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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疗养院的探望 楚曜跟踪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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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清晨】
周三早上七点,楚曜的车停在槐树巷口。
他已经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抹开一小块,透过那块干净的玻璃,盯着巷子深处那栋洋楼的门。
今天是周三。
楚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周三早上出现在这里。他只知道,前几天看资料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寒声每周三下午都会去疗养院探望母亲。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他想去看看。
不是跟踪,不是调查——他告诉自己,这是了解猎物的一部分。可他心里清楚,他就是想看看。想看看林寒声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七点半,那扇门开了。
林寒声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锁好门,低着头往巷口走。
楚曜往后靠了靠,让自己隐在阴影里。
林寒声从车前走过,没有往车里看一眼。他走得很慢,还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楚曜看着他走远,然后发动引擎,慢慢跟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踪。他只知道,他想知道林寒声的一切。
包括他和母亲在一起时的样子。
包括他会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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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疗养院】
林寒声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在城郊的一个站点下车。
楚曜的车远远停着,看着他走进一扇铁门。那是一个疗养院,看起来很旧了,围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
楚曜等了五分钟,然后下车,走到门口。
门卫是个老大爷,正在听收音机里的京剧。楚曜递了根烟过去,说:“大爷,刚才进去那个人,是我朋友。他母亲在这儿住院,我想进去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往门里努了努嘴:“三号楼,203。”
楚曜道了谢,走进疗养院。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几栋灰扑扑的楼房,中间有一小片花园,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在旁边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
楚曜找到三号楼,上了二楼。走廊很长,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味。他走到203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楚曜站在门外,从那道缝里往里看。
那是一间很小的病房,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林寒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那个女人的手。
楚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清瘦,单薄,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听那个女人说话。
他听见那个女人在念叨。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林寒声没有打断她,就那么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听。
过了一会儿,林寒声松开手,站起来,从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他倒了一杯水,试了试温度,然后扶着那个女人,一点一点地喂她喝。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楚曜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自己这十五年来,无数次想象过凶手家人的样子。他想象过他们凶神恶煞,想象过他们冷漠无情,想象过他们和凶手一样该死。
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会是这样一个清瘦的年轻人,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一点一点地喂她喝水。
楚曜的心口,忽然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愤怒。而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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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呓语】
林寒声喂完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他拿起旁边的毛巾,给母亲擦了擦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床上的女人忽然开口了。
“寒声……”
林寒声的手顿了一下。
“妈。”他轻声应道。
女人的眼神浑浊,但那一瞬间,好像有了一丝清明。她看着林寒声,嘴唇动了动,说:“寒声,你爸爸……你爸爸他……”
林寒声的动作僵住了。
楚曜的心也提了起来。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天晚上……他回来……浑身都是血……他说……他说……”
林寒声握着母亲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听着。
“他说……不要说……说了会死……”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那个人……手上有青色的……青色的……”
林寒声忽然开口:“妈,别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神又变得浑浊起来。她嘴里又开始念叨别的,那些凌乱的、破碎的词句,再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林寒声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
他就那样埋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
楚曜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他看不清林寒声的脸,但他知道,他在哭。
他第一次看见林寒声哭。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把脸埋着,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无声地哭,像是哭也不能让人听见。
楚曜的手,忽然握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进去,想走过去,想把手放在那个颤抖的肩膀上。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林寒声终于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给母亲掖了掖被子。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楚曜来不及躲开。
门打开,林寒声站在门口,和楚曜面对面。
两人对视。
林寒声的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看着楚曜,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楚曜也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林寒声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楚曜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他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他没法说“我路过”,没法说“我来看朋友”。他就是在跟踪,就是在偷看。
他说不出话。
林寒声看着他,眼神里那些复杂的东西慢慢褪去,最后变成一种……楚曜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很深的、很空的疲惫。
他没有再问。他绕过楚曜,往楼下走。
楚曜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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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沉默】
林寒声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回头,没有看楚曜。
楚曜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疗养院,走过那条破旧的街道,走到公交站台。
林寒声在站台上停下来,站在那儿等车。
楚曜站在他旁边。
公交站台很破,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站牌,和一条可以坐的水泥墩子。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香味飘过来。
楚曜去买了一个烤红薯,递到林寒声面前。
林寒声低头看着那个烤红薯,没有接。
楚曜说:“热的。吃点东西。”
林寒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捧着那个烤红薯,没有吃,就那么捧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公交车来了。
林寒声上了车,楚曜也跟着上去。
车上人不多,林寒声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楚曜坐在他旁边。
两人一路无言。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破旧的楼房,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林寒声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也不动。那个烤红薯还捧在他手里,已经凉了。
楚曜看着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可对不起什么呢?跟踪了他?偷看了他?还是……看见了他哭?
他不知道。
车开到老城区,林寒声站起来,下了车。楚曜跟着他,一路走回槐树巷,走到17号门口。
林寒声拿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走进去。
然后他站在门口,没有关门。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楚曜。
楚曜站在门槛外面,等着。
过了很久,林寒声的声音传出来,很轻:
“进来。”
楚曜愣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寒声走到桌边,把那个已经凉了的烤红薯放下。他没有回头,说:
“你都看见了?”
楚曜说:“嗯。”
林寒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她精神不好。很多年了。”
楚曜说:“我知道。”
林寒声转过身,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
“你知道什么?”他问。
楚曜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每周三都去看她。我知道你一个人照顾她很多年。我知道……”
他顿了顿,说:“我知道你很不容易。”
林寒声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着。
过了很久,林寒声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不容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楚曜说:“是。”
林寒声垂下眼,没有说话。
楚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让我进来?”
林寒声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买了烤红薯。”
楚曜愣了一下。
林寒声抬起头,看着他:“很久没人给我买过吃的了。”
楚曜心口又是一紧。
林寒声继续说:“你跟踪我,偷看我,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买了烤红薯,在站台上递给我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什么猎物。”
他看着楚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在看一个人。”
楚曜没有说话。
他没法反驳。
林寒声收回目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他说,“但如果你还想来,那就来。如果你不想来,那就算了。”
楚曜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灰瓦白墙,层层叠叠。远处有人在收衣服,有个孩子在巷子里跑过,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楚曜说:“我会来。”
林寒声没说话。
楚曜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林寒声。”他叫他的名字。
林寒声没动。
楚曜说:“我叫楚曜。楚是楚河的楚,曜是日曜的曜。”
林寒声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楚曜说:“记住了?”
林寒声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他第一次,应了楚曜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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