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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孟依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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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依梅回到孟府,依旧从后角门潜入,守门的老仆居然不在。这让她心中一沉。蹑手蹑脚回到倚梅院,院门虚掩,院内一片漆黑。
她轻轻推门进去,反手闩好,背靠着门板喘息片刻,才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清冷的屋子,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冰冷粘稠的汤圆,旁边还有一只被摔裂了口的瓷碟,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显然有人来过,并且发了脾气。
孟依梅的心提了起来。是孟媛?还是孟夫人?她将尚书原给的信号锦囊和剩余银钱仔细藏好,又检查了门窗是否牢固,这才和衣躺到床上,却不敢真的入睡,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传来刻意放轻却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接着是压低了的交谈声:
“真不在?夫人让看紧了……”
“屋里灯黑了,怕是睡了吧?要不要叫门?”
“叫什么叫!夫人说了,只让看着,别惊动。今晚……不太平。”
“唉,这叫什么事儿……大小姐回来就发了好大一通火,夫人脸色也难看得紧,老爷的书房灯亮了一宿……”
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巡夜的家丁。孟夫人果然加强了监视,但似乎暂时不打算直接撕破脸。老爷书房亮了一宿……看来朝堂上的风波,已经开始波及了。
她猜得没错。
此刻的孟尚书书房,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孟其峰背着手在房中踱步,脸色铁青,桌上摊着几份才送来的紧急密报。孟夫人垂手站在下首,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孟其峰终于停下脚步,指着孟夫人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当街喧哗,口出恶言,污蔑才士!还是在……在那位可能亲临的场合!你知不知道,方才宫里递出消息,陛下回宫后,立刻召见了都察院的人!明日朝会,弹劾我的奏本,怕是能堆满御案!”
孟夫人腿一软,差点跪倒,带着哭腔道:“老爷,妾身、妾身也不知媛儿她会偷跑出去,还说出那些混账话……她定是气糊涂了,被那什么‘寻梅居士’的诗给激的,才会口不择言……妾身已经狠狠责骂过她了……”
“责骂?现在责骂有什么用!”孟其峰烦躁地打断她,“现在全京城都在看我们孟家的笑话!看我的女儿如何跋扈愚蠢,看你如何当众失态!‘失心疯’?亏你说得出口!这名声传出去,媛儿还怎么说亲?我孟家的脸往哪儿搁?”
孟夫人不敢再辩,只呜呜低泣。
孟其峰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平复心绪,沉声道:“那个‘寻梅居士’,到底什么来历?与翰墨轩是何关系?与翰墨轩背后那人,又是什么关系?” 他目光锐利地盯向孟夫人。
他虽不知尚书原真实身份,但能感觉到翰墨轩东主绝非普通商人,尤其今夜应对孟媛时那份从容气度,绝非商贾所有。而陛下对此事的态度,也颇耐人寻味。
孟夫人闻言,眼中闪过怨毒,低声道:“妾身也不知其具体来历。但……老爷,妾身怀疑,那‘寻梅居士’与咱们府里那个不省心的,脱不了干系!”
“嗯?”孟其峰眼神一凝,“你是说……依梅?”
“除了她还有谁?”孟夫人咬牙道,“那诗风,那股子清高孤拐的劲儿,与那丫头从前写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外露张扬!还有,今夜那丫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偷偷溜出府去!时间、地点,都太过巧合!妾身怀疑,她定是与那翰墨轩,甚至与那‘寻梅居士’早有勾结,暗中传递诗稿,甚至……今夜登台的就是她本人也未可知!否则,何以那般遮掩容貌?”
孟其峰眉头紧锁,仔细思量。养女的才学他是知道的,确实出众。若那“寻梅居士”真是她…… 联想到她近日的“不合作”……
“此事你有何证据?”孟其峰沉声问。
“妾身……暂无确凿证据。”孟夫人不甘道,“但那丫头今日能溜出去,定有外人接应。只要严加看管,细细审问,不怕她不招!届时人赃并获,看她与那翰墨轩还如何狡辩!”
“糊涂!”孟其峰斥道,“无凭无据,仅凭猜测,你去审问?若审不出什么,或她抵死不认,你待如何?用刑?她毕竟在府中长大,名义上还是我孟家女儿!此刻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孟府?你一动她,明日弹劾的奏本上,怕就要多加一条‘虐待养女、屈打成招’!”
孟夫人噎住,急道:“那难道就任由她与外人勾结,败坏我孟家名声?老爷,此女心思深沉,留着她必是祸患!慈云庵那边……”
“慈云庵暂时别想了!”孟其峰打断,烦躁地挥手,“眼下风口浪尖,一动不如一静。那丫头……先看起来,别让她再出府,也别让她接触外人。一应用度,按例不减,但也别多给。晾着她,磨磨她的性子。等这阵风头过去,朝中事平息了,再作计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那翰墨轩和‘寻梅居士’…… 我自会派人去查。若真与那丫头有关,或与朝中某些人有关…… 再从长计议。眼下,先应付明日朝会要紧。你这几日,约束好媛儿,让她称病,少出门,也少去招惹倚梅院那边。一切,等我吩咐。”
孟夫人虽心有不甘,但也知老爷说得在理,眼下保住老爷的官位和孟家的体面最要紧,只得低声应下。
正月十六,晨。
孟依梅一夜未眠,天色微亮便起身。早膳按时送来,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分量甚至比前两日还略多些,但送饭的换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陌生婆子,放下食盒便走,一言不发,眼神却带着审视。
她小心地用银簪试过,无毒。默默吃完,她像往常一样坐到书案前,铺开纸,却并不写字,只是静静坐着。
整整一个上午,倚梅院无人来访,也无人打扰。到了午后,前院隐约传来喧哗和车马声,似是孟尚书上朝回府了。接着,主院方向似乎传来了瓷器碎裂和孟夫人压抑的哭声。
看来,朝会不顺利。孟依梅心中冷笑。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间接证实。傍晚时分,玉簪再次来到倚梅院,这次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仆妇。玉簪脸上没什么笑容,语气公事公办:“依梅姑娘,夫人吩咐了,近日天寒,又时气不好,姑娘身子弱,为免沾染病气,还是在院中静养为宜。若无必要,便不要出院门了。一应所需,可告知门外值守的刘嬷嬷,她会代为通传置办。”
这是明晃晃的软禁了。那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杵在院门口,像两尊门神。
孟依梅垂下眼,做出顺从的样子:“是,依梅明白。有劳玉簪姐姐。”
玉簪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孟依梅低眉顺目,毫无破绽。
玉簪只得道:“姑娘明白就好。夫人也是为姑娘着想。” 说完,便带着人走了,留下那两个仆妇守着院门。
孟依梅退回屋内,关上门。
正月十六的朝会,果然如孟其峰所料,成了他的一场噩梦。都察院两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联名上本,弹劾他“治家不严,纵容妻女,内闱不修,有损士林清望”。奏本中虽未提及昨夜具体细节,但“当街喧哗”、“污蔑才俊”、“举止失当”等字眼,已足以让满朝文武心知肚明。更有一位素来与大皇子不甚和睦的礼部官员,出列附议,言辞间将此事上升到了“官员德操关乎朝纲体面”的高度。
承景帝端坐龙椅,听完了弹劾,并未当场发作,只淡淡道:“孟卿,御史所言,你可有辩解?”
孟其峰出列,汗流浃背,只得跪地请罪,自称教女无方,治家不谨,甘受陛下责罚,请求闭门思过。
承景帝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孟卿便在家思过三日,好好整肃家风。都察院奏本留中。退朝。”
“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将此事记下了。罚俸、降职等实质性惩罚未下,给了孟其峰补救的余地。这处罚不重,却足够让孟其峰颜面扫地,也让朝中众人看清了风向。
下朝后,孟其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宫,感觉同僚们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回到府中,面对哭哭啼啼的孟夫人和犹自愤愤不平、抱怨父亲为何不严惩“寻梅居士”和翰墨轩的孟媛,他终于爆发了,狠狠摔了一套茶具,将母女二人厉声斥骂一顿,严令孟媛即日起称病,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又责令孟夫人彻底管好内宅,若再生事端,绝不轻饶。
与此同时,翰墨轩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虽然店门照常开着,但李掌柜明显感觉,今日来的客人多了许多,且多半不是来买书的,而是或明或暗地打听诗台之事,尤其是那位“寻梅居士”。
有真心仰慕求见的文人,有好奇探究的闲人,也有各家府邸派来打探消息的仆役。
李掌柜按照尚书原的吩咐,一律以“居士性喜清净,昨夜兴尽而去,不知所踪,东家亦在寻访”为由,客气地挡了回去。
同时他加紧了“寻梅居士”诗集的刊印事宜,将昨夜那首《青玉案·上元》及后续四句诗作为压卷之作,加入集中,命工匠日夜赶工。
二楼静室,尚书原正在听李掌柜汇报。
“东家,诗集样本最迟后日可出。另外,陈谔公子一早便来了,等了半个时辰,坚持要见东家或居士,说是……要为其昨夜所受污蔑,撰文辩白,以正视听。小人按东家吩咐,只说东家外出未归,居士行踪不定,将其劝回了。陈公子走时颇为遗憾,留下名帖,说待居士有消息,务必告知。”李掌柜道。
“陈谔是个直性子,可用,但暂时不宜深交,保持联系即可。”尚书原点头,“宫中可有消息?”
“小路子公公递了信,说陛下早朝后心情尚可,对孟尚书的处置,朝中多有议论。大皇子下朝后脸色不甚好看,去了贵妃宫中。二殿下那边……暂无新消息。”李掌柜低声道。
尚书原指尖轻敲桌面。
“孟府那边,眼线回报,孟依梅已被软禁在倚梅院,院外有专人看守。孟尚书回府后大发雷霆,孟媛被禁足。孟夫人似乎暂无异动,但倚梅院的饮食用度,被看得极严,我们的人难以接近传递消息。”李掌柜继续汇报,面有忧色,“东家,孟姑娘如今被困,内外消息断绝,恐有不便。是否要设法……”
“暂时不要。”尚书原摇头,“孟夫人现在如同惊弓之鸟,看管必然严密。此时传递消息,风险太大,容易暴露我们的人,也容易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让她先静默几日。只要她人在府中,暂无性命之忧即可。”
他沉吟片刻,道:“让我们的人,在市面上放出些风声。就说孟家小姐孟媛,因妒忌‘寻梅居士’才名,当街污蔑不成,反累其父遭陛下申饬,孟尚书治家无方,孟夫人教女不严云云。话说得模糊些,但方向要明确。另外,将‘寻梅居士’那首上元词,尤其是最后四句诗,多抄录些,散入各大茶楼书院,务必让更多人看到、议论。”
李掌柜心领神会,“是,小人明白。”
“还有,去查查孟夫人陪房那几个心腹,尤其是常在外走动、经手银钱的那一两个,近半年的行踪和接触的人,越细越好。慈云庵那边也继续盯着,看孟夫人近日是否还有联系。”尚书原吩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