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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覆水难收 沈孟溪在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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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混着主卧那边公婆轻匀的呼吸,像一张温吞的网,裹着这间屋子的安稳。
陈怀景和乐遥挤在她的床上,睡得沉。沈孟溪轻手轻脚推开门,鞋底蹭过地板,没发出一点声响。床头灯拧在最低档,暖黄色的光晕软软地漫开,裹着父女俩的脸。乐遥的小脑袋歪在爸爸胳膊上,小嘴微微张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浅痕,呼吸带着奶气的均匀。陈怀景仰躺着,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在琢磨工作,轻微的鼾声从鼻腔里溢出,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女儿腰上,手指蜷着,那姿势像是完成了一天的责任后的惯性。
她站在床边,静静看着。
这个男人,她嫁了五年。从异地恋情走到婚姻殿堂,从两人世界到三口之家,一起在无数个平淡的夜晚分享过晚餐。可此刻看着他熟睡时略带疲惫的侧脸,听着那熟悉的鼾声,心里只剩下一种奇怪的、近乎空茫的平静。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的生活。
她转身,轻轻带上卧室门,走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的瞬间,外界的静谧被隔绝,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按下灯开关,冷白的灯光 “唰” 地照亮镜面,镜中的女人让她猛地顿住脚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那是她吗?
脸颊泛着未褪的绯红,像是被酒精熏过,又像是被什么滚烫的情绪焐着。嘴唇有点微肿,带着被反复亲吻过的痕迹。
二十九岁,已婚,三岁孩子的妈,刻却像个十八九岁刚陷入热恋的女大学生,眼里藏着碎光,浑身透着一股挣脱束缚的鲜活。
她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玻璃。睫毛上还沾着夜色的湿气,像挂着两颗未干的露珠,瞳孔深处,清晰地映着刚才挥之不去的画面 —— 酒店里暖融融的壁灯,投影仪投在墙上的斑驳光影,那张年轻得发亮的脸慢慢凑近,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嘴唇贴上来时,软软的,凉凉的,还裹着草莓味的唇膏触感。
“姐姐你戴眼镜很好看”
许诺的声音像是带着回声,在耳边一遍遍响起,软乎乎的,带着点依赖的沙哑,勾得她心尖发颤。
她猛地低下头,拧开冷水龙头。“哗啦啦” 的水流声打破了寂静,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遍。她用掌心掬起水,顺着脸颊往下抹,试图冲掉那不该有的绯红。
两遍。水流过嘴角,带走了那丝笑意,却冲不散心底的滚烫。
三遍。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冷白的灯光下,脸颊的红褪去不少,眼神却依旧混沌。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挣扎与愧疚,像有两个小人在拉扯。她对着镜子,无声地问:
沈孟溪,你在干什么?
你在玩火你知道吗?火会烧到你,也会烧到她。
你有老公,有孩子,你知道吗?
她才十八岁,刚成年,人生才刚刚开始,你知道吗?
你骗了她,你全程都在骗她。
她不知道你结婚了,不知道你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不知道你已经二十九岁,比她大了整整十一岁。
她以为你二十三岁,以为你和她一样单身,以为你们之间是平等的喜欢,以为你们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她以为……
沈孟溪闭上眼睛,指尖抵着镜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脏,让她一阵瑟缩。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沙,裹着粤语歌特有的缠绵,还有离别时带着忐忑的追问:“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姐姐?”
那语气里的期待与珍视,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这孩子是真的动心了,动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可她呢?
她是个已婚女人,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是个借着对方的喜欢,偷偷挣脱自己牢笼的懦夫。
她有什么资格?
她睁开眼,再看镜中的人,突然觉得陌生。
那个从小到大的乖乖女,从不旷课迟到的优等生,毕业后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的好妻子、好妈妈,那个循规蹈矩活到二十九岁,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沈孟溪 ——
她去了哪里?
还是说,那个懂事、安分的她,从来都是假的?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给自己套上的一层枷锁?
她关掉灯,卫生间重新陷入黑暗。推开门,卧室里的鼾声依旧,乐遥翻了个身,小胳膊胡乱挥舞着,嘟囔了一句 “妈妈”,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依赖。
沈孟溪的心猛地一揪,脚步放得更轻了。她轻轻躺在床的外侧,中间隔着熟睡的女儿,与丈夫陈怀景隔着半米的距离。床很大,却让她觉得局促。
闭上眼,黑暗中,两个声音在脑子里疯狂打架。
一个声音尖锐而清醒:你疯了!沈孟溪,你会毁了自己的家,也会害了那个小姑娘的!她才十八岁,禁不起这样的欺骗和伤害!
另一个声音带着委屈和贪恋,轻轻反驳:可是她让我活过来了啊。在这五年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的婚姻里,是她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到心动的滋味,还能体会到被人捧在手心的珍贵。
“你骗了她,这是事实,你欠她一个真相。”
“明天,明天我就告诉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明天一定。”
可 “告诉她”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做起来却重如千斤。她不敢想,当许诺知道所有真相时,那双眼里的光会不会瞬间熄灭,会不会露出厌恶和憎恨的神色。
窗外的天色,在她的辗转反侧中,慢慢褪去了浓重的黑,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天要亮了。
而她的挣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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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已经快要中午了,孩子跟他爸不在房间。
沈孟溪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滞在那些跳跃的光线上,脑子像裹了层浓雾,昏沉得厉害。
下一秒,昨晚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
许诺带着薄红的耳尖、温热的呼吸,还有那句软乎乎的 “姐姐”。
她猛地闭紧眼,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攥住,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暖意的气息涌入肺腑,可那些画面非但没散,反倒愈发清晰。
不是梦。
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指尖摸索着探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她眯了眯眼。置顶对话框里,几条未读消息静静躺着,是许诺发来的:
“醒了吗?姐姐。”
“我身上还有你的味道。”
“今天下午我要回学校了。”
沈孟溪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心跳像是被这几行字勾住了。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 “醒了”,顿了顿又删掉;想回 “一路平安”,敲到一半还是觉得不妥,悉数删去。反复几次,最后只凝着眉,按下了一个单薄的 “嗯” 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那边几乎是秒回:
“姐姐,我好想你。”
五个字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沈孟溪整个人都顿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阳光恰好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发烫,手机屏幕也因持续亮着而浸出微热,那五个字仿佛活了过来。
其实从昨晚分开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想。开车时,视线会不自觉飘向副驾空着的位置;躺在床上,闭着眼全是她的模样;今早醒来,第一个念头便是摸手机 —— 有没有她的消息。
可是然后呢?
她问自己。
继续下去,她会越陷越深,许诺也会。
可她早就已经陷进去了。
从她脱口而出 “情侣关系” 开始,她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而现在,她只是纵身跳了下去。
沈孟溪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阳光慢慢移开被褥,爬上她的脸颊,细碎的光斑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鼻尖却莫名泛起酸意。
她重新点开输入框,指尖有些发颤,一字一顿地敲下:“我也想你。”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发了,就意味着没有回头路了。意味着她选择了顺着这份心意往前走,哪怕前面真的是万丈悬崖。
可是不发 ——
她舍不得。舍不得那声 “姐姐”,舍不得那份滚烫的喜欢,更舍不得许诺眼里藏不住的光。
沈孟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压过了所有顾虑,指尖重重按下发送键。
城市的另一头,许诺正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靠窗的位置让阳光洒了她一身。手机震动的瞬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掏了出来,看清屏幕上那四个字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眼里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连带着眉梢都染上了雀跃。
她笑得太明显,旁边坐着的阿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带着点好奇的温和。许诺慌忙低下头,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偷偷往上扬着,连带着心跳都变得轻快起来,和公交车的颠簸节奏重合在一起。
而沈孟溪放下手机,侧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她想:
已经回不去了。
从昨晚她默许许诺靠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