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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枚银 ...

  •   那枚银耳塞在子时前被送到了翰墨轩二楼静室。
      尚书原尚未歇息。他正就着灯烛,审阅李掌柜呈上的上元节诗台最终图样与灯彩名录,听到窗外极轻微的叩击声,神色未动,只将手中折扇在桌面轻轻一磕。
      黑影闪入,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那枚不起眼的耳塞。

      尚书原接过,指尖微一用力,精巧的银塞旋开,露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他展开,就着灯光看去。纸很小,字更小。
      “初十后,危,慈云庵,病。盼援。梅。”
      初十。正月十一到十五之间。慈云庵。“病”。
      短短十一个字,勾勒出的却是杀机四伏的图景。孟夫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送信人如何?”尚书原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孟姑娘本人,在倚梅院后墙通过旧砖缝送出。属下接应时,她气息不稳,似受惊不小,但行动尚算镇定。周围未有异动,孟府守夜人彼时正在交接,有短暂空隙。”黑影低声回禀。
      “知道了。退下,依计行事,再增两人,十二时辰轮值,务必盯死倚梅院前后。若有任何生人靠近,或院内饮食用具异常,即刻示警,必要时可先行动手,再行禀报。”尚书原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黑影领命,如来时般悄然消失。

      静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尚书原将那张小小的纸条移到烛火上烧掉。然后,他拿起折扇,在掌心有节奏地轻敲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初十…… 今天已是初五深夜。满打满算,只剩四天缓冲。
      孟夫人的耐心已然耗尽,或因“寻梅居士”带来的压力,或因别的什么原因。她选择在年节刚过、众人尚沉浸在慵懒喜庆中时动手,时机拿捏得毒辣。若非自己早已布下眼线,孟依梅恐怕真要等到被“突发急病”、强行送走时,才知大祸临头。

      “慈云庵……静慧师太……” 尚书原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李掌柜之前查到的、孟夫人与慈云庵之间那几笔不明布施和特殊“交情”,此刻成了这条死亡路径上最清晰的指路标。
      但眼下最紧迫的,不是深挖慈云庵,而是如何确保孟依梅平安度过初十到十五这五天,并顺利出现在上元节的诗台上。

      硬抗?在孟府内与孟夫人正面对峙,强行留下孟依梅?不可行。他目前只是“书商尚书原”,无权干涉官员内宅之事,强行介入只会暴露更多,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孟夫人完全可以以“母亲管教病弱养女、送至清静处修养”为由,堵住一切明面上的质疑。
      只能智取,借力打力。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孟夫人至少在正月十五之前,不敢、也不能动孟依梅的理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细微的雕纹,尚书原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和可能性。

      王恪?周博士?他们赏识“寻梅居士”的才华,或许能出面说项,但以何名义?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居士”,去干涉孟府内务?分量不够,也名不正言不顺。
      除非…… “寻梅居士”的价值,突然以一种孟府无法忽视、甚至渴望攀附的方式凸显出来。
      若“寻梅居士”的诗才能在御前博得喝彩,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称赞,其身份将立刻水涨船高。届时,孟府再想动她,就不得不考虑“上意”和可能带来的名声影响。
      但那是正月十五的事。远水难救近火。

      必须在初十之前,就制造出一个让孟夫人暂时按兵不动的“变数”。
      忽然,他目光落在桌上一封未曾开启的信函上,那是昨日门房收进的拜帖,落款是“晚生陈谔”。陈谔…… 他记起这是国子监一位以品性刚直、尤重才学而小有名气的年轻学子,其父是都察院一位御史,家风清正。最重要的是,陈谔是前日从周博士处读到“寻梅居士”散页诗作后,极为倾倒,辗转托人递帖,想来翰墨轩拜会,探讨诗文。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骤然亮起。
      他迅速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给陈谔,以“翰墨轩主”身份,言辞恳切,表示对陈公子仰慕已久,亦知其醉心诗文。
      “寻梅居士”乃本轩极力推崇之隐逸才子,然其性情孤高,不喜俗扰,近日更因潜心准备上元诗会佳作,闭门谢客,暂不见人。但感陈公子诚意,可代为转达问候,并允诺待上元之后,若居士有暇,必当安排一见云云。
      信写得不卑不亢,既抬高了“寻梅居士”的地位,也暗示其正在为上元节的重要场合准备,无暇他顾。

      第二封,却是给二皇兄尚明知的心腹内侍小路子,用的是暗语,大意是:饵香,鱼急,恐未至灯会便吞钩。请兄台设法,令鱼知饵牵贵线,投鼠忌器,暂缓。并附上了陈谔其父陈御史的名讳官职。

      他吹干墨迹,分别封好,招来心腹,低声吩咐:“这封给陈谔公子的,明日一早,以翰墨轩最郑重的礼节,送到陈府。务必要让门房及可能注意到的人知晓,是翰墨轩东家亲笔回帖,极为重视。另一封,立刻送进宫,亲自交到小路子手中,他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他仍无睡意。推开窗,冰冷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残雪的味道。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初六了。
      他望向孟府的方向,目光深邃。孟依梅此刻,想必也在倚梅院中,彻夜难眠,等待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救援,与不知是否能逃过的劫难。

      “再撑几天。”他对着虚空,无声低语,“你的战场,在灯火璀璨处,不在那荒山古庵。棋已至此,断无退子之理。”

      初六,晨。
      孟依梅几乎一夜未眠,天蒙蒙亮便起身,和衣坐在窗边。院外陆续有了仆役走动洒扫的声音,一切如常。

      早膳照旧由那个沉默的婆子送来,一碟咸菜,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碗稀薄的米粥。孟依梅仔细检查了餐具和食物,确认无异状,才小心食用。刘婆子的警告言犹在耳,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午后,前院隐约传来喧哗声,似有客至。孟依梅起初并未在意,年节期间,孟府访客本就不少。
      但不久,那喧哗声中似乎夹杂着“翰墨轩”、“诗稿”、“居士”等零星字眼,顺着风飘来,虽模糊,却让她猛地绷紧了神经。

      她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看。只见孟夫人身边一位得脸的嬷嬷,正引着一位衣着体面、像是管家模样的人从前院方向过来,那人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态度恭敬。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匆匆往主院方向去了。
      翰墨轩的人?来送什么?

      孟依梅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无从得知,只能继续煎熬地等待。
      与此同时,孟夫人主屋内。

      翰墨轩的李掌柜亲自前来,奉上东家尚书原的亲笔拜帖回函,以及一份包装精美的、新刊印的“寻梅居士”诗稿合集样本,说是赠予夫人小姐赏鉴。
      孟夫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收下了拜帖和诗稿,吩咐人看赏,客客气气送走了李掌柜。
      待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拿起那封拜帖,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其中“上元灯会筹备力作”、“陈御史公子”等字眼,眉头微蹙。

      “母亲,不过是家书肆来回拜年节罢了,何必在意?” 孟媛在一旁不甚在意地说道,目光却瞥向那册崭新的“寻梅居士”诗稿,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你懂什么。”孟夫人放下拜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翰墨轩这番作态,过于郑重了。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居士’,也值得他尚书原亲笔回帖,还特意提及陈谔?陈谔其人,虽只是个学子,但其父陈文正是都察院里有名的倔驴,清流一脉,等闲不与人结交。其子如此推崇这‘寻梅居士’……” 她沉吟着,“而且,上元灯会…… 莫非这居士,要在上元节有什么举动?”

      孟媛哼道:“一个不敢露脸的家伙,能有什么举动?无非是翰墨轩故弄玄虚,抬高价码罢了。”
      “或许。”孟夫人不置可否,但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她总觉得,这“寻梅居士”的出现,以及翰墨轩的态度,透着不寻常。联想到孟依梅近来的“不合作”,以及诗会上那“寻梅居士”诗风与孟依梅旧作的相似…… 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无论如何,倚梅院那边的事,需得更谨慎些了。原本打算初十过后便着手,现在看来,或许要再观望一两日,看看这“寻梅居士”的动向,也看看…… 是否会牵出别的什么。
      她看了一眼犹自愤愤不平的孟媛,淡淡道:“你这几日,安分些。多练练字,看看书,尤其是那些诗稿,务必吃透。上元节各家都有宴会,正是你亮相的时候,莫要再出差错。”
      孟媛不情不愿地应了。

      初六,夜。

      孟尚书捏着纸条,在书房独坐良久。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这种语焉不详的消息往往最有深意。
      “某位贵人”?陈文正那个油盐不进的儿子?他隐约也听过近日有个“寻梅居士”诗名鹊起,却并未在意。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夫人前几日似有提及,年后想将体弱多病的养女送到城外庵堂静养…… 当时他觉得夫人考虑周全,并未细想。如今再看这消息,“后宅安宁”、“勿生事端”……
      “来人。”他沉声唤来长随,“去请夫人过来一趟。”
      有些事,他需要问清楚的。

      夜雾渐浓,笼罩着孟府重重楼阁。倚梅院内,孟依梅收到了由那“鸟鸣”暗号引导,从砖缝塞入的一枚中空的蜡丸。捏开蜡丸,里面是极小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力透纸背的字:
      “稳守,待灯。”
      没有落款。

      他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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