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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安弟,你又救了孤一次。 嘉宜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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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三十一年,秋。
南归的雁阵,排成“人”字形,掠过京城高远湛蓝的天空,留下一串悠长清越的鸣叫,久久回荡。镇国公府后园那几株老梧桐,叶子已染上淡淡的金黄,在秋阳下闪着温暖的光泽。
梧桐树下,萧佑与长宁对坐手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萧佑手执黑子,沉吟良久,方慎重落下一子。长宁拈着白子,指尖莹润,目光在棋盘上逡巡片刻,唇角微弯,轻轻将子落在另一处。看似闲散,却瞬间盘活了边角一片白棋。
萧佑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夫人棋力,越发精进了。为夫又入彀中。”
“是将军心不在此。”长宁含笑,抬手为他续了杯热茶,“可是为江南之事烦心?”
萧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眉宇间那缕不易察觉的郁色,并未完全化开。“江南巡盐御史八百里加急密奏,盐税亏空,比去岁又多了三成。表面是盐商勾结官吏,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但据玄衣卫暗查,背后隐隐有当年‘海通记’残留网络的影子,甚至可能牵扯到……沿海某些水师将领,以及朝中一两位位置不低的官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麻烦的是,太子半月后,将代天巡狩,巡视江南漕运、盐政。陛下此意,一为历练太子,二为震慑江南。但太子年少,虽有贤臣辅佐,可江南那潭水太深,暗流太多。我总有些不放心。”
长宁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太子萧宸,今年已十七,聪慧仁厚,朝野称颂。陛下近年来身体时有不豫,已有意让太子多接触实务,为将来继位铺垫。代天巡狩,是莫大的荣耀与权责,却也意味着,太子将直接面对江南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危机。
“陛下既做此决定,必是深思熟虑。太子身边,定有妥当人护卫周全。”长宁温声道,心中却也难免担忧。她与太子有姑侄之名,更有教导之情(太子幼时常来府中,与安儿一同听她讲些医理仁心的故事),视若子侄。
“护卫自然周全。玄衣卫精锐、东宫卫率,皆会随行。陛下还点了李老将军(李校尉,已升任将军)为副使,统率护军。”萧佑点头,却又叹道,“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江南那些人,手段阴柔绵密,擅用钱财美色腐蚀,用家族姻亲捆绑,更擅制造‘意外’。太子心性纯良,恐难识破其中诡谲。”
他看向长宁:“陛下私下问我,可愿让安儿,以太子伴读、侍卫副统领的身份,随行护驾,同时也历练一番。”
长宁心中微微一紧。安儿今年十六,已长成英挺俊朗的少年郎。文,在上书房是太子最倚重的伴读,文章策论常得太傅赞赏;武,得萧佑真传,又常与御前侍卫、京营将士切磋,骑射刀枪俱佳,在京中勋贵子弟中已颇有名气。让他随行,于公于私,都是极合适的人选。有他在太子身边,萧佑和她,都能多放心几分。
但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是去那暗藏凶险的江南。
“安儿自己……可愿去?”长宁轻声问。
“他自然是愿意的。今日得了消息,兴奋得很,已去收拾行装了。”萧佑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也有一丝骄傲,“男儿志在四方,是该出去见见世面,历练一番。总窝在京中,读死书,练死武,成不了大器。只是……”
他握住长宁的手:“又要让你挂心了。”
长宁反握住他宽厚温暖的手掌,摇摇头:“孩子长大了,总要放他高飞。有太子殿下在,有李将军和众多护卫在,安儿又机警,不会有事。我只是……”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而坚定的光芒,“想为他准备些东西。”
三日后,太子代天巡狩的仪仗,自京城正阳门浩荡而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太子萧宸乘坐御赐的金辂,文武扈从、护卫精兵,迤逦数里,百姓夹道观望,山呼千岁。
在太子金辂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萧安已换上了一身御前侍卫的银色软甲,外罩墨色披风,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沉静锐利,已初具其父风范。他身边,放着两个不起眼的藤箱。一个装着他的衣物、书籍;另一个,则是长宁连夜为他准备的。
箱子里,有她亲手缝制的、夹层中衬了软甲片的内衫;有数瓶她特制的、效用各异的解毒丹、金疮药、避瘴丸、安神香;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银针,并一本手绘的简易穴位图与急救要诀;还有几包她根据江南气候、水土,推测可能用到的常见药材的样品与说明;最底下,压着一封她亲笔写的、厚厚的信,里面没有多少叮嘱安危的话语,多是些江南风物介绍、常见疾病的预防、以及遇到突发伤病时的简易处理之法。信的末尾,只有寥寥数语:
“吾儿安,见字如晤。此去江南,山高水长。望你谨记:仁心不可失,勇毅不可无,机变不可少。护佑储君,亦要保全自身。遇事不决,可问李将军,亦可静心思之。家书常通,免父母挂怀。母字。”
萧安将母亲的信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藤箱中的物品,心中暖流涌动,亦充满了即将远行的豪情与责任。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行渐远的京城巍峨城墙,又看向前方太子的金辂,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队伍出京,沿运河南下。起初数日,风平浪静。秋高气爽,两岸田舍井然,漕运繁忙。太子每至一处重要州县,必停留召见地方官员,询问民情,视察河工、粮仓。萧安作为侍卫副统领,白日护卫在太子身侧,夜晚则与李将军商议防卫布置,巡哨查岗,丝毫不敢懈怠。
他谨记父母教诲,低调沉稳,不多言,但观察入微。他发现,沿途接待的官员,无不毕恭毕敬,安排周到,所呈报的政绩,也多是“民丰物阜”、“河清海晏”。但当他偶尔带着几个侍卫,换上便装,去市井茶楼、码头货栈转转,却能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漕工抱怨克扣工钱,小商贩诉苦税卡勒索,农夫担忧今冬的租子……
他将这些见闻,悄悄记下,寻机私下禀报太子。太子萧宸起初还有些诧异,随即沉思,让萧安继续留意,并开始在一些非正式的场合,有意询问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民生细节。有些官员措手不及,便露出了马脚。
十日后,队伍抵达扬州。扬州富庶甲天下,盐商云集。接待的场面更是奢华无比,夜夜笙歌,珍馐美器,令人咋舌。盐商们争相进献奇珍异宝,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打听到太子尚未大婚,竟想方设法将家中适龄美貌的女子,以“献艺”、“侍宴”等名义,送到太子跟前。
太子对此一概严辞拒绝,但眉宇间已见不耐与隐怒。萧安更是警惕,加派了人手,对任何接近太子的人、物,都严加盘查。
这夜,扬州盐运使设宴于瘦西湖画舫。月色如水,灯影桨声,恍若仙境。席间,一名盐商进献了一坛据说是窖藏五十年的“女儿红”,拍开泥封,酒香扑鼻,满座皆赞。
太子浅尝辄止。萧安侍立在后,鼻尖却微微一动——那酒香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甜腻的异香。他不动声色,借着为太子布菜的机会,极快地将一枚银簪的尖端,在太子杯中残留的酒液里蘸了一下。
银簪并未变黑。不是寻常毒药。
他心中疑窦更深。宴至中途,那名献酒的盐商起身敬酒,脚步却有些虚浮,眼神迷离,说话也颠三倒四起来,似是醉了。旁人只道他酒量不济,出言调笑。
萧安却注意到,那盐商离席更衣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扶住栏杆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心中一动,寻了个借口,也离席走出船舱。
画舫另一侧,那盐商正扶着船舷呕吐,身边只有一个贴身小厮伺候。萧安悄然走近,只听那小厮低声急道:“老爷,您不是说那‘千日醉’只是让人昏睡,查不出吗?您怎么自己……”
“闭嘴!”盐商厉声低喝,声音却带着虚弱与恐惧,“我……我也不知道……那药……怕是……有问题……”
千日醉?萧安心头剧震!这是一种宫廷秘药,服下后令人沉睡如醉,脉象如常,看似无碍,但若连续服用数次,便会使人神智渐失,最终长睡不醒,形同废人!此药极为隐秘,父亲曾提过,与当年“溟”组织所用的一些阴私药物,似乎同源!
这盐商竟敢对太子用此药!他背后是谁?
萧安不及细想,立刻转身,快步走回宴席。他必须立刻提醒太子,并控制住那名盐商!
然而,当他回到席间时,却发现太子神色如常,正与盐运使说着话。那坛“女儿红”已被撤下,换了寻常酒水。方才那盐商也回来了,脸色苍白,强作镇定。
难道……太子并未中招?或是剂量极微,尚未发作?
萧安心念电转,走到太子身侧,借着斟酒,极低地快速说了两个字:“酒,有问题。盐商,王有财。”
太子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笑容不变,对盐运使道:“今日月色甚美,酒也甚佳。只是孤有些乏了,诸位自便。”说罢,起身离席。
萧安立刻示意其他侍卫跟上。一行人迅速离开画舫,登上等候的官船。
回到太子下榻的驿馆,屏退左右,只留李将军与萧安。
“安弟,你方才说,酒有问题?”太子神色凝重。
“是。臣闻到酒中有一丝异香,疑似‘千日醉’。那献酒的盐商王有财,自己似乎也中了招,在舱外与其小厮对话,提及此药名。”萧安快速禀报,“臣已让侍卫暗中监视王有财及其随从。”
“千日醉……”李将军倒吸一口凉气,“此等阴毒之物,竟现于江南!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太子沉吟片刻,道:“我方才只沾了沾唇,并未多饮。但为防万一,安弟,你精通医药,可能为我诊看?”
萧安上前,为太子仔细诊脉。脉象平稳有力,并无异常。他又仔细查看了太子眼睑、舌苔,也无异状。想来是剂量极微,或是太子并未真的喝下。
“殿下目前应无大碍。但此药诡秘,或许潜伏不发。臣这里有家母所配的解毒丹,可清心宁神,化解百毒,殿下可服一粒,以防万一。”萧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朱红丹丸。
太子接过服下,点点头:“有劳安弟。此事,暂勿声张。李将军,你立刻派人,以‘保护’为名,将王有财及其心腹控制起来,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问出药从何来,受谁指使!”
“是!”李将军领命而去。
萧安又道:“殿下,那‘千日醉’与当年逆党‘溟’组织所用药物,似有关联。此番下毒,恐怕不止是盐商争宠或贿赂那么简单。其背后,或许另有图谋。”
太子眼中寒光一闪:“不错。他们不敢明着动手,便用这等阴私手段,想让我‘病’在江南,或是神智昏聩,任其摆布!好毒的心计!看来,这江南盐政的亏空,怕是与这些魑魅魍魉,脱不了干系!安弟,你心思缜密,此番多亏了你。”
“此乃臣分内之事。”萧安肃然道。
接下来的数日,太子以“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暂停了一切公开活动,深居简出。暗中,对王有财的审讯,以及对扬州盐政的暗中调查,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王有财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玄衣卫的手段下,很快崩溃,招认那“千日醉”是一个神秘人物所赠,许诺若能让太子“安然入睡”数日,便助他夺得明年盐引的半数份额。至于那神秘人物是谁,他只知对方自称“海先生”的故人,出手阔绰,在江南势力颇大,与官府、水师皆有往来。
“海先生的故人!”太子与萧安、李将军闻讯,皆是心头一沉。果然与当年余孽有关!
与此同时,暗查盐政的玄衣卫也传回惊人消息:扬州乃至两淮盐税亏空,远超账面所示。大量官盐被以“损耗”、“漂没”等名义私吞,转而通过隐秘渠道,走私出海,获利巨万!而其中几条关键的走私线路和庇护者,似乎都指向了……浙江水师提督,以及朝中一位以“清流”自居、却与江南盐商往来密切的户部侍郎!
一条由前朝余孽、贪官污吏、不法盐商、乃至水师败类勾结而成的巨大利益黑链,渐渐浮出水面。而太子南巡,无疑触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故而行此险招。
“好一个官、商、匪、余孽勾结的毒网!”太子拍案而起,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怒意,“若非安弟警觉,孤险些着了道!李将军,立刻传令,调扬州驻军,封锁各处码头、要道!以孤的手令,传浙江水师提督,即刻来扬州见孤!同时,八百里加急,将此处情形,密报父皇与镇国公!”
“是!”
然而,未等太子手令发出,当晚,驿馆外,骤起喊杀之声!
无数黑衣蒙面的亡命之徒,手持利刃,如同潮水般涌向驿馆!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瞬间便与外围守卫的东宫卫率杀作一团!
“保护太子!”李将军厉声大喝,拔刀冲出。萧安则第一时间护在太子身前,抽出长刀,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涌来的敌人。
驿馆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战场。刺客人数众多,且显然对驿馆布局有所了解,进攻极有章法。东宫卫率虽精锐,但仓促应战,加之敌暗我明,很快便落了下风,节节败退。
“殿下,此地不可久留!随臣从后门突围!”萧安急声道,一刀劈翻一个冲到近前的刺客,拉着太子便往后院退。
然而,后门处,亦有埋伏!数名刺客撞开后门,狞笑着扑了进来!
“殿下小心!”萧安将太子往身后一推,挥刀迎上!刀光如雪,瞬间与数名刺客战在一处。他年纪虽轻,但得萧佑真传,又常在军中历练,刀法狠辣精准,竟以一敌多,不落下风,反而接连砍翻两人。
但刺客实在太多,又有数人绕过战团,直扑太子!
眼看太子便要陷入险境——
“嗖嗖嗖——!”
数道乌光,自驿馆屋顶、墙头等暗处,疾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那几名扑向太子的刺客后心!刺客惨叫倒地。
是玄衣卫的暗弩手!他们一直潜伏在暗处,此刻终于出手!
与此同时,驿馆外,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声!是接到李将军急报、连夜赶来的扬州驻军,终于到了!
内外夹击,刺客顿时陷入绝境,死伤惨重,剩余的见势不妙,唿哨一声,四散溃逃。
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刺杀,在援军到来后,迅速被镇压。驿馆内外,尸横遍地,血腥气扑鼻。
太子安然无恙,只是脸色有些发白,被众人护在中间。萧安身上溅了不少血,手臂也被划了一道口子,但只是皮外伤。李将军受了些轻伤,正在指挥清理战场,追捕残敌。
“殿下受惊了。”萧安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沉声道,“此地已不安全,需立刻转移至扬州驻军大营。”
太子点点头,看着满目疮痍、血迹斑斑的驿馆,又看向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萧安,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更多的却是感激与坚定。
“安弟,你又救了孤一次。”他拍了拍萧安未受伤的肩膀,“经此一事,孤更明白,这江南的毒疮,不剜不快!传孤令,扬州全城戒严!所有文武官员,一律至驻军大营见孤!孤要亲自坐镇,将这伙逆贼,一网打尽!”
少年的声音,在血腥的夜色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严。
萧安看着太子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光芒,心中亦是激荡。他知道,经此一夜,太子真正成长了。而这江南的天空,也即将迎来一场真正的、涤荡污浊的暴风雨。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望向南方深沉无垠的夜空。那里,是家的方向,也是他们即将要面对、并亲手斩断的,更深、更暗的毒瘤之根。
雁鸣再起,划过夜空,清越而悠长,仿佛在预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