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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缝里的光 三天后楚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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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敲门】
三天后的傍晚六点,楚曜准时站在槐树巷17号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少了些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些普通人家的温和。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定金——按照林寒声报的价格,一分不少。
他没有立刻敲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想起那只从门缝里看他的眼睛,想起清晨时窗前那个模糊的人影。
三天了。
他不知道这三天林寒声有没有想过他。但他知道,这三天他想了很多次林寒声。
开会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也想。想他看画时的专注,想他说“不接”时的冷淡,想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离开时的那个模糊的影子。
楚曜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复仇。了解猎物,是猎人的本分。
可他知道,这话骗不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三声。停顿。再三声。
没有回应。
楚曜等了等,又敲了三声。
还是没有。
他看了看手表,六点过五分。按照前两次的经验,林寒声应该是这个时间回来的。他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影。
楚曜想了想,退到墙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他决定等。
巷子里很安静。初冬的风有点凉,吹得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又被风吹走。
楚曜等了半个小时。
六点三十五,巷口传来脚步声。
他收起手机,抬眼看去。林寒声提着画材袋走过来,还是那件宽松的棉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旧外套。他低着头走得很慢,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走到门口,他才看见靠在墙上的楚曜。
脚步顿了一下。
楚曜站直身体,微微点头:“晚上好。”
林寒声看着他,眼神和三天前一模一样——隔着那层雾,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曜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定金带来了。”
林寒声的目光在那个袋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没说话,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他走进去。
楚曜站在原地,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门没有关。
楚曜的嘴角微微扬起,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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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进入】
客厅里的陈设和三天前一模一样。靠墙的木架,白布盖着的画,角落里堆放的画材。还有那幅雪原画,依然挂在正对门的墙上,依然没有完成。
林寒声把画材袋放在门口,走到桌边,放下钥匙。他没有回头,说:“定金放桌上。”
楚曜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林寒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楚曜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打量。
“你站了一夜。”林寒声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为什么?”
楚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在等你开门”?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出来”?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走”?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习惯了。”
林寒声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习惯等人?”他问。
“习惯等。”楚曜说。
这句是真话。他等了十五年,等一个真相,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可以亲手抓住的机会。他早就习惯等了。
林寒声没再问。他垂下眼,打开牛皮纸袋,看了看里面的钱。然后他抬起头,说:“三个月后来取画。”
这是第二次逐客令。
楚曜应该走了。他达到目的了——林寒声接了他的委托,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接近他。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雪原画上。
“这幅画,”他说,“你画了多久?”
林寒声的动作顿了一下。
楚曜看着他,等他回答。
沉默了很久,林寒声说:“很久。”
“为什么没画完?”
林寒声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幅画前,站在那儿,背对着楚曜。
楚曜看着他的背影。清瘦,单薄,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隐约可见。他就那么站着,像那幅画里孤独的树。
“画不完了。”林寒声忽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楚曜的心口微微一紧。
他走过去,站在林寒声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幅画。雪原无边无际,那棵树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没有鸟,没有人,没有任何活着的痕迹。
“为什么画它?”楚曜问。
林寒声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想画。”
楚曜转头看他。林寒声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眼睛看着画,眼神里有一种楚曜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比那更深的、更空的东西。
就像那片雪原。
楚曜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的感觉。站在废墟前,看着被白布覆盖的亲人,心里也是一片雪原。无边无际的白,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幅画。
“如果有一天画完了,”他说,“会是什么样子?”
林寒声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幅画,谁也不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最后彻底黑了下来。爬山虎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寒声忽然动了。
他走到桌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他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楚曜。
楚曜接过来看。上面是一行字:
修复合同。三个月。定金不退。逾期不取,画归我。
下面是林寒声的签名,字迹清瘦,和他的人一样。
楚曜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寒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楚曜说:“你这合同,对客户不太友好。”
林寒声说:“你可以不签。”
楚曜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笔,在合同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回去。
林寒声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放回抽屉。
“可以走了。”他说。
这是第三次逐客令。
楚曜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寒声。”他叫他的名字。
林寒声抬眼看他。
楚曜说:“我叫楚曜。”
林寒声没说话。
楚曜继续说:“我还会来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冷。可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刚才和林寒声一起站在画前的那段时间,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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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曜的发现】
楚曜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现在想抽。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消失不见。他看着那扇门,想着刚才林寒声看画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他每天早上照镜子时,在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资料上写的:林寒声的母亲精神失常,在疗养院住了很多年。父亲在他十岁那年被判死刑。没有其他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恋爱史。活得像一座孤岛。
楚曜曾经以为自己是最孤独的人。可看着林寒声,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他更孤独。
他至少还有恨。恨也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可林寒声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楚曜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身想走,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林寒声给他写合同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本子,抽屉开合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里面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旧铁盒。生锈的,边缘都磨圆了,看起来很有些年头。
盒盖上隐约刻着什么字。
楚曜没看清。但他记住了那个盒子的样子。
他皱起眉,想了想,然后拿出手机,给私家侦探发了条信息:
查一下林寒声的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特别是一个旧铁盒。
发完信息,他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巷子,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离老城区,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闪过,红的绿的黄的,照在他脸上。
他想着那个铁盒。
那里面会是什么?
是和林父有关的东西?还是和林寒声自己有关?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铁盒,可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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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声的深夜】
楚曜走后,林寒声在画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幅雪原画,看着那棵孤独的树,想着刚才楚曜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画完了,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画这幅画画了很多年,从搬进这栋洋楼就开始画。可他永远画不完。每次画到一半,就会停下来,然后过一段时间,又从头开始。
好像永远画不到尽头。
好像那片雪原,永远不会有第二棵树。
林寒声收回目光,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那个铁盒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出铁盒,放在桌上,看着它。
盒盖上刻着几个字:寒声的日记。
那是他十岁时,父亲刻的。那时候他还小,觉得有自己的日记本是很了不起的事。父亲就找了这么一个铁盒,把日记本放进去,说这样就不会坏了。
后来,日记本里记了不该记的东西。
再后来,那个铁盒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林寒声的手指抚过盒盖上的字,感受着那些凹痕。十几年了,字迹还在,刻得很深。
他想起刚才楚曜站在画前看他的样子。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看他,要么是同情,要么是好奇,要么是疏远。可楚曜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林寒声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把铁盒放回抽屉,关上。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人走了。
林寒声站在窗前,看着那盏昏黄的路灯,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站在这里。三天前的清晨,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现在,那个人走了,他又站在这里。
他在等什么?
林寒声皱了皱眉,拉上窗帘,转身离开。
可他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着楚曜说的话。“习惯等。”那个人说。
他也在等吗?等什么?
林寒声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说“我还会来的”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好像他一定会来。
林寒声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来不来,和你没关系。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他明天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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