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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无名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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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北平。
第一场雪落得又急又密,把整条窄巷埋得只剩一片惨白。
沈煜是被冻醒的。
他蜷在破庙最里面的角落,身上那件单衣早被风雪浸透,冷得骨头缝里都在疼。他睁开眼,眼前是灰蒙蒙的天,耳边是风穿过破窗的呜咽,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名字,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过去。
什么都没有。
他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咳得停不下来,都不知道。
只知道,胸口很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把碎冰,咳起来的时候,喉咙里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从小就这样。
不是病,是命。
天生心肺就弱,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风一吹就倒,雪一压就折。没人管他,没人疼他,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在乎他活不活。
饿了,就捡别人扔的冷馒头;冷了,就缩在角落发抖;病了,就硬扛,扛过去算捡一条命,扛不过去,就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他习惯了。
习惯了疼,习惯了冷,习惯了无人问津。
雪越下越大,破庙挡不住,碎雪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缩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轻轻咳着,咳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沉稳、有力,踩碎积雪,一步步靠近。
沈煜抬起头,茫然地望过去。
风雪里,走来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很高,肩背挺直,一身深灰军装,肩章冷亮,眉眼冷硬如刀,可看向他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浓得让他看不懂——
是疼,是慌,是失而复得,又像是迟了太久的绝望。
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的手很暖,轻轻覆上沈煜冰凉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煜。”
沈煜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问:“你……是谁?”
男人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把沈煜打横抱起。
怀抱很暖,带着烟草与硝烟的味道,是沈煜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温度。
“我是谢砚辞。”
男人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承诺,又像赎罪:
“以后,我带你回家。”
沈煜靠在他怀里,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家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好像不会让他冷,不会让他疼,不会让他一个人。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
有些温暖,来得太晚。
晚到,他已经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