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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守护他们所珍视的一切 嘉宜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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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二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三月未尽,镇国公府后花园的几株老杏树,已是满枝粉白,团团簇簇,开得如火如荼。微风过处,花瓣如雪,簌簌落下,铺了满地柔软。
长宁坐在杏树下的石桌旁,手中拿着一卷新修订的《妇孺全科辑要》清样,就着透过花枝洒下的、斑驳的日光,细细校对着。这是“济仁女医院”历经数年实践,结合太医署典籍与她自身经验,编撰的一套适用于女医教学的综合性医书,涵盖了妇人经、带、胎、产、乳,及小儿常见疾病的辨治要略。从去年开始编纂,几经增删,如今终于快要定稿了。
她已三十有五,岁月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太多风霜,只是眉眼间那份沉静与从容,比之十年前,愈发内敛醇厚。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春衫,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羊脂玉簪,通身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温润光华。
“娘!娘!您看我找到了什么!”
清脆的童音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湖绿色小衫、约莫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像只欢快的小鹿,从月洞门外跑了进来。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刚冒出嫩芽、还带着泥土清香的不知名小草,献宝似的举到长宁面前。
这是萧安同母的妹妹,萧宁,小名宁儿,今年刚满七岁。比起兄长肖似父亲的英挺,宁儿的眉眼更像长宁,清秀柔和,一双眸子黑亮灵动,只是性子活泼好动,对医药之事兴趣浓厚,常跟着长宁出入女医院,或是钻在自家药圃里“寻宝”。
长宁放下书卷,接过女儿手中的“宝贝”,仔细看了看,笑道:“这是蒲公英,又叫婆婆丁。有清热解毒、消肿散结之效。宁儿认得越来越多了。”
“是孙嬷嬷教我的!她说春天肝火旺,用这个嫩芽拌了吃,或是晒干了泡水喝,可好啦!”宁儿得意地扬起小脸,随即又皱起小眉头,“不过娘,孙嬷嬷这几日咳嗽又犯了,夜里都睡不好。我让她喝川贝炖梨,她说喝了也不大管用。”
孙嬷嬷是宁儿的乳母,也是当年跟着长宁从凉州回来的老人,年纪大了,有些宿疾。
“孙嬷嬷那是老毛病了,气虚久咳,单用川贝梨子力道不够。”长宁将女儿揽到身边,柔声道,“需得加上黄芪、党参补气,杏仁、款冬花润肺止咳。一会儿娘开个方子,你去药房抓了,亲自给孙嬷嬷送去,告诉她如何煎服,好不好?”
“好!”宁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亲自去抓药,看着火,给孙嬷嬷熬!”
“我们宁儿真能干。”长宁含笑抚了抚女儿的头发,目光温柔。安儿自小立志文武兼修,如今在上书房是太子的得力伴读,在军营中也开始崭露头角,萧佑常带着他熟悉军务。而宁儿,似乎天生对医药敏感,心地又纯善,将来或许真能承她衣钵。
母女俩正说着话,青穗(如今已是府中颇有脸面的管事娘子)引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和善、穿着体面却不张扬的妇人,正是“回春堂”如今的当家主母,林少夫人。当年那位冒雨报信的林墨公子,已顺利接手家业,娶妻生子,与镇国公府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民妇见过夫人,见过小姐。”林少夫人笑着行礼。
“林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坐。”长宁起身相迎,让青穗上茶。宁儿也乖巧地行了个礼,叫了声“林伯母”,便跑到一旁,继续研究她刚采的蒲公英去了。
“夫人气色越发好了。”林少夫人坐下,寒暄两句,便说明了来意,“今日冒昧前来,是有桩事,想请夫人拿个主意。”
“林夫人请讲。”
“是这样,”林少夫人压低了些声音,“前几日,铺子里来了个南边来的药材商,想出手一批上好的血竭和龙血竭,说是从海外番邦新得的货,成色极佳,价格也公道。当家的验了货,确实是真品,且年份足。只是……这数量颇大,来路又有些含糊,当家的吃不准,怕惹上麻烦。想着夫人您见多识广,又与太医署、宫中都有往来,便让民妇来请教请教,这生意……接是不接?”
血竭、龙血竭,皆是活血定痛、化瘀止血的珍品药材,尤其对外伤、痈疽有奇效。军中、医馆都极为需要。但此物多产于岭南及海外,若来路不明,尤其是大批量的,确实容易惹人疑窦。
长宁沉吟片刻,问道:“那商人可说了具体从何处得来?有无通关文书、或是与哪家官商交易的凭据?”
“说是从岭南‘海通记’的旧渠道收来的,手续文书倒也齐全,只是……”林少夫人犹豫道,“‘海通记’当年牵扯进那等大案,虽已过去多年,但毕竟……当家的心里不踏实。”
“海通记”……听到这个名字,长宁心下一凛。那是当年“溟”组织在江南的掩护,已被连根拔起。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是借着旧日渠道,暗中死灰复燃。
“此事确需谨慎。”长宁正色道,“林夫人,烦请转告林东家,这批货,暂且不要接。让他设法稳住那商人,再派人暗中查查其底细,尤其是与当年‘海通记’的关联。若只是寻常商人借旧名头行走,倒也罢了。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借药材交易为名,行不轨之事,那便不是生意,而是祸事了。我这边,也会让人留意。”
“是,是!民妇明白了!多谢夫人提点!”林少夫人连忙道谢,心中后怕。她家生意能做到今日,全靠谨慎本分,若真沾上谋逆余孽,那真是万劫不复。
又说了会子话,林少夫人便告辞了。长宁让青穗亲自送出去。
宁儿虽在玩草,却也竖着耳朵听了几句,此时跑过来,挨着长宁坐下,小声问:“娘,是又有人要做坏事吗?”
长宁搂住女儿,轻声道:“未必是坏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宁儿记住,行医用药,关乎性命,来不得半点含糊。行商做事,亦是如此,需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有些钱,不能赚;有些路,不能走。”
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小脸埋在母亲怀中:“嗯,宁儿听娘的。宁儿长大了,也要像娘一样,做个好大夫,只救人,不害人。”
“好。”长宁微笑,心中却因“海通记”这个名字,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当年的腥风血雨虽已过去,但有些事,似乎并未彻底终结。只是如今朝局稳固,边关安宁,陛下圣明,萧佑坐镇中枢,谅那些宵小也翻不起大浪。但提醒萧佑和林墨那边,多加留意,总是没错。
这时,前院传来些动静,夹杂着萧安清朗又带着些许变声期沙哑的说话声,以及萧佑沉稳的脚步声。
“是爹爹和哥哥回来了!”宁儿从母亲怀中跳起,欢快地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萧佑与萧安父子俩走了进来。萧安已长成了挺拔的少年,身量快及父亲肩头,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俊朗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明亮锐利,既有少年人的朝气,也开始有了属于萧家人的沉稳轮廓。只是见到母亲和妹妹,那份沉稳立刻化为了亲昵。
“娘!宁儿!”
“爹爹!哥哥!”
萧佑也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走到长宁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书卷看了看:“又在校书?仔细眼睛。”
“不妨事。”长宁微笑,打量着他略显疲惫的眉宇,“今日朝中事多?”
“老样子。西戎遣使朝贡,礼部在议细节。北境几个部族为草场有些争执,兵部在调停。都是琐事。”萧佑简短道,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杯林少夫人用过的茶盏上,“有客?”
“嗯,回春堂林夫人,为一批药材的事。”长宁将事情简单说了。
萧佑眼神微凝:“海通记的旧渠道?倒是巧。我会让下面的人留意。江南这些年大体平静,但难保没有沉渣泛起。小心些总没错。”
“我也是这个意思。”长宁点头。
“哥哥哥哥!你今日射箭赢了没有?”宁儿拉着萧安的手,叽叽喳喳地问。
萧安笑着捏捏妹妹的鼻子:“自然赢了。太子殿下还夸我箭术有进益呢。”
“安儿如今在御前侍卫中也挂了个虚职,常跟着操练,身手是越发好了。”萧佑看着儿子,眼中带着骄傲,随即又道,“只是功课亦不可落下。太傅前日还与我说,你文章做得虽好,但于经世济民之道,思虑尚浅。日后要多看、多听、多想。”
“是,爹爹,儿子记住了。”萧安肃然应道。
“好了,都累了一天,先用膳吧。”长宁打断父子间的“训诫”,笑着吩咐青穗摆饭。
晚膳就摆在杏树下的石桌上。四菜一汤,皆是家常菜肴,清淡可口。一家人围坐,说着闲话。安儿说着上书房和校场的趣事,宁儿叽叽喳喳说着白日里“寻宝”和“学医”的“壮举”,萧佑偶尔点评几句,长宁含笑听着,不时为丈夫和儿女夹菜。
暮色渐浓,杏花的甜香在晚风中浮动。府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温暖而安宁。
用过晚膳,萧佑与长宁在园中散步消食。安儿带着宁儿去书房温书、认药去了。
“江南之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萧佑握着长宁的手,缓缓道,“前年清查盐务,去年整顿海防,都隐约有些线索指向南边,但最后又不了了之。像是有只手,在暗中抹平痕迹。”
“陛下可曾察觉?”长宁轻声问。
“陛下自然知晓。只是……牵涉太广,有些事,需徐徐图之。”萧佑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声音低沉,“太平日子久了,难免有人心思活络。尤其是江南那些豪商巨贾,与朝中、地方盘根错节。‘海通记’虽倒,但其经营数十年的网络,岂是那么容易彻底清除的?借尸还魂,或是改头换面,皆有可能。”
“那我们……”
“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萧佑收回目光,看向长宁,眼中是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笃定,“你办好你的女医院,教好学生,救死扶伤。我坐镇都督府,稳住军心,震慑四方。安儿和宁儿,平安长大,知书明理。至于那些魑魅魍魉……只要这天下安稳,君明臣贤,百姓归心,他们便翻不起浪。若真敢冒头,自有雷霆手段等着。”
他顿了顿,握紧长宁的手:“只是,又要让你跟着操心。”
长宁摇头,靠向他肩头:“夫妻本是一体,何来操心之说。你在外为国为民,我在内相夫教子,行医救人,都是分所当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外头再大的风雨,也不怕。”
萧佑心中熨帖,将她揽得更紧。两人静静依偎,看最后一缕天光没入远山,看府中灯火一盏盏亮起,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前朝旧梦,阴谋余烬,或许并未完全熄灭。但正如这院中历经寒冬、依旧在春日绽放的杏花,生机与希望,永远比阴霾与腐朽,更有力量。
他们的家在这里,根在这里,信念在这里。那么,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多少暗流,他们都有足够的勇气与力量,携手面对,守护他们所珍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