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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复师的双手 楚曜第四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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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登门】
第二天傍晚,楚曜又来了。
他站在槐树巷17号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是定金,不是合同,而是一份晚饭。巷口那家小店的馄饨,他路过时闻着挺香,就打包了一份。
他不知道林寒声吃不吃晚饭。但他想,就算不吃,放着也行。
他抬手敲门。
三声。停顿。再三声。
没有回应。
楚曜等了等,又敲了三声。
还是没有。
他看了看手表,六点十分。按照前几天的经验,林寒声应该快回来了。他退到墙边,靠在墙上,等着。
巷子里很安静。初冬的风比昨天更凉了些,吹得人脸上有点冷。楚曜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巷口的方向。
等了二十分钟,林寒声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还是那件棉麻衬衫,还是那件藏青色旧外套,还是低着头走得很慢。他走到门口,看见靠在墙上的楚曜,脚步顿了一下。
楚曜站直身体,微微点头:“晚上好。”
林寒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他走进去。
楚曜跟在后面。
这次,他没有在门口等。他直接跟了进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
林寒声看着那个袋子,微微皱眉。
楚曜说:“路过巷口那家店,闻着挺香,就打包了一份。不知道你吃没吃晚饭。”
林寒声没说话。
楚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馄饨。趁热吃比较好。”
林寒声的目光在那个袋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他走到画架前,拿起那幅楚曜送来的画,开始准备修复工具。
楚曜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第四次了。林寒声虽然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没有再赶他走。
这就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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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师的专注】
林寒声开始工作了。
他把那幅画固定在修复架上,打开工作灯,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观察。灯光照在画面上,也照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
楚曜站在一旁,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这么长时间地看着林寒声工作。
林寒声的手很稳。他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检查画面,手指移动的幅度极小,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着,偶尔会轻轻“嗯”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
看完了整体,他开始处理细节。
他拿起一支极细的画笔,蘸了一点特制的溶剂,轻轻点在画面的裂缝处。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又无比笃定。
楚曜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词:虔诚。
林寒声修复画作的样子,就像信徒在擦拭圣像。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息,都让楚曜觉得,这不是工作,这是……
这是他的命。
楚曜的目光从林寒声的脸上移到他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很白,指腹和虎口都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此刻,那双手正握着画笔,一点一点地修复着那幅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楚曜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资料上写的:林寒声十岁那年,父亲被抓。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生活。没有人教他修复油画,他是自己学的。学了十几年,成了南城最好的修复师。
没有人教。自己学。
楚曜想,那双握着画笔的手,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他看得太入神了,以至于林寒声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不知道。
“看够了?”
林寒声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冷淡。
楚曜回过神,对上他的目光。林寒声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恼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复杂的打量。
楚曜笑了笑,说:“没看够。”
林寒声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楚曜会这么回答。
楚曜说:“你工作的时候很专注。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这话是真心话。
林寒声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但楚曜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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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父亲】
林寒声继续修复那幅画,楚曜继续站在一旁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亮了起来。客厅里只有工作灯的暖光,照着两人和一地的工具。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寒声忽然放下画笔,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楚曜问:“累了?”
林寒声没回答。他走到桌边,看见那袋馄饨,愣了一下。
“还热着?”他问。
楚曜说:“我放保温袋里了。”
林寒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袋子,拿出那碗馄饨。
馄饨确实还热着,冒着微微的热气。
林寒声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看了很久。
楚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寒声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楚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奇怪。一碗普通的馄饨,他吃得好像很久没吃过一样。
林寒声吃了三个馄饨,忽然停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碗里的汤,说:
“很久没人给我带过饭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楚曜心口微微一紧。
林寒声继续吃。他吃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碗馄饨,他吃了很久,最后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他把碗放回袋子里,收拾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曜。
“谢谢。”他说。
这是第二次,他对楚曜说谢谢。
上一次是雨夜,楚曜照顾他一夜。
楚曜看着他,说:“不用谢。”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寒声移开目光,走到画架前,继续工作。
楚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清瘦、单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他忽然很想问问他: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过去,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工作。
又过了很久,林寒声忽然开口:
“你每天都来?”
楚曜说:“嗯。”
“不用上班?”
楚曜说:“我是老板。”
林寒声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楚曜,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老板?”
楚曜点头:“楚氏集团。听说过吗?”
林寒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听过。”
楚曜等着他往下说,但他什么都没说,又转过头继续工作。
楚曜有些意外。一般人听说他是楚氏集团的老板,多少会有点反应——惊讶,好奇,或者想套近乎。可林寒声什么都没有,就像听他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这个人,真的对什么都不在乎吗?
楚曜想了想,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每天都来?”
林寒声没回答。
楚曜继续说:“我闲得没事做,就想来看看画修得怎么样了。”
林寒声忽然停下动作。他没有回头,说:
“你撒谎。”
楚曜愣了一下。
林寒声说:“你每次来,看的都不是画。”
楚曜沉默了。
林寒声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洞悉。
“你看的是我。”他说。
楚曜和他对视,没有否认。
林寒声说:“为什么?”
楚曜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寒声看着他,眼神复杂。
“知道了又能怎样?”他问。
楚曜说:“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他只知道,他想知道。
林寒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工作。
“看吧。”他说。
楚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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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茧的秘密】
那晚,楚曜在洋楼里待了很久。
林寒声工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累了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继续看。林寒声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关于那幅画,关于修复的技巧。话不多,但比之前多了很多。
快到十点的时候,林寒声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楚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手指,尤其是无名指和小指,指节处有一些很淡的痕迹。那不是颜料,而是……旧茧?
楚曜皱起眉。修复师的手,有茧很正常。可那些茧的位置,不太对。
他想了想,问:“你手怎么了?”
林寒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没什么。”
楚曜看着他,没有继续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细节。
林寒声收拾好工具,走到门口,打开门。
这是逐客令了。
楚曜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他。
“明天还来。”他说。
林寒声没说话。
楚曜笑了笑,走进夜色里。
他走出巷子,上了车,发动引擎。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车里,拿出手机,给私家侦探发了条信息:
查一下林寒声小时候有没有受过伤。特别是手上。
发完信息,他放下手机,看着前方的巷口。
路灯昏黄,巷子里空荡荡的。那栋洋楼的门已经关上了,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楚曜看着那扇窗,想起林寒声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防备,有审视,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连林寒声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东西。
那是好奇。
那是……松动。
楚曜嘴角微微扬起,发动引擎,驶离了老城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林寒声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楚曜刚才看他的手时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关切——不是伪装的那种,而是真的关切。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旧茧。
那是十岁那年留下的。
父亲打他的时候,他用手挡,棍子落在手指上,打断了骨头。后来骨头长好了,但那里留下了茧,怎么也消不掉。
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可楚曜注意到了。
林寒声放下手,拉上窗帘,回到画架前。
他看着那幅未完成的雪原画,看了很久。
那棵孤独的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林寒声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色颜料,在画布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第一片雪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这一笔。但他画了。
他画完之后,看着那片雪花,忽然想起楚曜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画完了,会是什么样子?”
林寒声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点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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