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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爹,娘,儿子回来了 扬州驻军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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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驻军大营,帅帐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肃杀。太子萧宸端坐主位,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帐下被“请”来的扬州大小官员。萧安披着外袍,手臂已由军医重新包扎妥当,静立在太子身侧。李将军按剑立于帐门,目光如电。
帐中官员,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已是汗如雨下,尤其是盐运使和几位与盐商、水师往来密切的官员,更是面无人色。
“逆贼猖獗,竟敢夜袭钦差行辕,行刺储君!此乃谋逆大罪!”太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在每个人心头,“孤奉旨南巡,代天巡狩。今夜之事,尔等如何解释?”
“殿下息怒!臣等失察,护卫不力,罪该万死!”扬州知府噗通跪下,连连磕头。其余官员也纷纷跪倒。
“失察?”太子冷笑,从案上拿起几份连夜审讯俘虏、以及玄衣卫从王有财等处搜得的账册、密信副本,扔在地上,“是失察,还是同谋?是护卫不力,还是监守自盗?王有财已招,那‘千日醉’从何而来!尔等与盐商勾结,私贩官盐,中饱私囊,甚至与逆党余孽暗通款曲,当真以为天衣无缝?!”
账册散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某年某月,某官得银几何,某将分润多少,某商孝敬若干……更有几封密信,虽用暗语,但其指向,不言而喻。
盐运使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几名官员更是抖如筛糠。
“殿下明鉴!臣等冤枉!此乃逆贼诬陷!”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强自抗辩,正是那位与江南盐商过从甚密的户部侍郎派来“协理”漕运的心腹。
“冤枉?”太子看向萧安。
萧安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与从王有财处搜出的那枚样式略有不同,但上面同样刻着一个古朴的“溟”字。“此物,是从今夜一名被擒刺客身上搜出。侍郎大人派来的这位方主事,可识得此物?”
那方主事看到令牌,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看来是认得了。”太子声音更冷,“玄衣卫已查实,方主事暗中与自称‘海先生故人’的神秘人物往来,收受巨额贿赂,为其走私官盐、传递消息提供方便。今夜刺客所用兵器、部分炸药,便是经你手,混入漕粮船只,运入扬州!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方主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传孤令!”太子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扬州盐运使、同知、漕运司方主事等一干人犯,即刻革职查办,押入囚车,严加看管!扬州驻军,即刻接管全城防务,封锁水陆要道,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另,以八百里加急,传令浙江、南直隶各州府驻军,严密封锁沿海,稽查所有出入船只,尤其是与盐、铁、硝石有关之物!凡有可疑,一律扣押,人犯就地擒拿!再,以孤的名义,传谕浙江水师提督,命其即刻单骑前来扬州见孤,解释其麾下战船,为何屡屡出现在私盐出没海域!若敢拖延,以谋逆论处!”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帐中武将轰然应诺,文官则骇然失色。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储君,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可以轻易蒙蔽、拿捏。今夜的血,显然让他下定了犁庭扫穴的决心。
“臣等领命!”
接下来的数日,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起千层浪。太子坐镇扬州,以驻军大营为行辕,以玄衣卫和东宫卫率为爪牙,以萧安、李将军等为臂助,开始了雷厉风行的大清洗。
盐运衙门被查封,账册库银被接管。与王有财有牵连的数十家盐商被查抄,家产充公,主事者下狱。顺着走私线路和账册线索,又牵出了苏州、杭州、松江等地的一批贪官墨吏。浙江水师提督接到手令,惊疑不定,最终未敢抗命,单骑前来扬州,却被太子当场拿下,罪名是“纵容部属,勾结私贩,侵吞军饷,图谋不轨”。其麾下几名参与走私的将领,也被迅速控制。
一时间,江南官场、盐场、水师,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不断有官员落马,有豪商被抄家。太子的手段,比其父皇当年处置“溟”案时,似乎更为果决酷烈。但也正因如此,许多原本盘根错节、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网络,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暗地里的反抗与反扑,自然也更为激烈。数日间,玄衣卫与驻军遭遇了不下十次小规模的袭击、刺杀,或是“意外”。萧安更是几次三番遭遇险情,有一次甚至在查验一批查封的药材时,发现了混杂其中的毒箭木粉末,若非他嗅觉敏锐,及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太子的意志无比坚定,萧安、李将军等人也毫无退缩。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较量。对方越是疯狂,越是证明他们怕了,他们的根基正在被撼动。
这日傍晚,萧安正在校场与几名侍卫切磋刀法,活动筋骨。连日紧张,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一名玄衣卫匆匆而来,附耳低语几句。萧安眼神一凝,收起刀,快步走向太子行辕。
行辕内,太子正与李将军及几位心腹将领议事。见萧安进来,太子示意他坐下。
“安弟,刚得到密报。那个所谓的‘海先生故人’,终于露出马脚了。”太子将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密报来自潜伏在沿海的玄衣卫。他们在追踪一批试图趁夜出海的私盐船时,意外发现船只并未驶向常见的走私岛屿,而是转向了更南边、靠近闽浙交界的一处极为隐秘的、在地图上几乎没有标注的小海湾。玄衣卫高手冒险潜入,发现海湾内竟有一处隐蔽的船坞,正在建造一艘体型不大、但形制奇特、似乎更适合远航的海船!而在船坞附近的山洞中,发现了大量囤积的粮食、武器、金银,以及……一些绘制精细的东南沿海及海外岛屿的海图。看守者,皆身手不俗,训练有素,且身上多有与“溟”组织相关的标记。
“造船?囤积物资?海图?”萧安皱眉,“他们想做什么?再次出海,联络外洋,以图后举?还是……想挟持太子殿下,或是制造更大的混乱,然后趁乱出海远遁?”
“都有可能。”太子沉声道,“但无论如何,此贼巢必须拔除!此贼首,必须擒获!安弟,李将军,孤欲亲率精锐,奔袭此地,犁庭扫穴,擒拿元凶!你二人以为如何?”
“殿下不可!”李将军立刻反对,“贼巢情况不明,恐有埋伏。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此事交由末将便是!”
萧安也道:“殿下,李将军所言极是。剿灭贼巢,固然重要,但殿下安危,更是重中之重。不若由李将军率大队明攻,吸引贼人注意。臣愿带一队玄衣卫好手,从后山险径潜入,伺机擒贼,或焚其巢穴。”
太子看着二人,知他们是忠心护卫,沉吟片刻,道:“好,便依安弟之计。李将军,你率扬州驻军三千,大张旗鼓,沿海岸搜捕,做出清剿态势,吸引贼人注意。安弟,你挑选五十名最精锐的玄衣卫,携带火油、炸药,从后山潜入。记住,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焚毁贼巢为要,不必强求擒贼。三日后,子时动手!”
“是!”
三日后,夜。无月,星稀。
闽浙交界处那片隐秘的海湾,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海湾两侧悬崖峭壁,猿猴难攀。唯有正面一条狭窄水道可以进入,此刻已被李将军的大军封锁,火光映天,战鼓擂动,杀声隐隐传来,显然已与外围的贼人交上了手。
而此刻,在远离战场的海湾后山,一处近乎垂直的峭壁下,萧安与五十名玄衣卫高手,口衔枚,背插短刃,腰缠飞爪,如同壁虎般,正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这是玄衣卫中精于山地攀援的好手,萧安自己也是身手矫健。饶是如此,攀登这湿滑陡峭的崖壁,也耗费了近一个时辰,人人皆是汗流浃背。
终于,攀上崖顶。下面,便是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小海湾。居高临下,可以清晰看到海湾内的情形。
那处简易船坞中,果然有一艘即将完工的奇特海船,形似蜈蚣,船身狭长,两侧有桨孔。船坞旁的山洞口,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戒备森严。更远处,靠近水边,堆放着不少箱笼。
“分三队。一队随我去船坞,放火焚船。二队去山洞,制造混乱,若有机会,擒拿贼首。三队在此接应,并用弩箭封锁下山通道。”萧安快速低声下令,“记住,动作要快,一击即走,不可恋战!以哨声为号,得手后立刻从原路撤回!”
“是!”
玄衣卫迅速分成三队,如同鬼魅般,借着夜色和山石的掩护,向目标潜去。
萧安带着第一队十五人,悄然摸到船坞附近。守卫的贼人显然被前山的喊杀声吸引了大半注意力,剩下的也有些心神不宁。萧安看准时机,一挥手,数名玄衣卫同时甩出飞爪,勾住船身,迅速攀援而上,将携带的火油罐砸在船体关键部位,点燃火折子,扔了上去!
“轰!”
火油遇火即燃,瞬间在干燥的船体上蔓延开来!与此同时,另一队玄衣卫也向山洞附近抛射了数枚特制的烟雾弹和爆鸣弹,一时间烟雾弥漫,巨响连连,洞口贼人顿时大乱!
“走水了!有敌袭!!”
惊呼声、惨叫声、锣声响成一片。海湾内瞬间炸开了锅。
萧安没有停留,带着人迅速向堆放箱笼的水边摸去。那些箱笼,或许就是贼人囤积的财物或关键物资。他示意手下点燃几个箱笼,制造更大混乱。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箱笼时,异变突生!
箱笼后,以及旁边几块巨大的礁石后,骤然冒出数十名黑衣劲装的贼人!这些人显然早已埋伏在此,就等着他们!为首一人,身形高瘦,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
“就知道你们会来这一手。”蒙面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倒是小瞧了你们,竟能从后山爬上来。可惜,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弯刀已化作一道诡异的弧光,直劈萧安面门!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远超寻常贼寇!
萧安心中凛然,不敢怠慢,长刀出鞘,格挡开这凌厉一击,却被震得手臂发麻。此人武功极高!
“杀!一个不留!”蒙面人厉喝,手下贼人顿时如狼似虎般扑上。
玄衣卫虽精锐,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是以逸待劳,且个个凶悍,瞬间便陷入了苦战。萧安与那蒙面人更是斗得难解难分,刀光闪烁,火星四溅。蒙面人刀法诡异狠辣,专走偏锋,内力也极为深厚。萧安仗着年轻力壮,刀法扎实,又有家传的沙场搏杀之术,勉强支撑,但已落了下风,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眼看形势危急,海湾入口方向,忽然传来更加震天的喊杀声,以及船只碰撞、火箭呼啸的声音!是李将军的大军,终于突破了外围防线,杀了进来!
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不甘,虚晃一刀,逼退萧安,吹响一声尖利的口哨,竟是要招呼手下撤退!
“想走?!”萧安岂容他逃脱,不顾伤势,揉身再上,刀光如匹练,死死缠住他。
就在这时,那蒙面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朝着萧安面门掷来!萧安以为又是暗器,挥刀格挡,那东西却在空中猛地炸开,爆出一团刺鼻的白色粉末!
是石灰粉!萧安猝不及防,眼睛一阵火辣刺痛,视线瞬间模糊!
“小辈,去死吧!”蒙面人狞笑,弯刀再次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穿过弥漫的石灰粉,正中蒙面人持刀的手腕!
“啊!”蒙面人吃痛,刀势一偏。
几乎同时,一道灰影如同苍鹰搏兔,自崖顶飞掠而下,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蒙面人后心!剑法之快,之准,竟比那蒙面人似乎还要胜上半筹!
蒙面人大骇,勉强侧身躲开要害,肩头却被长剑洞穿!他惨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捂着伤口,如同丧家之犬,朝着海边停泊的一艘快船狂奔而去!几名心腹贼人拼死断后。
那灰影也不追赶,落在萧安身边,扶住他:“小公子,没事吧?”
萧安忍着眼中刺痛,勉强睁眼看去,只见扶着自己的,是一个身着普通玄衣卫服饰、但面容陌生的中年汉子,目光沉静锐利。方才那一剑,绝非普通玄衣卫能有!
“你是……”
“属下奉国公爷密令,暗中护卫小公子。”中年汉子低声道,快速取出一瓶药水,为萧安清洗眼睛,“此地已不可留,贼首虽逃,但巢穴已毁。李将军大军已至,我们速速撤离。”
萧安心中恍然。父亲终究还是不放心,派了顶尖高手暗中随行保护。他点点头,在中年汉子和赶来的玄衣卫搀扶下,迅速向崖顶撤退。
身后,海湾内火光冲天,杀声震野。那艘即将完工的奇船,已彻底葬身火海。山洞也被攻破,贼人非死即擒。只有那蒙面贼首,乘着快船,借着夜色和对水道的熟悉,侥幸逃脱,遁入茫茫大海。
但经此一役,“海先生”残留势力在东南沿海最大的巢穴被彻底摧毁,囤积的物资、建造的船只付之一炬,骨干或死或擒。元气大伤,再难成气候。
半月后,太子萧宸结束南巡,启程回京。江南官场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大清洗,盐政、漕运、水师皆被整顿,新任官员多为太子亲自简拔的干吏能臣。虽然那蒙面贼首逃脱,留下隐忧,但太子以雷霆手段,基本肃清了江南积弊,震慑了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也为自己树立了威信,在朝野赢得了“刚毅明断”的赞誉。
回京的路上,太子与萧安同乘一车。
“安弟,此番南巡,多亏有你。”太子看着萧安依旧有些发红的眼睛,郑重道,“若非你机警,识破毒酒;若非你骁勇,屡次护驾;若非你献计,捣毁贼巢,孤此番,恐怕凶多吉少,江南之事,也难以如此顺利。”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萧安肃然道,“只是那贼首逃脱,其与海外是否仍有勾结,犹未可知。殿下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嗯,孤晓得。”太子点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深沉,“经此一事,孤也明白,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为君者,不可一日懈怠。安弟,你文武双全,忠勇可嘉,将来,定是国之柱石。望你我能始终同心,辅佐父皇,共创盛世。”
“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与殿下,万死不辞!”萧安起身,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太子将他扶起,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过了十余日,京城巍峨的城墙,已遥遥在望。天空,又有雁阵北归,鸣声清越,仿佛在迎接凯旋的储君,与历经风雨、已然成长起来的少年英杰。
镇国公府门口,萧佑与长宁早已得了消息,并肩立在阶前等候。看到渐渐走近的仪仗,看到马车中安然无恙、更显沉稳坚毅的太子和儿子,两人眼中,皆是欣慰、骄傲,与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长宁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玄衣卫外袍上,又落在他依旧带着些微红痕、却明亮如星的眼眸上,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与自豪。她的安儿,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需要她时刻庇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已经能够搏击风雨、守护他人的雄鹰了。
萧安跳下马车,快步走到父母面前,撩袍跪倒:“爹,娘,儿子回来了。”
萧佑上前,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好!好!”
长宁则上前,轻轻抚了抚儿子略显消瘦的脸颊,眼中含泪,却带笑:“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很好。快进去,娘给你熬了汤。”
一家人,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相拥着,走进那扇象征着安宁与归属的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