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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孟依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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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依梅找出一件最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戴上风帽,遮住大半张脸。她将仅剩的孟媛看不上眼的几件银首饰用旧帕子包了,揣在怀里。
她避开人多的路径,从孟府后角门悄悄溜了出去。看守后门的老仆正在打盹,她屏住呼吸,侧身快速闪过。
京城街巷的喧嚣扑面而来,带着年关将近特有的热闹与烟火气。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独自”走在府外的街道上,却没有半分闲情。向着记忆中京城最繁华的几处书肆聚集地走去。
她先去了“枕霞阁”,那是京城最大、最有名的书肆,孟夫人曾提过那里。她在附近观察了许久,看到有衣着体面的婆子模样的人进出,与掌柜似乎熟稔。但她不敢贸然进去询问。
接着,她又走了“文渊堂”、“集贤斋”等几家,都无甚特别发现。
就在她走得双脚发酸,心中沮丧渐生时,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些的巷子,巷口匾额上写着“翰墨轩”三个字。
这书肆门面不大,却自有一股清雅气,橱窗里陈列的书籍、文具,看得出品味不俗。
孟依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店内温暖,墨香与纸香混合,让人心神稍定。掌柜的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人,见她进来,点头致意,并不多问,任由她浏览。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最后落在陈列新近诗文集抄的架子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里赫然放着一本装帧清雅的册子,封皮题签正是《咏梅集》,署名处,是刺眼的“孟媛”二字。
她强自镇定,取下来翻开。第一篇,《墨梅》。“冰雪林中著此身……”一字不差,是她的笔迹!后面几首,也全是她近两个月所写!册子印刷精美,墨色清晰,显然价格不菲。
“姑娘也对这《咏梅集》感兴趣?”掌柜的声音在一旁温和响起,“这是近日颇受好评的集子,孟府千金的手笔,诗好,字更佳,风骨清奇,不少文士都争相购买呢。”
孟府千金……孟媛。
孟依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捏着书页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几乎要将那纸张戳破。
“这诗……这字,当真是孟小姐亲手所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掌柜的笑笑:“孟府送来的原稿,自然是真。我们‘翰墨轩’收东西,向来谨慎。”
“原稿……还在吗?”孟依梅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笑容淡了些:“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原稿乃客人私物,我们不便示人,交易完成,自然归还本家了。”
不便示人……归还本家。好一个天衣无缝的窃取!
就在这时,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他身形颀长,容貌极俊,尤其一双眼睛,沉静明澈,温润,却看不真切。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扇骨温润,尾端系着一缕青色丝绦,扇面上以遒劲笔法单书一个“原”字。
他缓步下楼,目光随意扫过店内,落在孟依梅身上时,略一停顿,尤其在她死死捏着《咏梅集》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随即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掌柜,上回说的徽州新墨样品到了,拿来我看。”他开口,声音清朗,语气随意,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那扇面上的“原”字,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是,东家。”掌柜的连忙应声,转身去了后间。
东家?他就是这“翰墨轩”的老板?
孟依梅猛地抬头,看向那年轻男子。他也正看着她。
“这诗不是孟媛写的。”她几乎是用尽力气,才压低了声音,语气激愤,“这是我写的!笔迹是我的,诗也是我的!她们偷了我的诗稿!”
话音落下,店内一静。只有他手中折扇轻敲掌心的微顿。
尚书原脸上并未露出惊讶或恼怒,那抹笑意反而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像隔着一层琉璃在看热闹。
他缓步走近,折扇“唰”一声轻巧展开,又合上,动作带着一种懒散的优雅。
“姑娘,此言事关孟府声誉,也关乎我‘翰墨轩’的名声。口说无凭。”他声音平和,目光扫过她手中被捏得发皱的册子,又落回她因激动而微红的脸上,“你说这是你的笔迹,你的诗。证据呢?” 折扇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尾端的流苏轻轻晃动。
证据?孟依梅怔住。她有什么证据?
“我……我可以当场再写!笔迹可以对证!诗文的立意、用典,我都可以解释!”她急道,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掉下来。
尚书原看着她强忍泪意却不肯服输的眼睛。他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当场写,自然可以。”他用折扇随意指了指旁边的茶案,“不过,姑娘,即便你写得一模一样,又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你能模仿,或者,孟小姐‘可能’模仿了你。这是一笔糊涂账。”
孟依梅的心沉下去。他说得对。
“更何况,”尚书原又走近两步,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声音压低,只两人能听清,“孟府将诗稿卖与我时,明确要求隐匿供稿者具体信息。如今署名‘孟媛’,是众人揣测的结果。姑娘若要追究,首当其冲该找的,是孟府,而非我这个……按规矩买卖的商人。” 他话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清晰,却把关键的矛盾点轻飘飘地抛了出来,自己仍置身事外般,带着那抹让人心躁的淡笑。
孟依梅听懂了弦外之音,无力感更甚。找他有什么用?
就在她眼神黯淡时,尚书原却用折扇虚虚一点她交握的手,话锋一转:“不过,”他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收了收,但还是有很明显的笑意,“姑娘若真能证明自己是原作者,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另一种合作方式。”
孟依梅猛地抬眼:“什么方式?”
“我尚书原做生意,讲究货真价实,也欣赏真才实学。”他展开折扇,轻轻摇动,“‘翰墨轩’愿意为真正有才华、却无处发声之人,提供一个平台。尤其是,当这位才学之士,恰好陷入某种……不便言说的困境时。”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嘴角的笑意却让人分不清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孟依梅心脏狂跳。一线生机!
“你需要我如何证明?”她声音紧绷。
尚书原“啪”地合拢折扇,从袖中取出那几页诗稿原件——正是孟依梅被窃的手稿之一,连同旁边一张空白宣纸,一起推到她面前。
“笔墨现成。”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折扇在指尖转了个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容里带着鼓励,也带着审视,“就写你此刻最想写的。让我看看,你的笔墨,是否依然值得我冒一点……小小的风险。”
小小的风险。指的是可能得罪孟府。
孟依梅看着眼前雪白的纸,又看看那页被窃的诗稿。决绝压过了愤怒。她没有犹豫,走到案前,挽袖,提笔。
尚书原斜倚在旁边的书架旁,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目光时不时落在孟依梅的脸上。
起初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着纸上字迹渐成,他敲击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专注了些,最后,那总是噙着淡笑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更明显的、带着确然兴味的弧度。
当孟依梅掷笔,看向他时,尚书原用折扇轻轻击打了一下掌心。
“好。”他笑道,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疏淡,多了几分实质的欣赏,“李掌柜。”他扬声唤道。
掌柜的正好拿着新墨样品出来。尚书原用折扇指了指案上墨迹未干的宣纸:“将这个,和之前孟府送来、署名未定的那几份新稿,用‘寻梅居士’这个名号,以单页拓印,明日就摆在店里最显眼处。价格……暂定《咏梅集》的一半。”
李掌柜有些惊讶,但很快应下:“是,东家。”
孟依梅愕然:“‘寻梅居士’?明日就……?”
“既然要合作,总要有些诚意和效率。”尚书原收起折扇,用扇尾轻轻一点自己下颌,看着她,目光清亮带着玩味,“孟姑娘,你的诗文,你自己做主。我‘翰墨轩’负责让它见到该见的人。至于麻烦……”他顿了顿,笑容不变,语气却笃定,“既然选了,自然共担。不过,在商言商,我的帮助,不会是无偿的。具体事宜,我们不妨另寻时间,详谈。”
他将她从“苦主”拉到了“合作者”的位置,嘴角那抹笑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有几分把握。
孟依梅看着他,心中翻涌。她深吸一口气,郑重福身一礼。
“多谢尚东家。不知‘详谈’,是何时何地?”
尚书原似乎很欣赏她的直接,用折扇虚虚一抬,算是受了她的礼,笑道:“三日后,午时初刻,此地二楼。过时不候。” 他给了时间,也给了选择。
孟依梅点头,戴上风帽,转身离开。
尚书原走到门边,折扇在掌心轻敲,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眼中的笑意渐渐沉淀。
“李掌柜,”他并未回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淡,“收好那幅字。另外,细查一下孟府近日动静,尤其是那位‘养女’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