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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放心吧,秦姑娘 扬州城的春 ...

  •   扬州城的春雨,到了夜里,渐渐沥沥地又下了起来。雨丝不大,却绵密,敲打着客栈屋瓦,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更衬得房中烛火的孤清。
      萧宁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着从秦素衣处拿来的秦老先生日记副本,以及自己今日草草记下的、关于顾言、沈老翰林、以及“保和堂”前那场风波的札记。墨迹已干,字字句句,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沈老翰林的出面,暂时压制了周汝成的气焰,但也意味着,此事已从暗处被推到了明面。以周汝成在官府的关系和他售卖阿芙蓉这种掉脑袋的勾当来看,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会是更激烈的反扑,还是更阴险的算计?
      “咚咚。”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姐,是我,林三。”
      “进来。”
      林三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凝重,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湿气。他反手掩上门,低声道:“小姐,派去追踪那瘾症男子的兄弟回来了。人被衙役带去了城西的‘济孤所’,说是收容诊治。但咱们的人设法进去看了一眼,那人被关在一间偏僻的柴房里,只有一个老苍头看着,并无郎中诊治。而且……”他顿了顿,“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两个人悄悄进了‘济孤所’,看身形打扮,像是‘保和堂’的伙计。他们在柴房里待了一盏茶功夫才出来。咱们的人等他们走后,想法子凑近看了一眼,那瘾症男子……已经没气了。”
      萧宁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点溅开,晕染了纸面。她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死了?!”
      “是,身体还是温的,但确实没气了。看样子,像是……毒发身亡,或是被灌了什么。”林三声音低沉,“那两人离开时,似乎与看守的老苍头说了几句话,还塞了些东西给他。咱们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只看见那两人是往‘保和堂’方向去了。”
      杀人灭口!就在沈老翰林刚刚过问、官府声称要“带回诊治”之后!如此明目张胆,如此心狠手辣!这周汝成,简直是无法无天!
      萧宁胸中气血翻涌,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她原以为对方最多是威胁、收买、或是设法遮掩,却没想到,竟敢直接下手杀人!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证!而且,是在官府的“看守”下!
      “知府别院那边呢?”她强压着怒意,声音有些发颤。
      “派去监视的兄弟回报,周汝成的心腹骑马去了别院,约莫待了两刻钟才出来。出来时,脸色似乎轻松了些。之后,那心腹没有回‘保和堂’,而是直接出城,往南去了,方向不明。我们的人跟了一段,怕引起注意,没敢跟太远,已经回来了。”
      出城了?是去搬救兵,还是……处理其他“麻烦”?
      萧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已经动了杀心,且手段狠辣,毫无顾忌。她这边,虽有沈老翰林过问,但远水解不了近火,官府态度暧昧不明,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她身边不过数人,在扬州又是孤身女子,处境已极为危险。
      “那个顾言,联系上了吗?”她问。
      “正要禀报。”林三道,“我们的人装作路人,在顾言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偶遇’,闲聊中提起‘保和堂’的事,表达了义愤。顾言果然有反应,交谈了几句,言语间对‘保和堂’深恶痛绝,对秦老先生一案也颇有疑虑。我们的人顺势提出,有京城来的朋友,对医道和刑名有些研究,或许能提供些不同见解。顾言起初有些警惕,但听说与医术有关,又提及‘千金堂’冤情,便答应明日午后,在城东‘知味楼’二楼雅间一叙。他已留下了暗记。”
      顾言愿意见面,这是个好消息。至少,在本地多了个可能的盟友。
      “好,明日我去见他。但需安排妥当,确保安全。”萧宁沉吟道,“另外,林三,你立刻安排,让我们的人,设法盯紧‘保和堂’周汝成本人,以及他身边几个得力心腹的动向。还有,那个阿才,他住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阿才住在城东螺蛳巷,家中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他今日从‘保和堂’回去后,一直在家,未曾出门。我们的人盯着。”
      “螺蛳巷……”萧宁目光微凝。那是个鱼龙混杂的贫民区。“派人暗中守着,但不要惊动他。我总觉得,这个阿才,是关键,也是……一枚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是。”
      “还有,”萧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声音带着一丝决断,“你亲自去一趟沈老翰林府上,不必进府,只将今夜那瘾症男子在‘济孤所’被杀的消息,设法悄悄递进去。记住,不要留任何字迹,口头传一句话即可——‘济孤所柴房,人已灭口,保和堂所为,官府或有同谋。’看看老大人有何反应。”
      “小姐,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被‘保和堂’或官府的人察觉……”林三担忧。
      “顾不得了。”萧宁摇头,“沈老大人是我们在扬州,目前唯一可能借用的、有分量的外力。必须让他知道,对方已到了丧心病狂、不惜杀人的地步。他若还有几分清流风骨,当不会坐视。即便他最后选择明哲保身,我们至少也让他知道了实情,将来若有变故,或许还能留下一线见证。”
      “……是,属下这就去办!”林三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房中再次只剩下萧宁一人,和窗外淅沥的雨声。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破釜沉舟的冷静。
      父亲给的令牌,就在妆奁最底层。那是最后的手段,意味着她将彻底亮明身份,以势压人。但那样一来,此事将不再是简单的“千金堂”冤案,而是牵扯到朝廷勋贵、扬州官场、甚至可能震动朝野的大案。在没有拿到确凿铁证之前,贸然动用,可能打草惊蛇,让真凶彻底隐匿,甚至反咬一口,将脏水泼到镇国公府身上。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医术、判断,林三等人的忠心,沈老翰林的公义之心,以及那个尚未谋面的书生顾言。还有……母亲教给她的,那份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要坚守的仁心与勇气。
      “叩叩叩……” 又一阵敲门声响起,比刚才更轻,更急促。
      萧宁心头一紧,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小姐,是我,青黛。”门外传来青黛带着哭腔的、压得极低的声音。
      萧宁立刻开门。只见青黛脸色惨白,头发有些凌乱,裙角沾了些泥水,显然是匆忙跑来。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团湿漉漉的、染着暗红色污迹的布。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萧宁一把将她拉进来,关上门。
      “小姐……”青黛浑身发抖,将手中的布团递给萧宁,语无伦次,“是、是秦姑娘……她、她……”
      萧宁展开那布团,是一方普通的粗布手帕,已经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字迹凌乱,显然是仓促间所写:
      “阿才娘……被带走了……保和堂……要杀我……救我……”
      是秦素衣!她出事了!阿才的娘被“保和堂”带走了?他们要杀秦素衣灭口?!
      萧宁脑中“嗡”的一声。是了,周汝成杀了瘾症男子灭口,下一个,自然是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阿才,以及一直试图为祖父翻案的秦素衣!阿才或许暂时还有用,或是被控制了,但他那瞎眼的老娘,就成了最好的人质和突破口!而秦素衣,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正是下手的目标!
      “你在哪里见到这手帕的?秦姑娘人呢?”萧宁急问。
      “就在、就在客栈后门!奴婢想着小姐晚上没吃什么,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的粥水,刚走到后门附近,就听到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跌倒。奴婢偷偷从门缝看出去,就看见秦姑娘倒在巷子口的泥水里,浑身是血!旁边好像还有人影晃动,但雨大,看不清。奴婢吓得要死,想叫又不敢。等那人影似乎走了,奴婢才敢悄悄开门,秦姑娘已经昏迷了,手里紧紧攥着这手帕。奴婢想把她扶进来,可她……她太重了,奴婢一个人拖不动,又怕那些人没走远……”青黛哭着说。
      “她现在还在后门?伤得重不重?看清是什么人伤的她了吗?”萧宁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在……奴婢把她拖到门边的柴垛后面藏着了。伤……伤在肩膀和后背,流了好多血,像是被刀砍的!奴婢没看清是谁,天太黑,雨又大……”青黛泣不成声。
      刀伤!他们果然要下杀手了!
      “别哭了!冷静点!”萧宁厉声道,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你现在立刻回房,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去后门看看!”
      “小姐!不行!太危险了!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青黛死死抓住萧宁的衣袖。
      “必须去!秦姑娘是因为我们才被盯上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她现在是重要人证!”萧宁掰开青黛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听着,青黛,你现在是我们当中最不引人注意的。如果我……如果我半个时辰后没有回来,或是外面出了什么事,你立刻拿着这个,”她飞快地从妆奁底层取出那枚令牌,塞到青黛手中,“去找林三,让他带你去府衙,亮出令牌,就说镇国公府小姐在扬州遇险,让他们立刻派人来救!记住了吗?”
      “小姐……”青黛握着那冰冷的令牌,看着小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重重点头。
      “好,现在,回房!”萧宁不再看她,迅速吹灭了房中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小灯,又从行李中取出母亲特制的、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纱布,又拿上那柄防身短匕,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在穿堂风中摇晃。雨声更大了,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
      萧宁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挪向后院。客栈的后院并不大,堆着些杂物和柴火,角落里是厨房和后门。雨幕如织,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的黑暗与水汽中。
      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除了雨声,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后门虚掩着,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小心地探出头,朝柴垛方向望去。借着门缝透出的、厨房里微弱的炉火光,隐约看到柴垛旁蜷缩着一团黑影。
      是秦素衣!
      她不再犹豫,迅速闪身出门,几步窜到柴垛旁。秦素衣面朝下趴着,雨水已将她的衣衫和身下的泥地染成了暗红色。萧宁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气。摸了摸脉搏,跳得很快,很乱,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她不敢耽搁,费力地将秦素衣翻过来。只见她左肩到后背,有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雨水混着血水,还在不断渗出。脸上也有擦伤,额角肿起一个大包。
      必须立刻止血,带回房中救治!否则,她撑不了多久!
      萧宁迅速拿出金疮药,也顾不得许多,将整瓶药粉都倒在了那狰狞的伤口上,又用纱布紧紧按住。秦素衣在剧痛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
      “秦姑娘,坚持住!”萧宁低声道,试图将她扶起。但秦素衣虽然瘦弱,昏迷的人却格外沉重,加上地上湿滑,萧宁试了两次,竟没能成功。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忽然,后门外的小巷深处,传来了轻微的、踩着积水而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萧宁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只见雨幕中,两道模糊的黑影,正朝着后门方向,快速逼近!他们手中,似乎提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是刀!
      是杀秦素衣的人去而复返?还是“保和堂”派来灭口的人,发现秦素衣没死透,回来补刀?!
      来不及了!以她的力气,绝无可能在对方赶到前,将秦素衣拖回客栈并锁上门!
      怎么办?呼救?客栈里除了她们,只有几个伙计和零散客人,未必敢管,也未必来得及!
      电光火石之间,萧宁做出了决定。她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着秦素衣的伤口,身体挡在她与来人的方向之间,目光死死盯向那两道逼近的黑影,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
      “站住!我乃朝廷命官之女,奉旨查案!尔等胆敢行凶,诛灭九族!”
      她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尖锐,带着一种强装的威势,竟真的让那两道黑影的脚步顿了一顿。
      借着这刹那的间隙,萧宁看清了来人的装束——并非白日所见的“保和堂”伙计打扮,而是两个身形精悍、身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巾的汉子!看其矫健的身手和手中那制式统一的狭长腰刀,绝非寻常地痞流氓,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力量蓄养的私兵死士!
      是“保和堂”能驱使的人吗?还是……他背后的“倚仗”派来的?
      “朝廷命官之女?”其中一个蒙面人声音嘶哑,带着讥诮,“哼,这扬州地界,朝廷命官多了去了!敢管闲事,一样是死!”话音未落,两人已如猎豹般,再次扑上,手中腰刀划破雨幕,带起森寒的杀意,直劈而来!目标,赫然是萧宁身后的秦素衣,显然是要将她一并灭口!
      避无可避!
      萧宁咬紧牙关,握紧了短匕。她知道,自己这点花拳绣腿,在这等真正的亡命之徒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但她不能退,身后是秦素衣,是真相,也是她作为医者、作为一个人的底线!
      眼看刀光及体——
      “咻!咻!”
      两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破空之声,骤然自萧宁身后的客栈屋顶响起!
      两道乌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噗!噗!”
      两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扑在最前的两个蒙面杀手,身形猛地一僵,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两人喉咙处,各自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混着雨水狂喷而出!他们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手中刀“当啷”落地,身体晃了晃,扑倒在泥水之中,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死了?!
      萧宁惊愕地回头,望向客栈屋顶。只见那被雨水打湿的屋脊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两道身影!同样身着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手中似乎拿着小巧的弓弩。其中一人,还对她所在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是林三他们?不对,林三他们用的是军中制式弩箭,没有这般精巧无声。而且,林三他们此刻应该分头行动,未必能赶回来这么快。
      是……暗中保护她的人?父亲除了明面上的亲卫,还派了暗卫?还是……别的什么人?
      未及细想,屋顶上那两人已如同鬼魅般,纵身跃下,动作轻盈迅捷,落地无声。他们快速检查了一下地上两具杀手的尸体,在其中一人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似乎是令牌的东西,看了一眼,迅速收起。随即,其中一人走到萧宁面前,抱拳低声道:
      “小姐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请速带人回房。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处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略带沙哑的口音,并非扬州本地人,也非京城口音。
      “你们是……”萧宁惊疑不定。
      “受故人所托,暗中护卫小姐周全。”那人言简意赅,并不多说,俯身轻松地将昏迷的秦素衣抱起,“小姐请前面带路。”
      故人?哪个故人?父亲?母亲?还是……哥哥?或是……东方先生?
      萧宁心中疑惑重重,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强压下惊悸,捡起掉落的药瓶和纱布,对那人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后门。那黑衣人抱着秦素衣,另一个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紧随其后。
      回到客栈后门,萧宁小心地推开门,侧身让黑衣人抱着秦素衣进去。青黛已按照吩咐躲在房中,走廊依旧空荡。三人迅速回到萧宁的房间。
      黑衣人将秦素衣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萧宁立刻上前检查伤势,所幸金疮药已初步止血,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必须立刻缝合、用药,否则仍有性命之忧。
      “有劳二位壮士。只是,此处简陋,又需为秦姑娘治伤……”萧宁看向那两位黑衣人,意思很明显,她们两个女子在此,多有不便。
      “我等在外守护。小姐但请施救,不必顾忌。”那为首的黑衣人很识趣,抱拳一礼,便与同伴退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掩上了房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宁不再犹豫,对听到动静、悄悄开门探看的青黛急道:“青黛,快!打热水来!把我的药箱拿来!再找些干净的布,越多越好!”
      “是,小姐!”青黛见小姐安然回来,还带回了秦素衣,心中稍定,连忙去准备。
      热水、药箱、干净布巾很快备齐。萧宁用剪刀小心剪开秦素衣伤口周围浸透血污的衣衫,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她深吸一口气,取出母亲特制的、浸泡在烈酒中的羊肠线和弯针。缝合伤口,她并非第一次做,在“济仁”也帮孙嬷嬷打过下手。但独自一人,面对如此重伤,还是第一次。
      “秦姑娘,忍住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然后用烈酒再次清洗伤口,屏息凝神,手指稳定地捏着弯针,穿针引线,开始一针一针,将那翻卷的皮肉仔细缝合起来。她的动作并不快,但极稳,每一针的间距、深浅,都力求精准。额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被青黛用帕子轻轻拭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渐渐小了些的雨声。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于缝合完毕。萧宁又仔细敷上生肌止血的药膏,用干净布条层层包扎好。接着,又处理了秦素衣额头的撞伤和其他擦伤。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虚脱。探了探秦素衣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些,呼吸也略微均匀。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但今晚是危险期,需时刻留意,防止发热和伤口恶化。
      “小姐,您歇会儿吧,奴婢看着秦姑娘。”青黛心疼地看着小姐苍白的脸。
      萧宁摇摇头,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我不能歇。青黛,你去外间守着,若秦姑娘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看看门外那两位……壮士,可还在?”
      青黛依言出去,很快回来,低声道:“小姐,那两位……就在门外廊下阴影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似的。奴婢……有点怕。”
      萧宁心中稍安。不管对方是谁派来的,至少目前看来,是在保护她们。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点点。
      她走到窗边,悄悄掀起一条缝隙,望向外面。雨似乎快停了,只有零星的雨滴。客栈后院一片漆黑死寂,那两具杀手的尸体,早已不见踪影,连血迹似乎都被雨水冲刷干净了,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萧宁知道,那不是幻觉。杀机已现,而且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更加直接。对方不仅敢在官府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还敢派训练有素的杀手,直接袭击她这个“京城来的医女”!
      这已不仅仅是“千金堂”的冤案,或是“保和堂”售卖阿芙蓉的勾当了。这背后隐藏的势力,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庞大、还要黑暗。周汝成,或许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傀儡,或者一枚棋子。
      沈老翰林的警告,犹在耳边。父亲那句“扬州水深”,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
      秦素衣侥幸未死,但阿才的瞎眼老娘被带走了,生死未卜。阿才本人,恐怕也凶多吉少。那瘾症男子已死。线索似乎又断了大半。
      明日,还要去见那个书生顾言。他可信吗?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萧宁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秦素衣的命在她手上,真相的线索或许也在她手上,还有那可能仍在虎口中的阿才娘……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笔,强迫自己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两名神秘黑衣人的出现,都详细记录下来。字迹有些颤抖,但依旧清晰。
      写罢,她将纸张折好,与秦老先生的日记副本、自己的札记放在一处,用油布包好,塞进枕下。这是她目前掌握的全部,也是万一她有不测,或许能留给后来者的一点东西。
      做完这些,她走到床边,看着秦素衣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
      “放心吧,秦姑娘,”她低声自语,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会查清楚的。你祖父的冤屈,那些枉死的人,还有这扬州城里的毒瘤……一定会有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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