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渡川已经走了。”沈芸说。
江欲的筷子顿了一下：“又走了？”
“嗯，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学校那边有什么事，这几天估计都挺忙的。”沈芸坐下来，看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欲，你跟渡川……处得怎么样？”
“还行。”江欲低着头喝粥，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表情。
“渡川这孩子吧，看着冷，其实心不坏，”沈芸斟酌着用词，“他从小就不太会跟人亲近，他妈妈走得早，他爸工作又忙，他一个人习惯了。你要是觉得他不好相处，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江欲说。
他当然知道。一个人住在三楼，每天晚上亮着灯画图到深夜，房间里连一张全家福都没有，书桌上唯一的相框还是面朝下扣着的。这样的人，不是不想跟人亲近，是不会。
他喝完粥，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路边——昨晚那辆黑色轿车停过的地方，现在是空的。江渡川已经走了。他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去，心里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失落，像衣服上被勾掉了一根线头，不疼，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一天在学校，他依然心不在焉。
数学课上张老师讲的二次函数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语文课上讲的古文他也没记住，连体育课跑步的时候他都差点跑错跑道。林嘉树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说：“你完了，你这是中毒了。”
“中什么毒？”江欲问。
“江渡川毒。”林嘉树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你说，这种症状我见过，叫‘单方面暗恋综合症’。患者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对方，会莫名其妙地傻笑，会失眠，会走神，会做各种不理智的事情。你现在的表现，完美符合所有症状。”
江欲被他说得耳朵发烫，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你少胡说八道。”
“踢人都没力气，”林嘉树躲开了，嘿嘿笑着，“看来症状不轻。”
江欲没再理他，但心里清楚，林嘉树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不受控制地在想江渡川，确实失眠了，确实走神了。但他不觉得这是暗恋。他又不是没见过暗恋是什么样子——初中班里有人暗恋隔壁班的女生，会偷偷送水、写情书、在走廊上假装偶遇，那种感觉跟他现在对江渡川的感觉不一样。
他只是……好奇。对，就是好奇。
好奇一个人怎么能冷成那样，好奇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画图的时候在想什么，好奇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如果他会笑的话。
周四晚上，江欲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花园的石榴树上，把那些火红的花朵染成了一片银白色。夜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那扇窗户里透出来，在深蓝色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江欲站在窗边，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他在想，江渡川现在在干什么？还是在画图吗？还是在看书？还是也像他一样，睡不着，站在窗边看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有点酸了，他才回过神来，准备拉上窗帘睡觉。就在这时候，三楼的灯灭了。
江欲的手停在窗帘上，愣了一下。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上去看看。不是去敲门，不是去说话，就是上去看看。看看那扇窗户后面是一个什么样的空间，看看那个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这边，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江渡川。他想过河，但河上没有桥，水很深，他不敢下去。他站在岸边喊了一声“哥”，河对岸的人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枕头有点湿，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周五，最后一天。
江欲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林嘉树看他这副样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下课的时候把他的椅子转过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江欲，你听我说。明天你就是跟你哥去书店，买几本书，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搞得跟上刑场一样。”
“我知道。”江欲说。
“你不知道，”林嘉树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脸都白了。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又没睡好？”
“睡好了。”
“骗人。你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江欲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确实有点肿。他昨晚确实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不对，是明天的事。他想到明天要和江渡川单独待在一起，就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不知道跟这个人说什么。平时的“哥”“嗯”“吃了没”“吃了”这种对话，在书店那种安静的环境里显然行不通。他需要一个话题，一个能让江渡川多说几句话的话题。
他想了一整天，终于想出了一个。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特意绕到学校的美术教室外面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开着，里面摆满了画架和石膏像，墙上贴着学生的水彩作业，五颜六色的，很热闹。他想起沈芸说过，江渡川从小就爱画画，后来学了建筑。他想，建筑和画画应该是相通的吧，也许他可以问问江渡川，学建筑是不是需要画画很好，是不是很难，是不是……他脑子里冒出一堆问题，每个问题都足以让江渡川回答超过十个字。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
回到家，江明远和沈芸都在。沈芸在厨房里忙活，江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他回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江欲换好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江明远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江欲注意到了，等着他开口。过了几秒，江明远说：“小欲，你明天上午有事吗？”
江欲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约了江渡川明天上午去书店的事，还没有跟江明远和沈芸说过。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说了反而奇怪——“我跟哥去书店”听起来像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其实只是买几本辅导书而已。
“明天上午……”他刚想说“有事”，江明远就接着说：“你沈阿姨明天要去做个体检，我陪她去。渡川说他明天上午没事，可以带你。你有什么想去的吗？还是就在家待着？”
江欲愣了一下。江渡川说他明天上午没事。也就是说，江渡川没有跟江明远提去书店的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件事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只有他们知道。
“我想去趟书店，”江欲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买几本辅导书。张老师说让我多做点题。”
“行，那我跟渡川说一声，让他明天带你过去。”江明远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他说好，明天九点，楼下等你们。”
“我们”两个字让江欲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但江明远说的是“你们”，意思是他和江渡川。他点了点头，说：“好。”
上楼之后，他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三楼。江渡川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来。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他推开门，江渡川坐在书桌前，面前照例摊着图纸。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他转过头来看江欲，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什么事？”他问。
“哥，”江欲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明天去书店的事，江叔叔跟你说了吗？”
“说了。”
“那我们明天九点楼下见？”
“嗯。”
江欲站在那里，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他准备了那么多问题，现在一个都想不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早点睡。”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那目光在江欲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也是。”他说。
江欲转身走了，带上门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他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出来。他说“你早点睡”，江渡川说“你也是”。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了，虽然总字数还是没超过二十个。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林嘉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你也是。”
“什么你也是？”林嘉树秒回。
“我说你早点睡，他说你也是。”
“！！！！！！”林嘉树又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江欲！这是突破性的进展！他从‘嗯’进化到了‘你也是’！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是从单音节词进化到了双音节词！明天他可能就说‘你也早点睡’了！后天就是完整的句子了！大后天就能跟你谈人生了！”
江欲看着林嘉树这条消息，笑出了声。他知道林嘉树在夸张，但他还是觉得高兴。不是因为江渡川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那个人回应了他。在那个安静的、只有图纸和铅笔的房间里，他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是一个会被回应的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一夜，他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