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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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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午时初刻。
孟依梅再次站在“翰墨轩”门外。她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风帽压低,怀里却紧紧揣着一个薄薄的布包,里面是她过去两日几乎不眠不休、反复斟酌写就的几篇新诗文。这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名状。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店门。
店内比她上次来时似乎更清静些,只有零星两三位客人,在书架前默默翻阅。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墨香与纸香,柜台后李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闻声抬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多言,只朝二楼方向微微颔首。
孟依梅会意,心跳不禁快了几分。木制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吱呀”声,很快便上了二楼。
二楼与一楼格局不同,更为开阔雅致,临窗设着茶座,多宝阁上陈列着些古玩珍本,不像书肆,倒像文人雅士的书房。靠里有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她正犹豫是否要敲门,门内已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孟姑娘倒是准时,请进。”
孟依梅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静室,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不俗。轩窗明亮,映着窗外枯枝疏影。
尚书原正临窗而立,手中依旧把玩着那柄折扇,并未展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更显身姿挺拔,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嘴角那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映入孟依梅眼帘。
“尚东家。”孟依梅摘下风帽,福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尚书原用折扇虚指了一下窗边的紫檀木椅,自己则在她对面悠然落座,顺手将扇子置于茶几上。“孟姑娘神色比上次从容些许,可是心中已有定计?”
他开门见山,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孟依梅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定计谈不上,只是既承东家给予机会,不敢不竭力以赴。”她从怀中取出布包,小心展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几页素笺,双手推向尚书原面前,“这是依梅新近所作,请东家过目。权作……合作的诚意。”
尚书原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与高效。他没有立刻去接诗稿,反而拿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孟依梅清瘦却坚定的面容上,笑了笑:“诚意我看到了。不过,在商言商,有些话需说在前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属于商人的锐利与清晰:“孟姑娘的才情,我上次已见识,确非凡品。‘寻梅居士’的单页诗笺,前日已按约定摆出,价格仅为《咏梅集》一半,反响……颇有意思。”他顿了顿,观察着孟依梅的反应,“有识货者赞其风骨犹在《咏梅集》之上,且笔迹神韵一脉相承,私下已有议论。当然,更多人只当是仿作或噱头。”
孟依梅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却也意味着风险加剧。
“东家直言无妨。”
“好。”尚书原敛了笑,正色道,“我有两条路,供姑娘选择。其一,稳妥之路。‘翰墨轩’可继续以‘寻梅居士’之名,暗中收你的诗稿,以散页或匿名小集方式流传,润笔从优,保你衣食无虞,亦可慢慢积攒声名。但,孟府那边,只要他们继续以孟媛之名售卖你的旧作,你便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影子’,即便将来事发,纠缠起来,也是笔糊涂账。你,依旧无法真正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孟依梅脸色微白。这条路,看似安全,实则仍是退让,与在孟府被窃取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相对宽松、却依旧黑暗的囚室。
“其二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尚书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其二,破局之路。‘翰墨轩’倾力为你筹划,让你‘寻梅居士’之名,光明正大地立起来,与你被窃的诗文对垒,直至真相大白于天下,物归原主,名归正主。”
孟依梅呼吸一滞。“如何做到?”
“寻常铺路造势,自有方法。但最关键的一步,需要你亲自走到人前。”尚书原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腊月二十八,礼部侍郎王大人府上有一场小规模的诗文清谈会,受邀者皆是京中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士子及少数风评极佳的闺秀。我有办法让你以‘寻梅居士’的身份拿到一张帖子。”
孟依梅心脏狂跳起来,下意识地想退缩。十八年来,她几乎从未在正式场合以“孟依梅”的身份出现过,更遑论用一个虚拟的名号。
“我……”
“你可以拒绝。”尚书原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折扇,漫不经心地敲着掌心,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选择第一条路,我们依然可以合作。但第二条路,”他目光倏地锐利起来,“风险极大。一旦踏出,便再无退路。孟府必将反扑,你的身份也可能被深挖,届时你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剽窃之辱,还有身世带来的种种非议与难堪。而你‘寻梅居士’的才名若立不住,便会成为笑柄,万劫不复。”
他将最坏的结果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静室里只剩下折扇轻敲掌心的细微声响。
窗外有寒鸦掠过,发出暗哑的啼叫。
时间一点点流逝。尚书原并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抉择。
终于,孟依梅抬起眼,她拿起那叠新诗稿,却没有递给尚书原,而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紧挨着他的折扇。
“我选第二条路。”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不想再做影子。被窃的,我要拿回来。该我的,我要争回来。纵有万劫不复,也好过苟且偷生,为人作嫁!”
尚书原敲击掌心的折扇,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渐渐加深。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素纸契约,推到孟依梅面前。“既如此,这便是你我合作之契。条款写明,‘翰墨轩’负责为你筹划一切出版、宣扬事宜,并为你争取王侍郎诗会的资格与保障。所得收益,七三分成,你得七,翰墨轩得三。此外,翰墨轩需尽力保障你在成名过程中的人身与名誉安全,至少在明面上,不受孟府不公打压。而你需要做的,是在所有必要场合,以‘寻梅居士’的身份,拿出配得上这名号的真才实学。”
孟依梅仔细阅读着契约条款,条件之优厚,远超她的想象。七三分成,她占大头,且书局还承诺提供保护。
“为什么?”她忍不住抬头问,“如此条件,对东家有何益处?得罪孟府,风险不小。”
尚书原轻笑一声,重新把玩起折扇,扇尾的流苏晃动着。“益处么,首先,我看好‘寻梅居士’这块招牌,相信它能超越‘孟媛’,为我带来的长远收益,远不止这区区三成。其次,”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带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看到明珠蒙尘,更不喜欢看到……鸠占鹊巢还理直气壮的模样。做生意,求财,偶尔,也求个念头通达。”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当然,你若觉得占了我便宜,不妨将这份人情记下。来日方长,或许有你还的时候。”
孟依梅不再犹豫,提笔签下“孟依梅”三个字。
尚书原也拿起笔,在旁落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潇洒飘逸,与扇面上那个“原”字一脉相承。
“契约已成。”尚书原吹干墨迹,将其中一份交给孟依梅,“诗会定在四日后。这两日,你不必再送新稿来,静心准备。诗会主题往往随性,但无非咏物、抒怀、即景。你需做足准备。此外,”他神色认真了些,“我会设法让人留意孟府动向,尤其是孟媛那边对你旧作的‘新进展’。你自己在府中,务必谨慎,勿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孟依梅将契约仔细收好,如同收好一道护身符,更是一道战书。
“至于这些,”尚书原终于拿起她新作的诗稿,快速浏览,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我会妥善安排,在诗会之前,让‘寻梅居士’的新作,在合适的小圈子里,激起些许涟漪。届时诗会之上,方不显得突兀。”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孟依梅心中凛然,再次感受到这位年轻东家绝非普通书商那么简单。
事情谈妥,孟依梅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尚书原并未远送,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孟姑娘。”
孟依梅回头。
他依旧坐在窗边,手中的折扇轻轻点在契约上。“既已同盟,有句话赠你。”
“请东家赐教。”
“冰雪林中著此身,”他缓缓念出她被盗诗中那句,语气悠长,“既要散作万里春,便需先耐得住这破冰融雪的酷寒。接下来几日,无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稳住心神。你的战场,在腊月二十八,不在孟府后宅。”
孟依梅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福身:“依梅谨记。”
说罢,她转身下楼。
静室内,尚书原展开折扇,看着那个“原”字,忽而轻笑低语:
“孟尚书的后院起火,烧到了我的翰墨轩……这京城,果然不会太无聊。只是不知我那皇兄……”他话音渐低,终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