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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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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晨。
孟依梅在熹微晨光中醒来,手中仍紧攥着那张已模糊的纸条。她迅速将其烧掉,灰烬落入冷透的香炉子。她洗漱完毕,仔细检查了送来的早膳,确认无异后才食用。
上午,意料之中的传唤来了。孟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玉簪来到倚梅院,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夫人请依梅姑娘过去说话。”
孟依梅面色如常地应下,跟随玉簪前往主院。一路沉默。
主屋温暖如春,熏香袅袅。孟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着佛珠,见孟依梅进来,抬了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给母亲请安。”孟依梅依礼下拜。
“起来吧,坐。”孟夫人语气平淡,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孟依梅谢过,端正坐下,垂眸静候。
“这几日年节忙碌,倒少过问你。”孟夫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孟依梅略显清减的脸上,“瞧着气色还是不大好。可是院里炭火不足,或是下人们伺候不用心?”
“劳母亲挂心。依梅一切尚好,只是冬日天寒,有些畏冷,并无大碍。”孟依梅谨慎应答。
“嗯。”孟夫人不置可否,指尖拨动佛珠,“你自幼身子便不算强健,如今又心思重…… 这于养身无益。我原想着,过了年,天气暖和些,送你去个清静地方将养一阵,比如城外慈云庵,环境幽静,适合静心休养。你觉得如何?”
果然来了。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慈云庵”三字从孟夫人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孟依梅还是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怯意:“母亲…… 慈云庵?依梅…… 依梅并未觉得自己病到需要出府静养的地步,况且年节刚过,府中事忙,依梅虽愚钝,也想在母亲跟前略尽孝心……”
“你的孝心,我知晓。”孟夫人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身子要紧。慈云庵的静慧师太与我有些旧谊,佛法精深,最会调理人。你在那里住上一年半载,清清静静地读读书,养养性子,于你将来…… 也有益处。”
一年半载。将来。话语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孟依梅心知此刻硬抗无益,反而可能激化。她做出惶恐又顺从的模样,低声道:“母亲安排,自是周全。只是…… 可否容依梅稍作准备?况且眼下刚过初七,外头天寒地冻,仓促出行恐更易招病。能否…… 缓些时日?”
孟夫人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与深浅。片刻,才道:“你有这份谨慎也好。具体日子,自会斟酌。你且先有个准备,无需张扬,免得扰了府中过年喜庆。需要什么,可让玉簪告知管事。”
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是,依梅明白了。谢母亲体恤。”孟依梅起身,再次行礼。
“去吧。好生将养,莫要胡思乱想。”孟夫人摆摆手,重新垂眸捻动佛珠,不再看她。
孟依梅退出主屋,直到走出院门,被冷风一激,才发觉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倚梅院,她仔细回想孟夫人每一句话。没有立刻强行送走,说明尚书原那边的动作可能起了效果,让孟夫人有所顾忌,或者至少让她想再观望一下。但这观望期不会太长。
“稳守,待灯。”她默念着这四个字。必须更小心,绝不能在这最后几天出任何差错。
同一时间,翰墨轩。
李掌柜低声向尚书原禀报:“东家,陈府那边回话了。陈谔公子收到拜帖,很是欣喜,言道待上元节后,必再来拜访。另外,陈府管家私下透露,陈公子对‘寻梅居士’极为推崇,已将其诗作荐予几位国子监同窗及师长,颇受好评。”
尚书原颔首:“知道了。上元节诗台与灯彩布置,进度如何?”
“均已就绪。按东家吩咐,诗台搭在店门前最开阔处,灯彩选了清雅别致的样式,不显奢靡,但足够醒目。届时会备下上等笔墨纸砚,并邀请几位素有文名的清客在场,以便唱和造势。”李掌柜回道,稍顿,又道,“只是…… 东家,如此安排,是否过于招摇?恐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 孟府那边。”
“要的就是招摇。”尚书原把玩着折扇,嘴角噙着惯有的淡笑,“不招摇,如何让该看的人看见?孟府那边,越是注意,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现在摸不清‘寻梅居士’的底细,也猜不透我们的意图,投鼠忌器,对我们有利。”
“是。另外,按东家吩咐,派去慈云庵附近的人传回消息,那庵堂后山确实僻静,香客罕至。静慧师太近日并无异动,但庵中有两个身形健壮的仆役,不像寻常杂役,已着人继续盯着。”李掌柜补充。
“嗯。”尚书原目光微凝。健壮仆役…… 是为“照应”静修的“病弱”女子准备的么?他心中冷笑,孟夫人准备得倒周全。
“宫里…… 有消息吗?”他问。
“小路子公公今早递了信出来。”李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蜡丸。
尚书原捏开,里面是空白的纸条,但对着烛火稍烤,显出几行淡色字迹:“已办妥。风起于青萍之末,大人自能领会。上元之约,殿下或有兴致一观。然,夜路多歧,慎行。”
字迹是尚明知身边一位谋士的。意思很清楚:消息已通过某种渠道递到孟尚书或他信重的人耳中,让其意识到“寻梅居士”可能牵扯贵人,需谨慎。
二皇子本人上元节可能会来看热闹。但同时也警告,事情复杂,要小心。
尚书原将纸条烧掉。二皇兄的警告不无道理。此事已不仅关乎孟府内宅,更隐约牵动朝堂视线。一步行差踏错,可能满盘皆输。
“给孟姑娘准备的东西,都妥当了?”他问。
“回东家,都已备好。是一套不起眼的青色棉布衣裙,尺寸是估摸着来的,应能合身。另有一顶遮面帷帽,一辆普通青篷小车,车夫是可靠之人。正月十五申时三刻,会准时在孟府后巷老位置等候。”李掌柜答得详细。
“嗯。务必稳妥。另外,让盯着孟府的人警醒些,初十前后,尤为关键。若孟夫人有异动,哪怕只是尝试接触孟姑娘,或试图在饮食中做手脚,立刻按第二套方案应对。”尚书原吩咐。
“明白。”
李掌柜退下后,尚书原独自静坐片刻。他走到窗边,望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年节气氛仍在,但已透出几分慵懒。
变数太多。
但棋已至此,唯有落子无悔。
他展开折扇,看着那个笔墨酣畅的“原”字,眸光沉静。
无论结果如何,这潭水,他是搅定了。
正月初七,夜。
孟尚书下朝回府,神色有些沉郁。今日朝会上,有御史提及近年文人风骨,言语间似有所指。虽未点名,但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又想起前日那语焉不详的警告……
他回到书房,独自思索良久,最终唤来心腹长随,低声吩咐了几句。长随领命而去。
不多时,孟夫人被请到书房。
“老爷唤妾身何事?”孟夫人见孟尚书面色凝重,心中微诧。
“关于依梅那孩子,”孟尚书开门见山,“你前日说,想送她去慈云庵静养?”
孟夫人心中咯噔一下,面上不显:“是。那孩子近来心神不宁,气色也差,妾身想着城外清静,有利于她将养。老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孟尚书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年节刚过,府中不宜有太大动静。况且,我近日听得些风声,京中文人圈里,似乎有些关于诗词才名的议论…… 颇为微妙。此时将养女送走,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生事端。静养之事,暂且搁下,过些时日再说。”
孟夫人心头一紧。老爷听到了什么风声?难道与“寻梅居士”有关?
她不敢多问,只得低头应道:“老爷考虑得是,是妾身思虑不周。那就…… 再等等。”
“嗯。”孟尚书点点头,语气缓和些,“你也是为她好。只是如今时局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她在府里安静待着便是,衣食用度,莫要短缺。”
“妾身明白。”
从书房出来,孟夫人脸色沉了下来。老爷突然叫停,定是听到了什么!是那“寻梅居士”?还是陈御史那边?
她原本计划初十之后便着手,如今却被硬生生按住。这让她又惊又怒。惊的是事态似乎超出掌控,怒的是孟依梅这个隐患竟一时动不得。
回到自己房中,她思忖良久。老爷只说“暂且搁下”、“过些时日”,并未彻底否决。那就等。等到风头过去,等到上元节后,再看情况。
但倚梅院那边,必须盯得更紧,绝不能让那丫头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玉簪,”她冷声吩咐,“告诉倚梅院的人,看紧了。一应饮食起居,都要仔细。另外…… 寻个由头,将院里那两个粗使婆子换掉,换成更‘妥当’的人。”
“是,夫人。”
倚梅院中,孟依梅对主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她只是觉得,接下来的两日,院外的目光似乎更多了。送来的饭菜依旧简单,却多了些她平日不爱吃的菜式。
她不动声色,照单全收,能吃则吃,不能吃则小心处理掉。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反复修改、背诵那首上元诗,力求万无一失。偶尔,她会抚过怀中锦囊,那里面除了银钱名刺,还多了一小包尚书原后来派人悄悄送入的、寻常的防身药粉和一根磨尖的银簪。
初八,初九。
日子在极度压抑的平静中滑过。孟府上下似乎一切如常,准备着上元节的灯彩和家宴。
孟媛忙着挑选衣裳首饰,预备在上元夜宴上大放光彩,挽回诗会失掉的颜面。孟夫人则忙于应酬。
孟依梅则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梅,在凛冽寒风与无形重压下,沉默地积蓄着所有力量。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已近在眼前。
而慈云庵的静慧师太,在初九这日,接到孟府陪房嬷嬷悄悄送来的一笔额外的“香油钱”,和一句口信:
“事暂缓,待后信。庵中一切,照旧准备。”
师太捻动念珠,垂眸应下。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